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第378章 来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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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纸包里裹着两层，外头一层是寨里的油布，耿遇自家裹的，里头才是那封牒。
牒是一张厚纸，折成三折，封口没有封，上头压着一方朱印，印文是女真字，弯弯绕绕，没有一个人认得。旁边另起几行汉字，写得倒端正，是通事的手笔。
岳雷就着灯，一字一字往下看。
大金国万户孛术鲁，牒宋随州边寨。照得两国和好，誓书内一款，叛亡之人，互不容留。去冬腊月，本界唐州淮源两属三村民户四十一户，计二百六十三口，为宋边将岳雷诱致过界；并本国军人陷宋者二十三名，至今不还。牒到，限三十日尽数发还，以全誓好。如违，即系宋人背约，本国自行收取。
底下是年月，写的是金国的年号。
岑安世站在他身后，也看完了，半晌没出声。耳房那边，傅昭隔着门缝往这边望，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连军人也要。”岳雷说，“寨里的俘，腊月里擒的，早先的旧俘，一个不落。连卞四也算在里头。”
“几户几口，”岑安世说，“一口不差。”
“北边是他们原先住的地方。”岳雷说，“谁家几口人，那边的里正比某们清楚。”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不全是这样想。一口不差的数，后晌祝衡在厅上也问过。北边知道，襄阳也知道，两边知道得一样快。
他把牒折回去，问牛小满：“通事喊的甚么？原话。”
牛小满已经缓过来些了，小乙给他端了碗热水，他捧着喝了两口，抬起头。
“后晌申时前后，北面了墩先报，说界上来了十几骑，打着白旗，不过河，就停在界河那边。耿押队带了一队人出去，隔着河问话。来的是个通事，穿的是汉人的衣裳，说话跟随州人一个腔。他说要见岳监押，耿押队说监押不在寨里，他就叫人把牒拴在箭上，射过河来，箭头是去了的。”
“然后呢？”
“然后他没走。”牛小满说，“他骑着马沿着河边往西走了一段，走到正对着北坡屯田那一片的地方，扯着嗓子喊。喊的是：北边来的乡亲听着，万户说了，三十日里回去，旧账不算；过了日子还不回，万户自家来领，领回去的就不是人了。”
屋里没人说话。
“他喊了三遍。”牛小满说，“北坡上那些人都听见了。有个婆子当时就坐在地里哭，庞保正去拉都拉不起来。耿押队叫人朝河那边放了一箭，没射人，射在他马前头，他才走的。走之前又喊了一句——”
牛小满停住了，看看岳雷，像是不敢说。
“说。”
“他说，岳家的儿子，你也是北边打过来的人，你该懂这个道理。”
岳雷把那封牒压在门板上，用手掌按着，按了一会儿。
天还没亮，祝衡就来了。
他大概一夜没睡好，眼睛底下有两团青，可脸上的笑一点不少，进门就拱手：“统制，监押，北边的事，某在驿里听说了。门上的军校嘴快，半夜里满城都晓得了。”
岑安世冷着脸：“祝差使消息灵通。”
“边事要紧，某不敢不问。”祝衡说着，在昨日那张矮凳上坐下，“昨日某跟监押说的那一句，没想到应得这样快。”
他伸手要那封牒。岑安世没给，只叫书写抄了一份递给他。祝衡也不恼，接过抄本看了一遍，看完了，叹了口气。
“监押，某说句不中听的。”他说，“誓书是两国君父定下的，墨迹未干。北边拿誓书说话，咱们不能不认。北坡那些人，说多也不多，送回去，北边念着两国和好，未必真为难他们。不送，北边就有了口实。到那时候，打起来的不是白土一寨，是整个京西。”
“送回去，”岳雷说，“通事昨日喊的，领回去的就不是人了。”
“通事吓唬人的话，监押也当真？”
“他吓唬的是北坡上那几十户。”岳雷说，“某当真，是因为他们当真了。”
祝衡看了他一会儿，笑容淡了一点。
“这牒，统制总是要申本路的。”他转过去对岑安世说，“本路怎么定，统制照着办，监押照着办，某照着带回去。大家都省心。”
“牒是给边寨的。”岳雷说，“边寨的回字，某来写。”
祝衡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说：“监押写回字，不过是回一句收讫。收讫以后怎么办，就不是监押一个人的事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监押腿上有伤，这一趟不必回寨了罢？寨里有人看着，监押在城里养着，本路有甚么话，也好就近传到。”
“某今日回寨。”
祝衡没再说甚么，拱了拱手，出去了。
岑安世等他走远，才说：“他要你留在城里。”
“留在城里，寨里北坡那些人，就是统制司一道文、路司一道文、北边一道牒，三张纸搓来搓去。”岳雷说，“某在寨里，他们好歹看得见一个人。”
岑安世沉默了一会儿：“牒原件某申本路。抄本你带着。本路的话下来以前，你别先动。”
“某不动。”岳雷说，“某回去看着。”
他叫小乙去套车。小乙出了门，岑安世才又开口，声音放得很低。
“昨夜那一道文，某抄了。连润出来的那三个字，一并抄进去，夹在给某那同年的信里，今早五更交的递。”
岳雷看着他。岑安世没有看他，看着门外的雪。
“某留的那条路，”他说，“本来也没多宽。”
辰时出的城。还是那一乘车，车板上垫着郑家大丫头缝的苇絮垫子，岳雷躺在上头，小乙赶车，阿岜坐在车尾。一路上雪化了一半，路烂得厉害，车轮陷进去，阿岜就跳下去推。走到递铺，日头才到头顶。
递铺门口拴着一匹瘦马，马背上的汗还没干。铺兵见是监押的车，迎出来，后头跟着一个后生，一见岳雷就扑到车边，扒着车帮，扒得指头发白。
是钟三。他是自募册上头一个按手印的，腊月里随着迁民过来，正月里求当兵，求了三回。
“你怎么在这里？”
“某跟耿押队告了假，说是来接监押。”钟三喘着说，“其实是某自家要来问一句。”
岳雷看着他。
“某如今是册上的兵了。”钟三说，“手印是某按的，名字是孟九写的。北边那封牒上点的人头，里头有没有某？”
小乙在车辕上回过头来，想开口，被岳雷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牒上那个数，是腊月里孟九在路上一户一户点的。那时候钟三还不是兵，是他娘的儿子，是钟家一口人。牒上点的是腊月里的数，北边才不管他后来按没按手印。
“有。”岳雷说。
钟三的脸一下子白了。
“牒上有你。”岳雷说，“册上也有你。两张纸上都有你，你站在哪一张上头，不是北边说了算。”
钟三扒着车帮，嘴唇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那某回去，”他说，“回去守北坡。”
他牵了那匹瘦马，跟在车后头走。走了一程，他又跑到前头去，替阿岜推车。
从递铺往北，走到日头偏西才看见白土寨的土墙。
寨门口站着人。不是兵，是迁民，男男女女挤在门里头，一个个缩着脖子，望着南边的路。车一露头，人堆里就动了一下，有人往前挤，又被旁边的人拉住。
耿遇从人堆里出来，咳着，脸色比腊月里还难看，走到车边，第一句话是：“没交回字。”
“好。”
“北坡上的人，一夜没敢回窝棚，都挤到东仓底下去了。”耿遇压低了声音，“有三户收拾了包袱，说要往南跑，叫庞保正拦下了。拦得住今日，拦不住明日。”
车进了寨门。小乙和阿岜把门板卸下来，抬着往校场去。人群跟着往校场挪，挪得很慢，没人说话，只听见脚踩烂泥的声音。
校场上，庞保正领着十几个老人站在最前头。他们没有跪，就站在那里，看着门板上的人。庞保正的帽子歪了，也没去扶。
“监押。”他说，“北边那个人喊的话，监押听说了？”
“听说了。”
“某们是腊月里跟着监押的车过来的。”庞保正说，“走的那一夜，监押说，某在哪里，册上就有你们。某们记着这句话。”
他身后的人都看着岳雷。人堆里有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她拿手捂着孩子的嘴，捂得很紧。
岳雷叫孟九过来。
“牒的抄本在某怀里。”他说，“你拿出去，站到磨盘上，念。一个字一个字念，念给所有人听。”
孟九愣住了：“监押，这——”
“通事喊了半截，他们就怕了一夜。”岳雷说，“藏着不念，他们就只记得通事那半截。念全了，他们才知道北边要的是甚么，限的是几日，说的是谁的名字。”
孟九接过抄本，站上磨盘，念了。他嗓子不高，念到那个人头数那里，停了一停；念到为宋边将岳雷诱致过界，又停了一停；念到限三十日，人堆里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念完了，校场上很静。
“牒上写的，是某的名字。”岳雷说，“诱致过界的，是某。北边要找人说话，找的是某。回字某来写。”
他没说交，也没说不交。庞保正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也没问。人群慢慢散了，散得很慢，有人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人散尽了，校场边上还站着一个。是卞四。他是旧俘里头的一个，金境唐州卞家庄人，正月里献了河神庙那处接货的地方，换的是事毕归家。
他走到门板跟前，蹲下来，蹲得很低。
“监押，牒上要的那二十三个军人，里头有某。”他说，“某本来就想回去。某娘还在庄上。”
“你想回去，某知道。”
“那某——”
“你回去，是某放你回去。”岳雷说，“日子是某定的，路是某指的，你走到界河边上，背后站着的是白土寨的人。北边领你回去，是另一回事。领回去的人，到了那边，头一件事是叫你说白土寨里有几个兵、几张弓、河神庙那一夜是谁去的。”
卞四的脸色变了。
“你说不说，由不得你。”岳雷说，“某许你的是事毕归家，不是叫北边来领。这两样，你自家掂量。”
卞四在门板边上蹲了很久，末了站起来，朝他作了个揖，揖得很笨，一句话没说，回旧俘那间屋去了。小乙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监押，他会不会跑？”
“不会。”岳雷说，“他现在比谁都怕被领回去。”
夜里，耿遇进了岳雷的屋子，关上门，在炭盆边蹲下。他咳了一阵，咳完了才开口。
“那个通事，还有一句话，某没叫牛小满带进城。”
岳雷看着他。
“他射完牒，跟某隔着河说的，声音不大，就某听见了。”耿遇说，“他说，三十日，就从他射牒这一日数起。到了日子不见人，万户就自家过河来领。”
岳雷没说话。耿遇也不急，又咳了一阵，咳得弯下腰去，半天才直起来。
“某是建炎三年过的江。”他忽然说，“半辈子都过去了，背着一张弓，一口锅，从北边一路跑下来。那时候没有誓书，也没有人说某是叛亡。如今照这张牒上的话，某也该叫北边领回去。”
“你那年跑下来，”岳雷说，“是往家里跑。”
“北坡那些人也是。”耿遇说，“可北边说那是他们的家。”
他顿了顿，把手在炭火上翻了一下。
“他说，到时候领的，不止北坡那些人。连岳家的儿子，一道领。”
牒是一张厚纸，折成三折，封口没有封，上头压着一方朱印，印文是女真字，弯弯绕绕，没有一个人认得。旁边另起几行汉字，写得倒端正，是通事的手笔。
岳雷就着灯，一字一字往下看。
大金国万户孛术鲁，牒宋随州边寨。照得两国和好，誓书内一款，叛亡之人，互不容留。去冬腊月，本界唐州淮源两属三村民户四十一户，计二百六十三口，为宋边将岳雷诱致过界；并本国军人陷宋者二十三名，至今不还。牒到，限三十日尽数发还，以全誓好。如违，即系宋人背约，本国自行收取。
底下是年月，写的是金国的年号。
岑安世站在他身后，也看完了，半晌没出声。耳房那边，傅昭隔着门缝往这边望，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连军人也要。”岳雷说，“寨里的俘，腊月里擒的，早先的旧俘，一个不落。连卞四也算在里头。”
“几户几口，”岑安世说，“一口不差。”
“北边是他们原先住的地方。”岳雷说，“谁家几口人，那边的里正比某们清楚。”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不全是这样想。一口不差的数，后晌祝衡在厅上也问过。北边知道，襄阳也知道，两边知道得一样快。
他把牒折回去，问牛小满：“通事喊的甚么？原话。”
牛小满已经缓过来些了，小乙给他端了碗热水，他捧着喝了两口，抬起头。
“后晌申时前后，北面了墩先报，说界上来了十几骑，打着白旗，不过河，就停在界河那边。耿押队带了一队人出去，隔着河问话。来的是个通事，穿的是汉人的衣裳，说话跟随州人一个腔。他说要见岳监押，耿押队说监押不在寨里，他就叫人把牒拴在箭上，射过河来，箭头是去了的。”
“然后呢？”
“然后他没走。”牛小满说，“他骑着马沿着河边往西走了一段，走到正对着北坡屯田那一片的地方，扯着嗓子喊。喊的是：北边来的乡亲听着，万户说了，三十日里回去，旧账不算；过了日子还不回，万户自家来领，领回去的就不是人了。”
屋里没人说话。
“他喊了三遍。”牛小满说，“北坡上那些人都听见了。有个婆子当时就坐在地里哭，庞保正去拉都拉不起来。耿押队叫人朝河那边放了一箭，没射人，射在他马前头，他才走的。走之前又喊了一句——”
牛小满停住了，看看岳雷，像是不敢说。
“说。”
“他说，岳家的儿子，你也是北边打过来的人，你该懂这个道理。”
岳雷把那封牒压在门板上，用手掌按着，按了一会儿。
天还没亮，祝衡就来了。
他大概一夜没睡好，眼睛底下有两团青，可脸上的笑一点不少，进门就拱手：“统制，监押，北边的事，某在驿里听说了。门上的军校嘴快，半夜里满城都晓得了。”
岑安世冷着脸：“祝差使消息灵通。”
“边事要紧，某不敢不问。”祝衡说着，在昨日那张矮凳上坐下，“昨日某跟监押说的那一句，没想到应得这样快。”
他伸手要那封牒。岑安世没给，只叫书写抄了一份递给他。祝衡也不恼，接过抄本看了一遍，看完了，叹了口气。
“监押，某说句不中听的。”他说，“誓书是两国君父定下的，墨迹未干。北边拿誓书说话，咱们不能不认。北坡那些人，说多也不多，送回去，北边念着两国和好，未必真为难他们。不送，北边就有了口实。到那时候，打起来的不是白土一寨，是整个京西。”
“送回去，”岳雷说，“通事昨日喊的，领回去的就不是人了。”
“通事吓唬人的话，监押也当真？”
“他吓唬的是北坡上那几十户。”岳雷说，“某当真，是因为他们当真了。”
祝衡看了他一会儿，笑容淡了一点。
“这牒，统制总是要申本路的。”他转过去对岑安世说，“本路怎么定，统制照着办，监押照着办，某照着带回去。大家都省心。”
“牒是给边寨的。”岳雷说，“边寨的回字，某来写。”
祝衡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说：“监押写回字，不过是回一句收讫。收讫以后怎么办，就不是监押一个人的事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监押腿上有伤，这一趟不必回寨了罢？寨里有人看着，监押在城里养着，本路有甚么话，也好就近传到。”
“某今日回寨。”
祝衡没再说甚么，拱了拱手，出去了。
岑安世等他走远，才说：“他要你留在城里。”
“留在城里，寨里北坡那些人，就是统制司一道文、路司一道文、北边一道牒，三张纸搓来搓去。”岳雷说，“某在寨里，他们好歹看得见一个人。”
岑安世沉默了一会儿：“牒原件某申本路。抄本你带着。本路的话下来以前，你别先动。”
“某不动。”岳雷说，“某回去看着。”
他叫小乙去套车。小乙出了门，岑安世才又开口，声音放得很低。
“昨夜那一道文，某抄了。连润出来的那三个字，一并抄进去，夹在给某那同年的信里，今早五更交的递。”
岳雷看着他。岑安世没有看他，看着门外的雪。
“某留的那条路，”他说，“本来也没多宽。”
辰时出的城。还是那一乘车，车板上垫着郑家大丫头缝的苇絮垫子，岳雷躺在上头，小乙赶车，阿岜坐在车尾。一路上雪化了一半，路烂得厉害，车轮陷进去，阿岜就跳下去推。走到递铺，日头才到头顶。
递铺门口拴着一匹瘦马，马背上的汗还没干。铺兵见是监押的车，迎出来，后头跟着一个后生，一见岳雷就扑到车边，扒着车帮，扒得指头发白。
是钟三。他是自募册上头一个按手印的，腊月里随着迁民过来，正月里求当兵，求了三回。
“你怎么在这里？”
“某跟耿押队告了假，说是来接监押。”钟三喘着说，“其实是某自家要来问一句。”
岳雷看着他。
“某如今是册上的兵了。”钟三说，“手印是某按的，名字是孟九写的。北边那封牒上点的人头，里头有没有某？”
小乙在车辕上回过头来，想开口，被岳雷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牒上那个数，是腊月里孟九在路上一户一户点的。那时候钟三还不是兵，是他娘的儿子，是钟家一口人。牒上点的是腊月里的数，北边才不管他后来按没按手印。
“有。”岳雷说。
钟三的脸一下子白了。
“牒上有你。”岳雷说，“册上也有你。两张纸上都有你，你站在哪一张上头，不是北边说了算。”
钟三扒着车帮，嘴唇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那某回去，”他说，“回去守北坡。”
他牵了那匹瘦马，跟在车后头走。走了一程，他又跑到前头去，替阿岜推车。
从递铺往北，走到日头偏西才看见白土寨的土墙。
寨门口站着人。不是兵，是迁民，男男女女挤在门里头，一个个缩着脖子，望着南边的路。车一露头，人堆里就动了一下，有人往前挤，又被旁边的人拉住。
耿遇从人堆里出来，咳着，脸色比腊月里还难看，走到车边，第一句话是：“没交回字。”
“好。”
“北坡上的人，一夜没敢回窝棚，都挤到东仓底下去了。”耿遇压低了声音，“有三户收拾了包袱，说要往南跑，叫庞保正拦下了。拦得住今日，拦不住明日。”
车进了寨门。小乙和阿岜把门板卸下来，抬着往校场去。人群跟着往校场挪，挪得很慢，没人说话，只听见脚踩烂泥的声音。
校场上，庞保正领着十几个老人站在最前头。他们没有跪，就站在那里，看着门板上的人。庞保正的帽子歪了，也没去扶。
“监押。”他说，“北边那个人喊的话，监押听说了？”
“听说了。”
“某们是腊月里跟着监押的车过来的。”庞保正说，“走的那一夜，监押说，某在哪里，册上就有你们。某们记着这句话。”
他身后的人都看着岳雷。人堆里有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她拿手捂着孩子的嘴，捂得很紧。
岳雷叫孟九过来。
“牒的抄本在某怀里。”他说，“你拿出去，站到磨盘上，念。一个字一个字念，念给所有人听。”
孟九愣住了：“监押，这——”
“通事喊了半截，他们就怕了一夜。”岳雷说，“藏着不念，他们就只记得通事那半截。念全了，他们才知道北边要的是甚么，限的是几日，说的是谁的名字。”
孟九接过抄本，站上磨盘，念了。他嗓子不高，念到那个人头数那里，停了一停；念到为宋边将岳雷诱致过界，又停了一停；念到限三十日，人堆里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念完了，校场上很静。
“牒上写的，是某的名字。”岳雷说，“诱致过界的，是某。北边要找人说话，找的是某。回字某来写。”
他没说交，也没说不交。庞保正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也没问。人群慢慢散了，散得很慢，有人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人散尽了，校场边上还站着一个。是卞四。他是旧俘里头的一个，金境唐州卞家庄人，正月里献了河神庙那处接货的地方，换的是事毕归家。
他走到门板跟前，蹲下来，蹲得很低。
“监押，牒上要的那二十三个军人，里头有某。”他说，“某本来就想回去。某娘还在庄上。”
“你想回去，某知道。”
“那某——”
“你回去，是某放你回去。”岳雷说，“日子是某定的，路是某指的，你走到界河边上，背后站着的是白土寨的人。北边领你回去，是另一回事。领回去的人，到了那边，头一件事是叫你说白土寨里有几个兵、几张弓、河神庙那一夜是谁去的。”
卞四的脸色变了。
“你说不说，由不得你。”岳雷说，“某许你的是事毕归家，不是叫北边来领。这两样，你自家掂量。”
卞四在门板边上蹲了很久，末了站起来，朝他作了个揖，揖得很笨，一句话没说，回旧俘那间屋去了。小乙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监押，他会不会跑？”
“不会。”岳雷说，“他现在比谁都怕被领回去。”
夜里，耿遇进了岳雷的屋子，关上门，在炭盆边蹲下。他咳了一阵，咳完了才开口。
“那个通事，还有一句话，某没叫牛小满带进城。”
岳雷看着他。
“他射完牒，跟某隔着河说的，声音不大，就某听见了。”耿遇说，“他说，三十日，就从他射牒这一日数起。到了日子不见人，万户就自家过河来领。”
岳雷没说话。耿遇也不急，又咳了一阵，咳得弯下腰去，半天才直起来。
“某是建炎三年过的江。”他忽然说，“半辈子都过去了，背着一张弓，一口锅，从北边一路跑下来。那时候没有誓书，也没有人说某是叛亡。如今照这张牒上的话，某也该叫北边领回去。”
“你那年跑下来，”岳雷说，“是往家里跑。”
“北坡那些人也是。”耿遇说，“可北边说那是他们的家。”
他顿了顿，把手在炭火上翻了一下。
“他说，到时候领的，不止北坡那些人。连岳家的儿子，一道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