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第433章 隔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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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棚里头静得没有半点声响，投在干芦苇门帘上的那道纤细影子僵了一下。
往角落里头又缩了半寸。双手死死抓着膝头的粗布棉被。
依旧默不作声。她显然存了死志，这会儿只要外头的人不认，她就继续当那个从黄涧口救回来的无名哑妇，哪怕铜符被发现了。
只要她咬死不见、不开口，那会儿过得数日腿脚能走了，她便连夜消失在桐柏山的深林子里头，岳雷背靠着窝棚门框的毛竹立柱。
将那根老枣木拐杖横搁在打着夹板的右腿上。
三更天的山谷夜气极凉，自个儿露水顺着芦席棚檐往下滴，啪嗒、啪嗒地落在他脚边的碎石上。
卅余步开外的篝火旁。陈砺抱刀杵在夜色里，远远望着窝棚门口席地而坐的岳雷。
聂婆子守着药罐。王氏坐在石头上打盹。
谁也没敢往这边靠近半步。岳雷没有再去推门帘后头顶着的木桌，横竖甚至没有转过头去看帘子上的影子。
他只是仰起头。望着黄涧口两山之间那道狭长的星空，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同身边认识了许多年的故人闲话家常。
用只有门帘内外俩人能听清的低缓声音。
慢慢说了起来。
“前年腊月廿九，大理寺的凶信传出来那会儿，某正发着高烧，整个人烧得人事不省。”
“差点在囚车里头一气儿没上来。”
岳雷声音很平，偏生没有半点哭腔。
“等某在去岭南的刺配路上睁开眼，头一桩听说的事。”
“就是城外外祖父家里头出了变故。”
“押解的差役在路边喝酒，说咱们家大姐听见爹和大哥没了。”
“想去大理寺喊冤，被临安府的兵拦在街口，当天夜里就投了后院的枯井。”
芦苇门帘上头，愣是那道蜷缩的影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娘听见这话，当场就背过气去了，醒过来哭了一整宿。眼睛就是从那一天起哭坏的。”
岳雷伸手摸了摸右膝盖外头绑着的薄木夹板。
“某不信。”
“大姐从小性子比某和大哥还烈，九岁那年在宜兴老家，有山贼夜里摸进院子。”
“某吓得躲在屏风后头。”
“还是大姐拿剪刀扎伤了贼人的手背。”
“大姐那样的人。”
“爹和大哥的冤屈还没洗干净，尸骨还没入土。”
“怎会一头扎进井里头白白寻死？”
窝棚里头依旧死寂。只有油灯捻子偶尔发出的轻微毕剥声。
“那夜在富阳破驿站。”
“施全叔扮成货郎摸进来见某。”
“某求他回临安去探一探外祖父家后院的那口井。”
“后来到了江州。”
“施全叔托贺掌柜捎来口信，说井底是干的，没有尸首。”
“只有井栏石头上留着一滩血迹。”
“还有一只被刀背磕断的银簪子。”
岳雷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时候某跟娘说。”
“大姐还活着。”
“娘攥着手里那半枚正面铸着半个武字、背面刻着尽忠二字的铜符。”
“哭着跟某说，只要大姐还活在世上。”
“哪怕天涯海角一辈子不见面。”
“也是老天爷给咱们岳家留的一线慈悲。”
门帘后头，生生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那道影子似乎低下了头，把脸深深埋进了膝盖里。
岳雷没有停，继续慢条斯理地往下说：“从临安走到广东路循州。”
“整整走了大半年。”
“到了循州黄塘村。”
“州里头拨给咱们五口人住的。”
“是村西头一间废弃了三年的牛棚改的茅草屋。”
“屋顶漏雨，一下大雨，外头大下。”
“内小下。”
“某那时候身体刚恢复些。”
“带着陈砺在山内烧木炭、熬白盐、种药圃。”
“总算将屋顶重新拿厚茅草苫好了。”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了许多：“二月里在炭窑坪山坡上。”
“你隔着三步远问某‘循州的李氏还好么’。”
“那时候外头人多。”
“某只回你一句还好。”
“其实在岭南那一年多。”
“家内的事多着呢。”
“安娘刚到循州那会儿才十余岁。”
“以前在鄂州帅府内连针线筐都很少碰。”
“到了黄塘村。”
“娘的眼睛瞧不清家什，一到阴雨天就流血泪。”
“家内的浆洗缝补、烧火做饭。”
“全落在了安娘一个人肩上。”
“咱们几个男丁下山跑路。”
“脚上的麻鞋费得快。”
“安娘就坐在油灯底下纳鞋底。”
“手掌心被麻绳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结了厚茧。”
“她也不吭声。”
“直到去年秋天某北上随州前夕。”
“她纳出来的千层底布鞋。”
“已经比村内的老婆娘纳得还结实了。”
帘子后头的那道影子。肩膀开始微微抖动起来。
“那时候村内有个叫麻三的营霸。”
“还有城西邓家那伙垄断私盐的豪强。”
“见咱们是朝廷编管的罪眷。”
“上头又有押司和州官递了眼色。”
“隔三差五就来找茬，断咱们的盐、扒咱们的堰。”
岳雷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旁人的故事。
“有一回夜内下暴雨。”
“邓家派人扒开了黄塘村上游的土堰。”
“大水半夜漫进屋子内。”
“安娘抱着霆儿杵在桌子上头哭。”
“某和陈砺在水内泡了一整宿。”
“把全村几十户老少全背上了高坡。”
“某右肋下头那道旧伤就是那夜撞在断木桩上留下的。”
“可也就是从那一夜起。”
“黄塘村的百姓全跟咱们岳家杵在了一处。”
“几十户人家联名按手印替咱们递陈情状。”
“将邓家和那些贪官污吏全扳倒了。”
帘子后头的那道影子纹丝不动地听着，硬是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微颤。
“还有霖儿、震儿和霆儿。”
岳雷望着夜空中的疏星，索性眼里满是怀念。
“去岁开春刚到黄塘村那会儿。”
“霆儿才数岁，夜里打雷下雨总是吓得往娘怀内钻。”
“哭着问爹爹和大哥去哪儿了。”
“震儿性子急。”
“听村口有地痞骂咱们是罪眷。”
“拎着半截砖头就去跟人家拼命，被打破了额角。”
“回来叫某罚站了一个时辰。”
“唯有霖儿最像大姐。”
“成天闷着头不说话。”
“把从江州带出来的几卷破书翻得滚瓜烂熟。”
“每日天不亮就拎着木棍在沙地上教震儿和霆儿认字。”
“去年十月某离开循州北上，临走那天早晨。”
“霖儿已经长到某胸口这么高了。”
“他将震儿和霆儿拦在篱笆内不许他们哭。”
“自个儿像个小大人似的冲某作揖。”
“说二哥放心去北边，家里有他顶门户。”
岳雷说到这儿。声音微微哑了一分，从怀里摸出前几日贺掌柜冒雨送来的那封循州家书。
隔着芦苇帘子。轻轻按在门框边上。
“只是前几日，贺掌柜从岭南送来了安娘最新的信。”
“三月中旬。”
“石龙关打胜仗的信儿传开之后。”
“循州知州派了兵丁去黄塘村。”
“将娘、安娘和仨弟弟全押进了循州城内的一座旧驿丞院子。”
“名义上叫‘护看’，实则是软禁起来当拿捏某的人质。”
门帘后头，干脆原本埋在膝盖里的那颗头猛地抬了起来，影子一下子扑到了离芦苇门帘只有一尺远的木桌后头。
“安娘在信纸左下角。画了一截被风吹折的枯树枝。树枝底下点了仨倒品字形的墨点。”
岳雷低头瞧着自个儿掌心。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暗记？十岁那年冬天在江州老宅。”
“某打碎了爹爹的端砚被罚跪祠堂。”
“是你和安娘在窗纸角上画了这个暗记。”
“教某认的——一点是水，两点是饼，仨倒点儿。”
“是娘病倒在床，起不来了。”
“某前几日写了申状。”
“按外任武臣的条格请将娘和弟妹移来随州就养。”
“结果襄阳路司连转呈枢密院都不肯。”
“拿前年冬天那道‘特旨编管之人、不得辄离本路’的省劄。”
“把某的申状生生驳了回来。”
山风吹过河滩。吹得芦苇门帘哗哗轻响，窝棚内那盏豆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将门帘上那道单薄的剪影拉得忽长忽短，仿佛随时都会融入这浓重的山谷夜色之中。
门帘后头的人死死捂着嘴。连一丝抽泣声都不肯漏出来，可那双抓着木桌边缘的手背上。
青筋却一根根凸了起来。指尖将粗糙的木头抠出了深深的白印子。
“这两年里，某在岭南跟贪官斗。”
“在白土寨跟北人拼命，在石龙关废了这条右腿。”
“人人都道某岳二郎心思深沉、骨头硬。”
岳雷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毛竹门框上。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可其实某每日坐在那座空荡荡的钤辖司衙门内。”
“心内也怕得很。”
“爹没了，大哥也没了。”
“娘病在几千里外的循州牢笼内。”
“霖儿、震儿、霆儿还那么小。”
“某常常在夜内寻思。”
“这偌大的人世间，往上有重病的老娘。”
“往下有没长成的弟妹。”
“所有人的性命都压在某一个人肩膀上。”
“连个能跟某说句体己话、在某撑不住的时候像小时候那样骂某一句的长辈兄姐都没有了。”
他伸出右手，将那半枚带着“报国”二字的青铜符片轻轻搁在门帘底下的门槛木头上。
“在二月里去炭窑坪的那个山坡上。”
“竹舆歪斜的时候。”
“你从后头伸手托了某一把。”
“那时候某闻见你袖口上艾草和皂角的味儿。”
“心内就在想，要是大姐真还活在世上，该有多好。”
“你方才在木片上写‘别来’，某晓得你是怕连累某。”
“怕鲍延年和临安秦党拿你的身份做文章。”
“你若实在不愿认某这个弟弟。”
“也没关系。”
“这半枚铜符某给你搁在门槛上。”
“聂婆子煎好的老山参汤就在外头，等某走了。”
“你记得喝了药再歇着。”
“大姐，这两年你在外头风餐露宿、险死还生。二郎没能替你挡过一刀一枪，是二郎不中用。”
岳雷声音低沉，禁不住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夜色里的钟磬。
“可二郎想叫你晓得。”
“咱们岳家的天没有塌。”
“爹教咱们的枪法。”
“二郎还在练；爹留下的那面旗。”
“二郎贴在心口揣着；娘和安娘、霖儿他们在循州熬着。”
“二郎在随州一步一步往上爬。”
“为的就是有一日能将这黑透了的世道捅出个窟窿来。”
“叫咱们一家人能堂堂正正地团聚。”
岳雷说完，半晌双手撑住老枣木拐杖，咬着牙，拖动绑着木夹板的右腿，寸寸从冰凉的泥地上站起身来，准备转过身去。
就在他拄着拐杖刚迈出半步的刹那——。
“呜。”
紧闭的干芦苇门帘后头，老半天忽然传出了一声死死咬着嘴唇、却终究没能咽回去的压抑痛哭声。
那哭声嘶哑破碎。像是忍了整整两年的血泪。
在这一刻骤然决了堤。紧接着，一气儿门帘后头顶着的那张破木桌被猛地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响动。
一只缠着白布条、布满老茧与伤痕的纤细右手，末了从内一把掀开了那扇干芦苇门帘。
往角落里头又缩了半寸。双手死死抓着膝头的粗布棉被。
依旧默不作声。她显然存了死志，这会儿只要外头的人不认，她就继续当那个从黄涧口救回来的无名哑妇，哪怕铜符被发现了。
只要她咬死不见、不开口，那会儿过得数日腿脚能走了，她便连夜消失在桐柏山的深林子里头，岳雷背靠着窝棚门框的毛竹立柱。
将那根老枣木拐杖横搁在打着夹板的右腿上。
三更天的山谷夜气极凉，自个儿露水顺着芦席棚檐往下滴，啪嗒、啪嗒地落在他脚边的碎石上。
卅余步开外的篝火旁。陈砺抱刀杵在夜色里，远远望着窝棚门口席地而坐的岳雷。
聂婆子守着药罐。王氏坐在石头上打盹。
谁也没敢往这边靠近半步。岳雷没有再去推门帘后头顶着的木桌，横竖甚至没有转过头去看帘子上的影子。
他只是仰起头。望着黄涧口两山之间那道狭长的星空，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同身边认识了许多年的故人闲话家常。
用只有门帘内外俩人能听清的低缓声音。
慢慢说了起来。
“前年腊月廿九，大理寺的凶信传出来那会儿，某正发着高烧，整个人烧得人事不省。”
“差点在囚车里头一气儿没上来。”
岳雷声音很平，偏生没有半点哭腔。
“等某在去岭南的刺配路上睁开眼，头一桩听说的事。”
“就是城外外祖父家里头出了变故。”
“押解的差役在路边喝酒，说咱们家大姐听见爹和大哥没了。”
“想去大理寺喊冤，被临安府的兵拦在街口，当天夜里就投了后院的枯井。”
芦苇门帘上头，愣是那道蜷缩的影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娘听见这话，当场就背过气去了，醒过来哭了一整宿。眼睛就是从那一天起哭坏的。”
岳雷伸手摸了摸右膝盖外头绑着的薄木夹板。
“某不信。”
“大姐从小性子比某和大哥还烈，九岁那年在宜兴老家，有山贼夜里摸进院子。”
“某吓得躲在屏风后头。”
“还是大姐拿剪刀扎伤了贼人的手背。”
“大姐那样的人。”
“爹和大哥的冤屈还没洗干净，尸骨还没入土。”
“怎会一头扎进井里头白白寻死？”
窝棚里头依旧死寂。只有油灯捻子偶尔发出的轻微毕剥声。
“那夜在富阳破驿站。”
“施全叔扮成货郎摸进来见某。”
“某求他回临安去探一探外祖父家后院的那口井。”
“后来到了江州。”
“施全叔托贺掌柜捎来口信，说井底是干的，没有尸首。”
“只有井栏石头上留着一滩血迹。”
“还有一只被刀背磕断的银簪子。”
岳雷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时候某跟娘说。”
“大姐还活着。”
“娘攥着手里那半枚正面铸着半个武字、背面刻着尽忠二字的铜符。”
“哭着跟某说，只要大姐还活在世上。”
“哪怕天涯海角一辈子不见面。”
“也是老天爷给咱们岳家留的一线慈悲。”
门帘后头，生生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那道影子似乎低下了头，把脸深深埋进了膝盖里。
岳雷没有停，继续慢条斯理地往下说：“从临安走到广东路循州。”
“整整走了大半年。”
“到了循州黄塘村。”
“州里头拨给咱们五口人住的。”
“是村西头一间废弃了三年的牛棚改的茅草屋。”
“屋顶漏雨，一下大雨，外头大下。”
“内小下。”
“某那时候身体刚恢复些。”
“带着陈砺在山内烧木炭、熬白盐、种药圃。”
“总算将屋顶重新拿厚茅草苫好了。”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了许多：“二月里在炭窑坪山坡上。”
“你隔着三步远问某‘循州的李氏还好么’。”
“那时候外头人多。”
“某只回你一句还好。”
“其实在岭南那一年多。”
“家内的事多着呢。”
“安娘刚到循州那会儿才十余岁。”
“以前在鄂州帅府内连针线筐都很少碰。”
“到了黄塘村。”
“娘的眼睛瞧不清家什，一到阴雨天就流血泪。”
“家内的浆洗缝补、烧火做饭。”
“全落在了安娘一个人肩上。”
“咱们几个男丁下山跑路。”
“脚上的麻鞋费得快。”
“安娘就坐在油灯底下纳鞋底。”
“手掌心被麻绳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结了厚茧。”
“她也不吭声。”
“直到去年秋天某北上随州前夕。”
“她纳出来的千层底布鞋。”
“已经比村内的老婆娘纳得还结实了。”
帘子后头的那道影子。肩膀开始微微抖动起来。
“那时候村内有个叫麻三的营霸。”
“还有城西邓家那伙垄断私盐的豪强。”
“见咱们是朝廷编管的罪眷。”
“上头又有押司和州官递了眼色。”
“隔三差五就来找茬，断咱们的盐、扒咱们的堰。”
岳雷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旁人的故事。
“有一回夜内下暴雨。”
“邓家派人扒开了黄塘村上游的土堰。”
“大水半夜漫进屋子内。”
“安娘抱着霆儿杵在桌子上头哭。”
“某和陈砺在水内泡了一整宿。”
“把全村几十户老少全背上了高坡。”
“某右肋下头那道旧伤就是那夜撞在断木桩上留下的。”
“可也就是从那一夜起。”
“黄塘村的百姓全跟咱们岳家杵在了一处。”
“几十户人家联名按手印替咱们递陈情状。”
“将邓家和那些贪官污吏全扳倒了。”
帘子后头的那道影子纹丝不动地听着，硬是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微颤。
“还有霖儿、震儿和霆儿。”
岳雷望着夜空中的疏星，索性眼里满是怀念。
“去岁开春刚到黄塘村那会儿。”
“霆儿才数岁，夜里打雷下雨总是吓得往娘怀内钻。”
“哭着问爹爹和大哥去哪儿了。”
“震儿性子急。”
“听村口有地痞骂咱们是罪眷。”
“拎着半截砖头就去跟人家拼命，被打破了额角。”
“回来叫某罚站了一个时辰。”
“唯有霖儿最像大姐。”
“成天闷着头不说话。”
“把从江州带出来的几卷破书翻得滚瓜烂熟。”
“每日天不亮就拎着木棍在沙地上教震儿和霆儿认字。”
“去年十月某离开循州北上，临走那天早晨。”
“霖儿已经长到某胸口这么高了。”
“他将震儿和霆儿拦在篱笆内不许他们哭。”
“自个儿像个小大人似的冲某作揖。”
“说二哥放心去北边，家里有他顶门户。”
岳雷说到这儿。声音微微哑了一分，从怀里摸出前几日贺掌柜冒雨送来的那封循州家书。
隔着芦苇帘子。轻轻按在门框边上。
“只是前几日，贺掌柜从岭南送来了安娘最新的信。”
“三月中旬。”
“石龙关打胜仗的信儿传开之后。”
“循州知州派了兵丁去黄塘村。”
“将娘、安娘和仨弟弟全押进了循州城内的一座旧驿丞院子。”
“名义上叫‘护看’，实则是软禁起来当拿捏某的人质。”
门帘后头，干脆原本埋在膝盖里的那颗头猛地抬了起来，影子一下子扑到了离芦苇门帘只有一尺远的木桌后头。
“安娘在信纸左下角。画了一截被风吹折的枯树枝。树枝底下点了仨倒品字形的墨点。”
岳雷低头瞧着自个儿掌心。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暗记？十岁那年冬天在江州老宅。”
“某打碎了爹爹的端砚被罚跪祠堂。”
“是你和安娘在窗纸角上画了这个暗记。”
“教某认的——一点是水，两点是饼，仨倒点儿。”
“是娘病倒在床，起不来了。”
“某前几日写了申状。”
“按外任武臣的条格请将娘和弟妹移来随州就养。”
“结果襄阳路司连转呈枢密院都不肯。”
“拿前年冬天那道‘特旨编管之人、不得辄离本路’的省劄。”
“把某的申状生生驳了回来。”
山风吹过河滩。吹得芦苇门帘哗哗轻响，窝棚内那盏豆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将门帘上那道单薄的剪影拉得忽长忽短，仿佛随时都会融入这浓重的山谷夜色之中。
门帘后头的人死死捂着嘴。连一丝抽泣声都不肯漏出来，可那双抓着木桌边缘的手背上。
青筋却一根根凸了起来。指尖将粗糙的木头抠出了深深的白印子。
“这两年里，某在岭南跟贪官斗。”
“在白土寨跟北人拼命，在石龙关废了这条右腿。”
“人人都道某岳二郎心思深沉、骨头硬。”
岳雷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毛竹门框上。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可其实某每日坐在那座空荡荡的钤辖司衙门内。”
“心内也怕得很。”
“爹没了，大哥也没了。”
“娘病在几千里外的循州牢笼内。”
“霖儿、震儿、霆儿还那么小。”
“某常常在夜内寻思。”
“这偌大的人世间，往上有重病的老娘。”
“往下有没长成的弟妹。”
“所有人的性命都压在某一个人肩膀上。”
“连个能跟某说句体己话、在某撑不住的时候像小时候那样骂某一句的长辈兄姐都没有了。”
他伸出右手，将那半枚带着“报国”二字的青铜符片轻轻搁在门帘底下的门槛木头上。
“在二月里去炭窑坪的那个山坡上。”
“竹舆歪斜的时候。”
“你从后头伸手托了某一把。”
“那时候某闻见你袖口上艾草和皂角的味儿。”
“心内就在想，要是大姐真还活在世上，该有多好。”
“你方才在木片上写‘别来’，某晓得你是怕连累某。”
“怕鲍延年和临安秦党拿你的身份做文章。”
“你若实在不愿认某这个弟弟。”
“也没关系。”
“这半枚铜符某给你搁在门槛上。”
“聂婆子煎好的老山参汤就在外头，等某走了。”
“你记得喝了药再歇着。”
“大姐，这两年你在外头风餐露宿、险死还生。二郎没能替你挡过一刀一枪，是二郎不中用。”
岳雷声音低沉，禁不住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夜色里的钟磬。
“可二郎想叫你晓得。”
“咱们岳家的天没有塌。”
“爹教咱们的枪法。”
“二郎还在练；爹留下的那面旗。”
“二郎贴在心口揣着；娘和安娘、霖儿他们在循州熬着。”
“二郎在随州一步一步往上爬。”
“为的就是有一日能将这黑透了的世道捅出个窟窿来。”
“叫咱们一家人能堂堂正正地团聚。”
岳雷说完，半晌双手撑住老枣木拐杖，咬着牙，拖动绑着木夹板的右腿，寸寸从冰凉的泥地上站起身来，准备转过身去。
就在他拄着拐杖刚迈出半步的刹那——。
“呜。”
紧闭的干芦苇门帘后头，老半天忽然传出了一声死死咬着嘴唇、却终究没能咽回去的压抑痛哭声。
那哭声嘶哑破碎。像是忍了整整两年的血泪。
在这一刻骤然决了堤。紧接着，一气儿门帘后头顶着的那张破木桌被猛地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响动。
一只缠着白布条、布满老茧与伤痕的纤细右手，末了从内一把掀开了那扇干芦苇门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