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第436章 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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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棚里头静得只剩下豆油灯捻子燃烧的滋滋轻响，银瓶把那张染着旧血与汗渍的羊皮小卷重新塞回贴身里衣的油布袋里头。
双手扶着木凳边缘。咬着牙便要往起站，想去拿搁在墙角的一双旧草鞋。
“大姐，你干啥。”
岳雷眉头一拧，这会儿左手撑着老枣木拐杖，右手一将按住了她的肩膀。
“高热退了，参汤我也喝过了，身上有了力气。”
银瓶没有躲闪，那会儿抬起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瞧着弟弟。沙哑的声音里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执拗。
“昨日在鸦儿沟。”
“汤家庄的祁管事和北人的残骑合流来袭。”
“说明唐州和蔡州交界处不仅有北兵游骑。”
“还有替临安大人物跑腿的暗线。”
“我既在你这黄涧口露了痕迹。”
“铜符又让聂婆子瞧见了。”
“这地方便再也不能多待。”
“我得趁着天还没亮。”
“顺着鸦儿沟北边的山梁摸过界去。”
“把老狼窝后山那末了一册名籍起出来烧掉。”
“胡闹。”
岳雷脸色陡然沉了下来。按在她肩头的手掌纹丝不动。语气里头带上了在石龙关和十里亭校场上发号施令时的冷硬。
“大姐。”
“你低头瞧瞧你自个儿这会儿这双脚。”
“昨晚你在鸦儿沟碎石滩上赤着脚跑了十几里地。”
“脚底板的皮肉全让尖石头磨烂了。”
“手腕上又是牛皮索勒出来的脓血口子。”
“刚才烧得人事不省。”
“连水都喂不进去。”
“这会儿别说翻越几十里桐柏山去唐州城南。”
“你就是走出这座窝棚二里地。”
“脚上的白布条也得全让血浸透了。”
“浸透了我也走得动。”
银瓶试图挣开他的手，自个儿可她大病初愈。哪里挣得动岳雷那只在战场上抡铁枪的手掌。急得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虚汗。
“二郎。”
“你当大姐这两年是从蜜罐子里头走过来的么。”
“从临安到广西。”
“从雷州到伏牛山。”
“比这重十倍的伤我也挨过来了。”
“老狼窝后山那处暗窖多埋在地底下一日。”
“那数多户北方忠义人家就多一分灭门的凶险。”
“我咋能在你这窝棚里头安心躺着养伤。”
“我说不许去，就是不许去。”
岳雷斩钉截铁地吐出七个字，横竖目光如铁。
“你在窝棚里头老老实实歇着。”
“让聂婆子和甘七替你将脚上的脓血拔干净。”
“老狼窝后山那处暗窖在啥位置、有啥地形记号、用啥河北暗码开启。”
“你原原本本画给某、教给某。”
“某手底下有阿岜这样的山林快哨。”
“有小乙和蒲青这样的精锐。”
“更有曲六这样土生土长的唐州比阳后生。”
“某赶明儿就挑一队最靠得住的心腹。”
“替你摸过界去，把那只铜匣子起出来当面烧给你瞧。”
“你派兵过界去替我挖。”
银瓶听到这话。那双深陷的眸子里头像是瞬间窜起了一簇火苗，她猛地一巴掌拍开岳雷按在她肩头的手。
撑着木桌站起身来。因为动作太猛，脚底板一阵钻心剧痛，身子晃了晃。
却硬是咬着牙挺直了脊梁。
“二郎，你自个儿低头瞧瞧你右腿上的木夹板。瞧瞧你手里拄着的这根枣木棍子。”
银瓶指着他的伤腿。受损的咽喉因为急怒而发出撕裂般的沙哑低吼。
“你才满十余岁。”
“为了守住白土寨和石龙关。”
“右腿的膝盖骨都让人打废了。”
“这会儿连走廿余步平路都要拄着拐杖艰难挪步。”
“随州城内的鲍延年每五天就往临安相府送一封密信告你的黑状。”
“襄阳路司的文官更是睁大了眼珠子盯着你有没有越界生事。”
“你身为一镇兵马钤辖。”
“这时候派手底下的官兵越过唐州界去老狼窝掘地。”
“倘若撞上金人的巡山马军，倘若走漏半点风声。”
“那就是‘擅开边衅、私通北境’的滔天死罪。”
“你连脑袋都保不住。”
“某的脑袋某自个儿担着，某是岳家的顶门长男。这原本就是某该干的事。用不着大姐拿命去填。”岳雷额角青筋微跳。沉声顶了回去。
“顶门长男。好一个岳家的顶门长男。”
银瓶气得浑身发抖，偏生积在眼眶内的泪水滚滚而下，她却看都不看一眼。
伸出那只缠满白布条的手指着岳雷的鼻子，愣是字字如刀地骂道：。
“你跟爹一样。”
“你们爷俩骨子内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驴。”
“碰上啥塌天的大祸。”
“都只晓得自个儿咬着牙往肩膀上扛。”
“只会将家内的人往身后头藏。”
“当年在鄂州大营是这样。”
“在临安下大理寺诏狱的时候也是这样。”
“爹以为他一个人把兵权交出去、一个人去风波亭受死。”
“就能将娘、把大哥、将你和我们姐弟几个全护在翅膀底下。”
“结果呢。”
“爹没了。”
“大哥也没了，咱们好好的一大家子让人拆得天南地北。”
“连尸骨都收不拢。”
这一番话，生生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岳雷的心口上，窝棚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彻底凝固了。
银瓶剧烈地喘息着。胸口急促起伏，沙哑的嗓音内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决绝：。
“二郎，我已经不是两年前在临安城外外祖父家内弹琴绣花、等着爹和大哥派人来接的那个娇小姐了。”
“从腊月廿九夜里我脖子上挨了那一刀、从枯井半腰的石窟窿里爬出来那天起。”
“从我亲眼望着石伯在雪窝子内冻饿吐血、咽下末了一气儿那天起。”
“你大姐这条命就已经是向阎王爷借来的了。”
她往前逼近半步，硬是仰着满是泪痕的脸，死死盯着岳雷的眼睛：。
“爹留下的这三册名籍。”
“是我和石伯应下的差事。”
“前头两册是我亲手烧的。”
“这末了一册，也必须由我亲手去毁。”
“我一个在官府档册上早就死了两年的孤魂野鬼。”
“便是真死在唐州老狼窝后山。”
“也不过是多添一捧黄土，连累不到随州钤辖司。”
“更连累不到循州的娘和安娘。”
“你凭啥拦我。”
“你凭啥又要拿你和全家老小的性命。”
“来把我往你身后头藏。”
山谷外头狂风呼啸。吹得窝棚顶上的芦席哗啦啦乱响。
岳雷拄着拐杖杵在原地，索性望着眼前这个只到自个儿胸口高、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眼神却比百炼钢刀还要凌厉的长姐。
刚才涌上心头的霸道与火气，干脆在顷刻之间化作了满嘴的苦涩，他重生以来，凭着先知先觉的算计和现代军人的狠劲。
在岭南翻云覆雨。在京西以少胜多，不管是陈砺、耿遇、小乙，还是母亲李氏和妹妹安娘。
所有人都习惯了听他的主意。
躲在他撑起的这将大伞底下，不知不觉间，禁不住他竟也犯了前世今生许多强人都会犯的毛病——以为只有自个儿能扛事。
以为保护亲人就是把她们死死按在笼子内，可他忘了，半晌眼前这个女子。
是历史上那个闻父兄冤死、欲叩阙上书而不得、最终烈烈投井的岳银瓶。
她血管内流着的血。比他这个借尸还魂的现代人还要纯粹、还要滚烫。
老半天，岳雷缓缓低下头，望着自个儿右手攥着的老枣木拐杖，轻轻叹了一气儿。
“大姐骂得对。”
岳雷抬起左手，一气儿用宽大的戎袍袖口。轻轻替长姐擦去脸颊上的泪痕。声音彻底柔和了下来。
“是二郎错了。”
“二郎忘了咱们家大姐从小就是个有大主意的人。”
“这两年你带着石老丈走过千山万壑。”
“能瞒过胡六和金人的眼线。”
“将颍昌和裕州的两册名籍起出来烧掉。”
“这份胆识和本事，二郎拍马也赶不上。”
银瓶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刚才还寸步不让、气势迫人的弟弟会突然服软认错。戒备的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哑声道：“那你是不拦着我北上了。”
“不拦着你亲自去毁名籍。也绝不派官军大张旗鼓地替你去挖。”
岳雷退后一步，末了重新在矮凳上坐下。望着她认真道。
“但咱们姐弟俩得讲个章法——我让步一半。大姐也得让步一半。”
银瓶眉头微蹙：“咋个让步一半。”
“头一个，这老狼窝后山，由你亲自去。铜匣子由你亲手开、亲手烧。我不剥夺大姐替爹了结遗愿的心意。”
岳雷伸出两根手指，没准条理分明地低声道。
“但第二。”
“你不能今夜就这么赤着一双烂脚、两眼一抹黑地往北边闯。”
“你脚上的伤必须让聂婆子再敷两日拔毒生肌的药散。”
“等伤口收了脓、能套上厚底草鞋走路了再动身。”
“而且。”
“去唐州城南老狼窝，你得走我给你铺的路子。”
“老狼窝后山就在金人唐州千户所的军马场西边。你在那边能有啥路子。”银瓶奇道。
岳雷嘴角浮起一抹笃定的微光：。
“大姐有所不知。”
“去年十月我在白土寨黄芦口打头一个场伏击的时候。”
“抓过俩北边的俘虏，放了一个。”
“留了一个。”
“留下的那个人叫卞四。”
“家就在唐州城南卅余里的卞家庄。”
“紧挨着老狼窝后山。”
“这人在白土寨替我喂了半年马，老实本分。”
“我早就许过他，等开春农忙的时候放他回乡跟瞎眼老娘和婆娘团聚。”
银瓶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唐州城南卞家庄。”
“石伯留下的羊皮图上标过那个村子。”
“离埋名籍的歪脖子松林只有不到五里地。”
“正是。”
岳雷压低声音道，“你在黄涧口窝棚再安生养两日伤。”
“这两日里。”
“我叫人把卞四从白土寨调过来。”
“再给你备一套北地庄户的粗布衣裳和一辆推粪肥的独轮木车。”
“等两日后你脚能落地了。”
“我放卞四归家，叫他将你当成从南边山里接回去的哑巴表妹。”
“顺顺当当地推过分界河。”
“索性住进卞家庄内。”
“有他这个本地庄户给你打掩护、在老狼窝外头替你望风。”
“总比你一个人拖着伤脚去喂金兵的猎犬要稳妥十倍。”
“办完事之后。”
“我再叫阿岜的快哨在西边信阳军的山道口接应你南下江州。”
“这半步。”
“大姐让是不让。”
“至于老狼窝后山那处暗窖的起掘之法。”岳雷继续低声补充道。
“我让阿岜给你挑两把削铁如泥的百炼短铲和火折子藏在独轮车的粪袋夹层里。”
“卞四在明处替你遮掩村内的耳目。”
“阿岜的快哨在暗处替你盯着东头军马场的金兵游骑。”
“你只管进松林起出铜匣子烧掉。”
“前前后后绝不超过整日整夜。”
银瓶盯着岳雷看了好半晌。她心内合计了一遍，不得不承认，弟弟这套安排环环相扣。
既不惊动大队边军。又能完美避开唐州金兵的明哨暗卡，比她孤身一人硬闯不知道强出了多少倍。
“好。”
银瓶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保不齐重新坐回木凳上。
“我听二郎的。”
“在这窝棚里再歇两日。”
“只是有一桩事。”
“二郎必须现在就应我，否则我便是爬。”
“今夜也要爬出这黄涧口去。”
双手扶着木凳边缘。咬着牙便要往起站，想去拿搁在墙角的一双旧草鞋。
“大姐，你干啥。”
岳雷眉头一拧，这会儿左手撑着老枣木拐杖，右手一将按住了她的肩膀。
“高热退了，参汤我也喝过了，身上有了力气。”
银瓶没有躲闪，那会儿抬起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瞧着弟弟。沙哑的声音里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执拗。
“昨日在鸦儿沟。”
“汤家庄的祁管事和北人的残骑合流来袭。”
“说明唐州和蔡州交界处不仅有北兵游骑。”
“还有替临安大人物跑腿的暗线。”
“我既在你这黄涧口露了痕迹。”
“铜符又让聂婆子瞧见了。”
“这地方便再也不能多待。”
“我得趁着天还没亮。”
“顺着鸦儿沟北边的山梁摸过界去。”
“把老狼窝后山那末了一册名籍起出来烧掉。”
“胡闹。”
岳雷脸色陡然沉了下来。按在她肩头的手掌纹丝不动。语气里头带上了在石龙关和十里亭校场上发号施令时的冷硬。
“大姐。”
“你低头瞧瞧你自个儿这会儿这双脚。”
“昨晚你在鸦儿沟碎石滩上赤着脚跑了十几里地。”
“脚底板的皮肉全让尖石头磨烂了。”
“手腕上又是牛皮索勒出来的脓血口子。”
“刚才烧得人事不省。”
“连水都喂不进去。”
“这会儿别说翻越几十里桐柏山去唐州城南。”
“你就是走出这座窝棚二里地。”
“脚上的白布条也得全让血浸透了。”
“浸透了我也走得动。”
银瓶试图挣开他的手，自个儿可她大病初愈。哪里挣得动岳雷那只在战场上抡铁枪的手掌。急得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虚汗。
“二郎。”
“你当大姐这两年是从蜜罐子里头走过来的么。”
“从临安到广西。”
“从雷州到伏牛山。”
“比这重十倍的伤我也挨过来了。”
“老狼窝后山那处暗窖多埋在地底下一日。”
“那数多户北方忠义人家就多一分灭门的凶险。”
“我咋能在你这窝棚里头安心躺着养伤。”
“我说不许去，就是不许去。”
岳雷斩钉截铁地吐出七个字，横竖目光如铁。
“你在窝棚里头老老实实歇着。”
“让聂婆子和甘七替你将脚上的脓血拔干净。”
“老狼窝后山那处暗窖在啥位置、有啥地形记号、用啥河北暗码开启。”
“你原原本本画给某、教给某。”
“某手底下有阿岜这样的山林快哨。”
“有小乙和蒲青这样的精锐。”
“更有曲六这样土生土长的唐州比阳后生。”
“某赶明儿就挑一队最靠得住的心腹。”
“替你摸过界去，把那只铜匣子起出来当面烧给你瞧。”
“你派兵过界去替我挖。”
银瓶听到这话。那双深陷的眸子里头像是瞬间窜起了一簇火苗，她猛地一巴掌拍开岳雷按在她肩头的手。
撑着木桌站起身来。因为动作太猛，脚底板一阵钻心剧痛，身子晃了晃。
却硬是咬着牙挺直了脊梁。
“二郎，你自个儿低头瞧瞧你右腿上的木夹板。瞧瞧你手里拄着的这根枣木棍子。”
银瓶指着他的伤腿。受损的咽喉因为急怒而发出撕裂般的沙哑低吼。
“你才满十余岁。”
“为了守住白土寨和石龙关。”
“右腿的膝盖骨都让人打废了。”
“这会儿连走廿余步平路都要拄着拐杖艰难挪步。”
“随州城内的鲍延年每五天就往临安相府送一封密信告你的黑状。”
“襄阳路司的文官更是睁大了眼珠子盯着你有没有越界生事。”
“你身为一镇兵马钤辖。”
“这时候派手底下的官兵越过唐州界去老狼窝掘地。”
“倘若撞上金人的巡山马军，倘若走漏半点风声。”
“那就是‘擅开边衅、私通北境’的滔天死罪。”
“你连脑袋都保不住。”
“某的脑袋某自个儿担着，某是岳家的顶门长男。这原本就是某该干的事。用不着大姐拿命去填。”岳雷额角青筋微跳。沉声顶了回去。
“顶门长男。好一个岳家的顶门长男。”
银瓶气得浑身发抖，偏生积在眼眶内的泪水滚滚而下，她却看都不看一眼。
伸出那只缠满白布条的手指着岳雷的鼻子，愣是字字如刀地骂道：。
“你跟爹一样。”
“你们爷俩骨子内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驴。”
“碰上啥塌天的大祸。”
“都只晓得自个儿咬着牙往肩膀上扛。”
“只会将家内的人往身后头藏。”
“当年在鄂州大营是这样。”
“在临安下大理寺诏狱的时候也是这样。”
“爹以为他一个人把兵权交出去、一个人去风波亭受死。”
“就能将娘、把大哥、将你和我们姐弟几个全护在翅膀底下。”
“结果呢。”
“爹没了。”
“大哥也没了，咱们好好的一大家子让人拆得天南地北。”
“连尸骨都收不拢。”
这一番话，生生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岳雷的心口上，窝棚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彻底凝固了。
银瓶剧烈地喘息着。胸口急促起伏，沙哑的嗓音内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决绝：。
“二郎，我已经不是两年前在临安城外外祖父家内弹琴绣花、等着爹和大哥派人来接的那个娇小姐了。”
“从腊月廿九夜里我脖子上挨了那一刀、从枯井半腰的石窟窿里爬出来那天起。”
“从我亲眼望着石伯在雪窝子内冻饿吐血、咽下末了一气儿那天起。”
“你大姐这条命就已经是向阎王爷借来的了。”
她往前逼近半步，硬是仰着满是泪痕的脸，死死盯着岳雷的眼睛：。
“爹留下的这三册名籍。”
“是我和石伯应下的差事。”
“前头两册是我亲手烧的。”
“这末了一册，也必须由我亲手去毁。”
“我一个在官府档册上早就死了两年的孤魂野鬼。”
“便是真死在唐州老狼窝后山。”
“也不过是多添一捧黄土，连累不到随州钤辖司。”
“更连累不到循州的娘和安娘。”
“你凭啥拦我。”
“你凭啥又要拿你和全家老小的性命。”
“来把我往你身后头藏。”
山谷外头狂风呼啸。吹得窝棚顶上的芦席哗啦啦乱响。
岳雷拄着拐杖杵在原地，索性望着眼前这个只到自个儿胸口高、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眼神却比百炼钢刀还要凌厉的长姐。
刚才涌上心头的霸道与火气，干脆在顷刻之间化作了满嘴的苦涩，他重生以来，凭着先知先觉的算计和现代军人的狠劲。
在岭南翻云覆雨。在京西以少胜多，不管是陈砺、耿遇、小乙，还是母亲李氏和妹妹安娘。
所有人都习惯了听他的主意。
躲在他撑起的这将大伞底下，不知不觉间，禁不住他竟也犯了前世今生许多强人都会犯的毛病——以为只有自个儿能扛事。
以为保护亲人就是把她们死死按在笼子内，可他忘了，半晌眼前这个女子。
是历史上那个闻父兄冤死、欲叩阙上书而不得、最终烈烈投井的岳银瓶。
她血管内流着的血。比他这个借尸还魂的现代人还要纯粹、还要滚烫。
老半天，岳雷缓缓低下头，望着自个儿右手攥着的老枣木拐杖，轻轻叹了一气儿。
“大姐骂得对。”
岳雷抬起左手，一气儿用宽大的戎袍袖口。轻轻替长姐擦去脸颊上的泪痕。声音彻底柔和了下来。
“是二郎错了。”
“二郎忘了咱们家大姐从小就是个有大主意的人。”
“这两年你带着石老丈走过千山万壑。”
“能瞒过胡六和金人的眼线。”
“将颍昌和裕州的两册名籍起出来烧掉。”
“这份胆识和本事，二郎拍马也赶不上。”
银瓶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刚才还寸步不让、气势迫人的弟弟会突然服软认错。戒备的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哑声道：“那你是不拦着我北上了。”
“不拦着你亲自去毁名籍。也绝不派官军大张旗鼓地替你去挖。”
岳雷退后一步，末了重新在矮凳上坐下。望着她认真道。
“但咱们姐弟俩得讲个章法——我让步一半。大姐也得让步一半。”
银瓶眉头微蹙：“咋个让步一半。”
“头一个，这老狼窝后山，由你亲自去。铜匣子由你亲手开、亲手烧。我不剥夺大姐替爹了结遗愿的心意。”
岳雷伸出两根手指，没准条理分明地低声道。
“但第二。”
“你不能今夜就这么赤着一双烂脚、两眼一抹黑地往北边闯。”
“你脚上的伤必须让聂婆子再敷两日拔毒生肌的药散。”
“等伤口收了脓、能套上厚底草鞋走路了再动身。”
“而且。”
“去唐州城南老狼窝，你得走我给你铺的路子。”
“老狼窝后山就在金人唐州千户所的军马场西边。你在那边能有啥路子。”银瓶奇道。
岳雷嘴角浮起一抹笃定的微光：。
“大姐有所不知。”
“去年十月我在白土寨黄芦口打头一个场伏击的时候。”
“抓过俩北边的俘虏，放了一个。”
“留了一个。”
“留下的那个人叫卞四。”
“家就在唐州城南卅余里的卞家庄。”
“紧挨着老狼窝后山。”
“这人在白土寨替我喂了半年马，老实本分。”
“我早就许过他，等开春农忙的时候放他回乡跟瞎眼老娘和婆娘团聚。”
银瓶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唐州城南卞家庄。”
“石伯留下的羊皮图上标过那个村子。”
“离埋名籍的歪脖子松林只有不到五里地。”
“正是。”
岳雷压低声音道，“你在黄涧口窝棚再安生养两日伤。”
“这两日里。”
“我叫人把卞四从白土寨调过来。”
“再给你备一套北地庄户的粗布衣裳和一辆推粪肥的独轮木车。”
“等两日后你脚能落地了。”
“我放卞四归家，叫他将你当成从南边山里接回去的哑巴表妹。”
“顺顺当当地推过分界河。”
“索性住进卞家庄内。”
“有他这个本地庄户给你打掩护、在老狼窝外头替你望风。”
“总比你一个人拖着伤脚去喂金兵的猎犬要稳妥十倍。”
“办完事之后。”
“我再叫阿岜的快哨在西边信阳军的山道口接应你南下江州。”
“这半步。”
“大姐让是不让。”
“至于老狼窝后山那处暗窖的起掘之法。”岳雷继续低声补充道。
“我让阿岜给你挑两把削铁如泥的百炼短铲和火折子藏在独轮车的粪袋夹层里。”
“卞四在明处替你遮掩村内的耳目。”
“阿岜的快哨在暗处替你盯着东头军马场的金兵游骑。”
“你只管进松林起出铜匣子烧掉。”
“前前后后绝不超过整日整夜。”
银瓶盯着岳雷看了好半晌。她心内合计了一遍，不得不承认，弟弟这套安排环环相扣。
既不惊动大队边军。又能完美避开唐州金兵的明哨暗卡，比她孤身一人硬闯不知道强出了多少倍。
“好。”
银瓶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保不齐重新坐回木凳上。
“我听二郎的。”
“在这窝棚里再歇两日。”
“只是有一桩事。”
“二郎必须现在就应我，否则我便是爬。”
“今夜也要爬出这黄涧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