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第382章 焦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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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顺是从北坡上滚下去的。他没走坡道，直接从坡沿上往下扑，半截身子砸在冻土上，爬起来又跑，一路往河滩去。钟三在后头追，追到滩上，一把抱住他的腰，两个人一齐栽进烂泥里。
“放手！”范顺拿胳膊肘往后捣，“那是某爹！”
钟三不放，叫他捣了两下，鼻子里出了血，还是不放。小乙带着几个人跑下去，把范顺按住了，按在滩上。范顺脸贴着泥，眼睛还朝着北岸，嘴里一声一声地喊爹，喊到后来不成腔调，像是牲口叫。
门板搁在坡顶上。岳雷看着那片火，看了很久。
火是从村子东头起的，起初只一团，后来风往东刮，烟往东倒，火却往西爬，一家挨一家地爬过去。隔着一道坡，看不见房子，只看得见坡顶那几棵榆树叫火光映出来，黑的，枝杈一根一根，跟画上去的一样。
“监押。”小乙从滩上回来，喘着气，“他要过河。”
“不许。”
“他说你不许他也过。”
“那就绑了。”岳雷说，“寨里谁也不许过河。你守着滩，天亮以前，一个人也不许下水。”
小乙站着没动。坡上的人都没动。庞保正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范顺叫人架上坡来，两只手反剪着，身上泥一块水一块。走到门板跟前，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站在那里看着岳雷。
“是你叫他来的。”他说。
“是。”
“你叫他来作证，作完了证，你叫他回去。”范顺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现在你不叫某去。”
岳雷没有避开他的眼睛。
“你过河，北边多抓一个。”他说，“你爹替你作的证，证的是你是大宋旧民。你现在跑回去，北边就有话说了——儿子都自己回来了，还证甚么？”
“某不管证！”
“某管。”岳雷说，“你不管，某替你管。绑起来，搁在仓里，叫钟三看着。”
钟三抹了一把鼻血，过来接人。范顺叫他牵着往下走，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北边。火光照在他脸上，半边红半边黑。
那一夜白土寨没人睡。北坡上的迁民都站在坡顶，男人站前头，女人抱着孩子站后头，没人说话。王氏挤到前面来，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过了一阵，提着一罐热水出来，挨个给人倒。倒到门板跟前，她把碗递给岳雷，岳雷接了，没喝，捧在手里。
耿遇咳着上来，在门板边蹲下。
“风往东刮。”他说，“东边那几个村子，今夜都看得见。”
“看得见又怎样？”
“看得见，就晓得给南边作证是甚么下场。”耿遇说，“这一把火，不是烧给干河口看的。”
四更天，火小了。五更天，只剩一片红，贴着坡后头，像炭盆里压着的灰。
天亮以后，邰老汉过来了。他没牵驴，一个人，腿一瘸一瘸地从北岸的坡上下来，走得极慢，走到水边，站了一会儿，才下水。滩上的兵认得他，没拦。他上了南岸，裤腿湿到大腿根，也不拧，径直往坡上走。
走到门板跟前，他先蹲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门板上。
是半截油布，一边烧焦了，卷着。
“簿叫他们拿走了。”邰老汉说。
他说得很慢，像是怕说快了就要说错。三十那日后晌，北边来了十几骑，跟着甲头，进村就问，前夜谁出过村。范老里正说他去看妹子。甲头说，你妹子十年前就死了，埋在村西头，坟上的草比人高。
“谁告诉甲头的？”
“不晓得。”邰老汉说，“村里人不会说。可甲头就是晓得了。”
他们进了范家，扒了炕，把簿掏了出来。领头的那个北边人不识字，叫甲头念，甲头念了封皮，念到宣和七年，领头的就笑了。
“他说甚么？”
“他说，宣和七年，那是南边的年号。”邰老汉说，“他说南边的年号，南边的簿，南边的里正，那就跟南边去。”
范老里正叫人拿绳子拴在马后头，往北拖走了。范家的房子点了火。风一刮，火上了隔壁的草顶，一家挨一家，救不及。领头的骑在马上看着，没叫人救，也没叫人不救，就看着。
“人呢？”
“拖着走了，往唐州那边。”邰老汉说，“走的时候还活着，某看见他自己站起来了，跟着马走，没叫马拖。”
门板边上没人说话。
“走之前，甲头站在火边上念了一张纸。”邰老汉说，“念给全村听。说是万户的令，凡给南边作证、通南边消息的，同叛亡论，房子烧，人拿走。”
“陶老窑和霍老汉呢？”
“还没去。”邰老汉说，“某出来的时候，砖窑那边还没动静。柳坳也没有。”
岳雷把那半截油布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油布是裹簿的那一块，焦的那一边还带着火的气味。
“这个哪里来的？”
“火边上捡的。”邰老汉说，“簿他们拿走了，油布扔了，扔在火里头，烧了半截。某趁乱捡的。”
他顿了一顿，又说：“范老里正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南边。某不晓得他看的是甚么。”
岳雷把油布叠起来，叠成一小块，交给孟九。
“搁进油布包。”他说。
孟九接了，手指头在那块油布上停了停，才收进去。
“你往后别过来了。”岳雷对邰老汉说，“甲头晓得范老里正出过村，就晓得有人领路。领路的是谁，他早晚问得出来。”
邰老汉摇摇头。
“某那头驴还在北边。”他说，“某一个跛子，北边要拿，早拿了。他们不拿某，是留着某，等某往南边跑，看某往谁家跑。”他把湿裤腿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青紫的小腿，“某不跑。某回去，照旧砍柴，照旧过河卖柴。他们看着某，某就叫他们看。”
岳雷叫孟九取一袋盐给他。邰老汉不要。
“盐叫人搜出来，就是凭据。”他说，“某空着手来，空着手回。”
他喝了王氏递的一碗热水，歇了一歇，又下了河，一瘸一瘸地往北岸去了。
晌午过后，北坡上来了七八个迁民，领头的是砖窑那边过来的后生，就是前几日冒称自家老子是保长、叫孟九驳了的那一个。他们没进寨门，在门板前头站成一排，站了半晌，谁也不先开口。
“说吧。”岳雷说。
后生往前挪了半步。
“监押，那张申状，能不能把某们的名字抹了。”他说，“某娘还在砖窑。陶老窑按了手印，北边还没去砖窑，可早晚要去。到时候一查，申状上写着砖窑出来的几户人，几户人的亲戚还在窑上——”
“申状已经进了城。”
“那就再递一道，说某们不要证了。”后生说，“某们不要大宋旧民这四个字了，某们就是叛亡，北边要领就领，可别连累窑上的人。”
后头几个人跟着点头，有一个女人哭出了声。
岳雷看着他们。
“你们不要那四个字，北边就不烧砖窑了？”
没人答。
“干河口烧了，是因为范老里正作了证。”岳雷说，“可北边烧房子，不是为了一本簿。是为了叫你们怕，叫你们自己来求某把名字抹了。你们一抹，申状上就缺了几户；缺了几户，剩下的就说不清；说不清，这一坡人就都是叛亡。到那一步，北边要领，就是整坡地领。”
后生的嘴唇动了动。
“某不抹。”岳雷说，“窑上的人，某护不住，某不骗你们说护得住。可某手里这张纸，抹一个字，护不住的就不止窑上了。”
后生站了一会儿，眼圈红了，转身走了。后头几个人跟着走，走到坡道上，那个女人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北边。
庞保正一直在旁边听着，等人走远了，才低声说：“监押，这话说得太硬，北坡上要寒心。”
“寒心比丢命强。”岳雷说。
庞保正没再说话，把怀里那张宣和户帖按了按，也走了。
后晌，祝衡的人来了，是一个驿卒，送来一张帖子，帖子上就两行字：闻界北有火，伏乞监押严守，毋使边衅自我而起。
岳雷看了，叫孟九收着。
“不回？”孟九问。
“回甚么。”岳雷说，“他这张帖子，是写给往后看的，不是写给某看的。往后要是出了事，他手里有这一张，说他劝过。”
驿卒还在门口等着，岳雷叫小乙给了他一碗粥，打发走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了墩上的兵跑下来报，东边有烟。
岳雷叫人把门板抬上了墩底下，自己撑着看。东边天上果然起了几道烟，细的，直的，不是烧房子的烟，是烽。一道，隔了一阵，又一道，再隔一阵，远处又起了一道，一道比一道远，往东去。
耿遇站在他边上，看了半晌，脸色慢慢沉下来。
“不是一处。”他说，“是一路。”
“哪一路？”
“信阳军那边。”耿遇说，“东边那几道，是信阳军界上的寨在点。点烽是报警，一处点了，下一处接着点，往南传到城里。可你看这几道，一道接一道，起得这样快，不是一处见了敌，是处处都见了。”
岳雷看着那几道烟，没说话。
他想起金牒上写的是三十日。三十日是给宋人看的，是写在纸上的。纸上写三十日，手底下不必等三十日。干河口这一把火，烧的是作证的人，也是在试——试南边敢不敢动，试南边的寨子是点烽还是开门。
“乌泥那边有消息么？”
“没有。”
“叫阿岜去一趟东边。”岳雷说，“不过界，沿着界上的山脊走，看信阳军那几个寨子还在不在。看见甚么报甚么，别猜。”
阿岜应了一声，换了草鞋，拿了两个饼子，从寨门出去了。
当夜，岳雷叫人把寨里所有的了墩都点上灯，北坡下的滩上加了一道哨，每隔一个时辰报一回。孟九把报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到后半夜，记的都是一样的话：北岸无人，北岸无火，北岸无声。
范顺在仓里坐着，钟三在仓门口坐着。半夜里岳雷叫小乙抬他过去，在仓门口停了一停。里头黑，看不见人，只听得见喘气。
“你爹走的时候，是自己站起来跟着马走的。”岳雷说，“没叫马拖。”
里头的喘气声停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范顺在黑里说：“他就是那样的人。”
又过了一阵，他说：“某小时候偷了人家一只鸡，他把某绑在村口榆树上，绑了一日，叫全村人看。某恨了他好几年。”
岳雷听着。
“去冬某跟着过河，他站在榆树底下看某走，也没拦。”范顺说，“某那时候想，他是不要某了。”
黑里头没声音了。钟三坐在仓门口，把脸转到一边去。
“天亮了给他松绑。”岳雷对钟三说，“他要是还往河边去，你就陪着他坐。别叫他下水。”
钟三应了。岳雷叫小乙抬他回去。
二月初二，后半夜，北坡下的哨上来报，东边有人。
不是从北边来的，是从东边来的，沿着界河南岸的小路，一路踉踉跄跄。哨上的兵拿火把照过去，是阿岜，一身泥，一只草鞋跑丢了，脚底下全是血。
他跑到门板跟前，扶着门板喘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长台寨。”他说，“寨门开着，里头一个人也没有。灶是冷的，旗杆上没有旗。”
“放手！”范顺拿胳膊肘往后捣，“那是某爹！”
钟三不放，叫他捣了两下，鼻子里出了血，还是不放。小乙带着几个人跑下去，把范顺按住了，按在滩上。范顺脸贴着泥，眼睛还朝着北岸，嘴里一声一声地喊爹，喊到后来不成腔调，像是牲口叫。
门板搁在坡顶上。岳雷看着那片火，看了很久。
火是从村子东头起的，起初只一团，后来风往东刮，烟往东倒，火却往西爬，一家挨一家地爬过去。隔着一道坡，看不见房子，只看得见坡顶那几棵榆树叫火光映出来，黑的，枝杈一根一根，跟画上去的一样。
“监押。”小乙从滩上回来，喘着气，“他要过河。”
“不许。”
“他说你不许他也过。”
“那就绑了。”岳雷说，“寨里谁也不许过河。你守着滩，天亮以前，一个人也不许下水。”
小乙站着没动。坡上的人都没动。庞保正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范顺叫人架上坡来，两只手反剪着，身上泥一块水一块。走到门板跟前，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站在那里看着岳雷。
“是你叫他来的。”他说。
“是。”
“你叫他来作证，作完了证，你叫他回去。”范顺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现在你不叫某去。”
岳雷没有避开他的眼睛。
“你过河，北边多抓一个。”他说，“你爹替你作的证，证的是你是大宋旧民。你现在跑回去，北边就有话说了——儿子都自己回来了，还证甚么？”
“某不管证！”
“某管。”岳雷说，“你不管，某替你管。绑起来，搁在仓里，叫钟三看着。”
钟三抹了一把鼻血，过来接人。范顺叫他牵着往下走，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北边。火光照在他脸上，半边红半边黑。
那一夜白土寨没人睡。北坡上的迁民都站在坡顶，男人站前头，女人抱着孩子站后头，没人说话。王氏挤到前面来，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过了一阵，提着一罐热水出来，挨个给人倒。倒到门板跟前，她把碗递给岳雷，岳雷接了，没喝，捧在手里。
耿遇咳着上来，在门板边蹲下。
“风往东刮。”他说，“东边那几个村子，今夜都看得见。”
“看得见又怎样？”
“看得见，就晓得给南边作证是甚么下场。”耿遇说，“这一把火，不是烧给干河口看的。”
四更天，火小了。五更天，只剩一片红，贴着坡后头，像炭盆里压着的灰。
天亮以后，邰老汉过来了。他没牵驴，一个人，腿一瘸一瘸地从北岸的坡上下来，走得极慢，走到水边，站了一会儿，才下水。滩上的兵认得他，没拦。他上了南岸，裤腿湿到大腿根，也不拧，径直往坡上走。
走到门板跟前，他先蹲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门板上。
是半截油布，一边烧焦了，卷着。
“簿叫他们拿走了。”邰老汉说。
他说得很慢，像是怕说快了就要说错。三十那日后晌，北边来了十几骑，跟着甲头，进村就问，前夜谁出过村。范老里正说他去看妹子。甲头说，你妹子十年前就死了，埋在村西头，坟上的草比人高。
“谁告诉甲头的？”
“不晓得。”邰老汉说，“村里人不会说。可甲头就是晓得了。”
他们进了范家，扒了炕，把簿掏了出来。领头的那个北边人不识字，叫甲头念，甲头念了封皮，念到宣和七年，领头的就笑了。
“他说甚么？”
“他说，宣和七年，那是南边的年号。”邰老汉说，“他说南边的年号，南边的簿，南边的里正，那就跟南边去。”
范老里正叫人拿绳子拴在马后头，往北拖走了。范家的房子点了火。风一刮，火上了隔壁的草顶，一家挨一家，救不及。领头的骑在马上看着，没叫人救，也没叫人不救，就看着。
“人呢？”
“拖着走了，往唐州那边。”邰老汉说，“走的时候还活着，某看见他自己站起来了，跟着马走，没叫马拖。”
门板边上没人说话。
“走之前，甲头站在火边上念了一张纸。”邰老汉说，“念给全村听。说是万户的令，凡给南边作证、通南边消息的，同叛亡论，房子烧，人拿走。”
“陶老窑和霍老汉呢？”
“还没去。”邰老汉说，“某出来的时候，砖窑那边还没动静。柳坳也没有。”
岳雷把那半截油布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油布是裹簿的那一块，焦的那一边还带着火的气味。
“这个哪里来的？”
“火边上捡的。”邰老汉说，“簿他们拿走了，油布扔了，扔在火里头，烧了半截。某趁乱捡的。”
他顿了一顿，又说：“范老里正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南边。某不晓得他看的是甚么。”
岳雷把油布叠起来，叠成一小块，交给孟九。
“搁进油布包。”他说。
孟九接了，手指头在那块油布上停了停，才收进去。
“你往后别过来了。”岳雷对邰老汉说，“甲头晓得范老里正出过村，就晓得有人领路。领路的是谁，他早晚问得出来。”
邰老汉摇摇头。
“某那头驴还在北边。”他说，“某一个跛子，北边要拿，早拿了。他们不拿某，是留着某，等某往南边跑，看某往谁家跑。”他把湿裤腿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青紫的小腿，“某不跑。某回去，照旧砍柴，照旧过河卖柴。他们看着某，某就叫他们看。”
岳雷叫孟九取一袋盐给他。邰老汉不要。
“盐叫人搜出来，就是凭据。”他说，“某空着手来，空着手回。”
他喝了王氏递的一碗热水，歇了一歇，又下了河，一瘸一瘸地往北岸去了。
晌午过后，北坡上来了七八个迁民，领头的是砖窑那边过来的后生，就是前几日冒称自家老子是保长、叫孟九驳了的那一个。他们没进寨门，在门板前头站成一排，站了半晌，谁也不先开口。
“说吧。”岳雷说。
后生往前挪了半步。
“监押，那张申状，能不能把某们的名字抹了。”他说，“某娘还在砖窑。陶老窑按了手印，北边还没去砖窑，可早晚要去。到时候一查，申状上写着砖窑出来的几户人，几户人的亲戚还在窑上——”
“申状已经进了城。”
“那就再递一道，说某们不要证了。”后生说，“某们不要大宋旧民这四个字了，某们就是叛亡，北边要领就领，可别连累窑上的人。”
后头几个人跟着点头，有一个女人哭出了声。
岳雷看着他们。
“你们不要那四个字，北边就不烧砖窑了？”
没人答。
“干河口烧了，是因为范老里正作了证。”岳雷说，“可北边烧房子，不是为了一本簿。是为了叫你们怕，叫你们自己来求某把名字抹了。你们一抹，申状上就缺了几户；缺了几户，剩下的就说不清；说不清，这一坡人就都是叛亡。到那一步，北边要领，就是整坡地领。”
后生的嘴唇动了动。
“某不抹。”岳雷说，“窑上的人，某护不住，某不骗你们说护得住。可某手里这张纸，抹一个字，护不住的就不止窑上了。”
后生站了一会儿，眼圈红了，转身走了。后头几个人跟着走，走到坡道上，那个女人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北边。
庞保正一直在旁边听着，等人走远了，才低声说：“监押，这话说得太硬，北坡上要寒心。”
“寒心比丢命强。”岳雷说。
庞保正没再说话，把怀里那张宣和户帖按了按，也走了。
后晌，祝衡的人来了，是一个驿卒，送来一张帖子，帖子上就两行字：闻界北有火，伏乞监押严守，毋使边衅自我而起。
岳雷看了，叫孟九收着。
“不回？”孟九问。
“回甚么。”岳雷说，“他这张帖子，是写给往后看的，不是写给某看的。往后要是出了事，他手里有这一张，说他劝过。”
驿卒还在门口等着，岳雷叫小乙给了他一碗粥，打发走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了墩上的兵跑下来报，东边有烟。
岳雷叫人把门板抬上了墩底下，自己撑着看。东边天上果然起了几道烟，细的，直的，不是烧房子的烟，是烽。一道，隔了一阵，又一道，再隔一阵，远处又起了一道，一道比一道远，往东去。
耿遇站在他边上，看了半晌，脸色慢慢沉下来。
“不是一处。”他说，“是一路。”
“哪一路？”
“信阳军那边。”耿遇说，“东边那几道，是信阳军界上的寨在点。点烽是报警，一处点了，下一处接着点，往南传到城里。可你看这几道，一道接一道，起得这样快，不是一处见了敌，是处处都见了。”
岳雷看着那几道烟，没说话。
他想起金牒上写的是三十日。三十日是给宋人看的，是写在纸上的。纸上写三十日，手底下不必等三十日。干河口这一把火，烧的是作证的人，也是在试——试南边敢不敢动，试南边的寨子是点烽还是开门。
“乌泥那边有消息么？”
“没有。”
“叫阿岜去一趟东边。”岳雷说，“不过界，沿着界上的山脊走，看信阳军那几个寨子还在不在。看见甚么报甚么，别猜。”
阿岜应了一声，换了草鞋，拿了两个饼子，从寨门出去了。
当夜，岳雷叫人把寨里所有的了墩都点上灯，北坡下的滩上加了一道哨，每隔一个时辰报一回。孟九把报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到后半夜，记的都是一样的话：北岸无人，北岸无火，北岸无声。
范顺在仓里坐着，钟三在仓门口坐着。半夜里岳雷叫小乙抬他过去，在仓门口停了一停。里头黑，看不见人，只听得见喘气。
“你爹走的时候，是自己站起来跟着马走的。”岳雷说，“没叫马拖。”
里头的喘气声停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范顺在黑里说：“他就是那样的人。”
又过了一阵，他说：“某小时候偷了人家一只鸡，他把某绑在村口榆树上，绑了一日，叫全村人看。某恨了他好几年。”
岳雷听着。
“去冬某跟着过河，他站在榆树底下看某走，也没拦。”范顺说，“某那时候想，他是不要某了。”
黑里头没声音了。钟三坐在仓门口，把脸转到一边去。
“天亮了给他松绑。”岳雷对钟三说，“他要是还往河边去，你就陪着他坐。别叫他下水。”
钟三应了。岳雷叫小乙抬他回去。
二月初二，后半夜，北坡下的哨上来报，东边有人。
不是从北边来的，是从东边来的，沿着界河南岸的小路，一路踉踉跄跄。哨上的兵拿火把照过去，是阿岜，一身泥，一只草鞋跑丢了，脚底下全是血。
他跑到门板跟前，扶着门板喘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长台寨。”他说，“寨门开着，里头一个人也没有。灶是冷的，旗杆上没有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