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第439章 过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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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涧口后山的北麓底下，这会儿是一道夹在两座荒山之间的乱石浅溪，溪水不深，那会儿才没过成人的脚脖子。
溪心立着半截字迹漫漶的残破青石桩——石桩往南是宋境随州，石桩往北跨过三丈宽的鹅卵石水滩。
便是金国治下的唐州桐柏山地界。
三更初刻，自个儿残月被厚重的春云遮得严严实实，溪滩两侧一人多高的枯芦苇在夜风里头摇晃不止。
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芦苇丛后头的背风洼地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独轮木推车。
车架两侧捆着两只装满干牛粪和山柴的破麻袋，车梁中间却铺了一层厚实松软的干稻草。
牛二和曲数个人按着短刀蹲在芦苇丛边放哨，横竖而在独轮车旁，一个卅余来岁、皮肤黝黑、手掌宽厚粗糙的庄稼汉子正局促不安地搓着衣角。
时不时往南坡的密林子里头张望。
这汉子正是去岁十月在黄芦口被白土寨生擒、岳雷在“放一留一”时留下替寨里喂马、并亲口许诺“许卞四归家”的唐州城南卞家庄人，卞四。
听见南坡林子里头传来拐杖笃笃点地的轻响，卞四浑身一震，借着微弱的夜色瞧见岳雷拄着老枣木拐杖。
在陈砺、阿岜和那个身穿北地青布男装、脸上抹了一层锅底灰的瘦削身影陪同下走出树林，自个儿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鹅卵石滩上。
“小人卞四，横竖给监押大老爷磕头了。”
卞四结结实实地在石头上磕了仨响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今日晌午牛二哥和曲六兄弟去白土寨后槽马房找小人的时候。说大老爷还记着去岁十月里的诺言。趁着春耕拔节放小人回唐州卞家庄照看瞎眼老娘和婆娘。小人起先还当是在做梦。没成想大老爷贵人事忙，偏生当真言出必践。”
“某说过的话，愣是在白土寨的册子上头记着。一笔都不会赖。”
岳雷拄着拐杖走上前。伸出左手托住卞四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小锭两重的官银和一溜数文的铜钱。塞进他粗糙的掌心里头。
“你在白土寨后槽替某喂了小半年的马。把那几十匹缴获的北马伺候得膘肥体壮。这廿余银子和数文钱。是寨里按月给你算的工钱。你拿回去给你老娘抓两副治眼睛的药。再给家里添几斗粗粮。”
卞四捧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和铜钱，生生偏生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他在唐州老家的时候。金人的谋克和汉儿保正隔三差五就来村里头括粮拉夫，硬是别说给工钱，少交半升粟米都要挨皮鞭子。
被抓进白土寨那会儿。他以为自个儿必死无疑，索性谁知这位后生的岳监押非但没杀他。
叫他每日吃饱穿暖。这会儿还亲自送他到分界溪边，干脆发银子放他回家。
“大老爷的活命大恩。小人下辈子变牛变马也要还。”卞四抹了将眼泪，禁不住哑声道。
“牛二哥来的时候跟小人交过底了。说大老爷今日放小人过界。还有一桩顶要紧的差事叫小人办。大老爷您尽管吩咐。莫说是带个人回卞家庄。便是叫小人现在去唐州城门楼子底下放把火。小人若是皱一下眉头，半晌就叫天打雷劈。”
岳雷点点头，老半天愣是侧过身，指了指身旁装扮成哑巴庄户少年的银瓶，压低声音道：。
“这是某一位生死故人的胞姐。嗓子在兵乱里头让烟火熏坏了，一气儿说不出话。脚底板前两日又让石头磨烂了。她家里头有先人留下的一个旧铜匣子。埋在你们卞家庄东边的老狼窝后山松林里头。需要过去起出来。在你们村子内借住廿余日。你今夜推着这辆独轮车过界。倘若半道上遇着唐州地界的巡夜乡兵或者村里人问起。就说是你去桐柏山南边走亲戚接回来的哑巴表妹。到了卞家庄。叫你婆娘将她安置在后屋内。等她在老狼窝办完了事。自会有人接她离开。这桩差事，你办得稳妥么。”
卞四转头仔细看了银瓶一眼，末了生生一拍胸脯。
把银子贴身揣好。瓮声瓮气地道：。
“大老爷只管将心搁在肚子里。我们卞家庄统共才廿余户人家。祖辈都是一个祠堂出来的。村里的保正就是小人的亲二叔。嘴严得很。金人千户所的军马场虽然在老狼窝东头。可那些女真老爷平日里嫌我们庄子穷。十天半个月也懒得进村一趟。至于老狼窝后山那片歪脖子松林。小人打小就在那儿拾松塔、砍柴火。哪条沟里有野狼、哪个时辰有军马场的游骑换防。小人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这位大姐到了小人家内。小人叫婆娘当亲姐姐一样伺候，没准夜里去后山。小人亲自扛着锄头替她把风。”
听到这话，硬是不仅岳雷松了一气儿，连杵在旁边的银瓶也冲卞四微微颔首致意。
岳雷转过头，看向按刀杵在身侧的阿岜：“阿岜。你挑俩最机灵的信阳军猎户快哨。换上唐州山民的衣裳。远远缀在卞四推车后头二里地跟着过界。不要进卞家庄。就在老狼窝西边的废弃山神庙内隐蔽接应。等事情一了。当即带着人走桐柏山西麓的信阳军猎道南下。索性送去江州德安县找贺掌柜的药船。切记不可再折回随州地界。”
“监押放心，桐柏山两边的林子就是阿岜的家。一准儿将人平平安安送到江州船上。”阿岜拍了拍腰间的柴刀。带着曲六先一步淌过浅溪。去北岸探查山道动静。
溪滩南岸的芦苇丛边。只剩下了岳雷和银瓶姐弟二人。
陈砺和卞四也识趣地退到了十步开外的独轮车旁。
夜风穿过两山峡谷，索性吹动银瓶额前散落的一缕乌发。
她杵在分界石桩旁。瞧着眼前这个拄着枣木拐杖、为了送她过界而一脚踩在冰冷溪水边的弟弟。
那双黑亮的眸子内翻涌着挺复杂的情绪。
她虽然不在官场，干脆却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看得比谁都透彻。
南边黄涧口谷口。通判鲍延年正带着数名厢兵守株待兔。
只等天亮就要牵着猎犬进山搜人。
明天一早，禁不住鲍延年在石洞内扑了空，四条猎犬必定会顺着他们今夜留下的味儿和脚印。
一路追到这条宋金分界溪边。
到时候，鲍延年就会发现。京西南路兵马钤辖岳雷。不仅在深更半夜亲自拄着拐杖将那个“来历不明的北来女子”送到了分界溪。还私自放走了白土寨关押的唐州俘虏卞四。用独轮车把人送回了北边金国地界。
送她回北边——这是眼下在鲍延年封死南路的情况下。
唯一能护住她性命、又能让她顺利拿到老狼窝名籍的万全之法，半晌可反过来。
这也是岳雷亲手递到鲍延年和临安秦党手内的一将足以致命的刀柄。
“二郎。”
银瓶往前迈了半步。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在溪水声内格外面真切。
“我今夜跨过这条溪去。赶明儿一早鲍延年带着猎犬追到这石桩跟前。拿‘私纵北人、暗通金境’的罪名咬你，你拿啥挡。”
“大姐莫操心，随州这盘棋，二郎心里有谱。”
岳雷笑了笑，老半天伸手替她把粗布男装的领口往高处拢了拢。严严实实地遮住她脖颈下那道暗红斜疤。
“你在黄涧口从来没报过名字。孟九的册子上头只写着‘黄涧口救回之唐州逃难哑妇一口’。一个受惊的唐州村妇想家了。趁夜跟着同乡俘虏跑回北边老家。顶多算某这个钤辖治营不严、看管俘虏疏忽。鲍延年想凭这个砍某的脑袋，还没那么容易。”
话虽说得轻巧，可姐弟俩心里都明白。这桩事一旦跟鲍延年之前密报的“死护逆旗、欲为父翻案”叠在一块儿。送到临安相府秦桧的案头上。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银瓶深深地看了弟弟一眼，一气儿没有再说半句矫情推辞的话。
她忽然伸出那只缠着白布条的右手。
拉起岳雷没有拿拐杖的左手。
将自个儿掌心里的家什重重按进了他的手心内。
岳雷只觉得掌心一沉，低头借着微光一看。竟是那半枚正面铸着半个篆体“武”字、背面阴刻“报国”二字的家传青铜符片。
“大姐，你这是做啥。”岳雷脸色一变。反手就要将铜符塞回她怀里。
“这是爹当年在鄂州亲手给你挂上的信物。你贴身戴了八年。”
“正因为是爹给我的信物，我今夜过界。才数不能带着它。”
银瓶双手死死按住岳雷合拢的手指。不让他松开，末了沙哑的嗓音内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决绝。
“二郎。老狼窝后山紧挨着金人的军马场。蔡州那边又有替临安秦党对账的隆兴昌货栈。我去挖那末了一册名籍。谁也不敢保稳妥无虞。倘若。我是说倘若我在北边失了手。落在金人或者秦党暗探手内。我身上绝对不能搜出半点跟咱们岳家、跟你这位京西南路兵马钤辖有关的凭据。”
岳雷心头剧震，没准手指猛地一紧，铜符锋利的断口硌进掌心肉内，生疼。
“只要这半枚铜符不在我身上。哪怕我死在唐州老狼窝。我也只是一个没名没姓、为了偷挖家里财物被杀的唐州哑巴村妇。谁也查不到你头上。更查不到循州娘和安娘头上。”
银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杵在冰凉的鹅卵石滩上。朝着岳雷端端正正地作了一个揖。
眼底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光亮：。
“这半枚‘报国’铜符。大姐先寄存在二郎这儿。等我将老狼窝那册名籍烧成飞灰。平平安安顺着阿岜的路子到了江州。等将来有一日你带着人马堂堂正正打回中原、替爹和大哥洗清冤屈了。大姐自会来找你，把这半枚铜符讨回来。跟娘手里的那半枚‘尽忠’拼成一整块。”
“二郎，替爹和大哥，好生活着。”
说完末了六个字，保不齐银瓶决然转身，一步步走到浅水溪边，在卞四的搀扶下坐上了那辆独轮木推车的稻草垫子。
吱呀——哗啦——卞四双手握紧车将。
弓起宽厚的脊背。推着独轮木车趟过冰凉湍急的分界溪水。
跨过那截残破的青石界桩。顺着阿岜探好的北岸小道。
很快便消失在唐州桐柏山浓黑如墨的夜色与荒草深处。
南岸的鹅卵石滩上。岳雷独自拄着枣木拐杖杵在夜风内。左手死死攥着那半枚还带着长姐体温的“报国”铜符。直到北岸再也听不见半点声响。才缓缓将铜符收进贴身胸口。与郭廿七那面染血的岳字旗揣在了一处。
溪心立着半截字迹漫漶的残破青石桩——石桩往南是宋境随州，石桩往北跨过三丈宽的鹅卵石水滩。
便是金国治下的唐州桐柏山地界。
三更初刻，自个儿残月被厚重的春云遮得严严实实，溪滩两侧一人多高的枯芦苇在夜风里头摇晃不止。
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芦苇丛后头的背风洼地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独轮木推车。
车架两侧捆着两只装满干牛粪和山柴的破麻袋，车梁中间却铺了一层厚实松软的干稻草。
牛二和曲数个人按着短刀蹲在芦苇丛边放哨，横竖而在独轮车旁，一个卅余来岁、皮肤黝黑、手掌宽厚粗糙的庄稼汉子正局促不安地搓着衣角。
时不时往南坡的密林子里头张望。
这汉子正是去岁十月在黄芦口被白土寨生擒、岳雷在“放一留一”时留下替寨里喂马、并亲口许诺“许卞四归家”的唐州城南卞家庄人，卞四。
听见南坡林子里头传来拐杖笃笃点地的轻响，卞四浑身一震，借着微弱的夜色瞧见岳雷拄着老枣木拐杖。
在陈砺、阿岜和那个身穿北地青布男装、脸上抹了一层锅底灰的瘦削身影陪同下走出树林，自个儿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鹅卵石滩上。
“小人卞四，横竖给监押大老爷磕头了。”
卞四结结实实地在石头上磕了仨响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今日晌午牛二哥和曲六兄弟去白土寨后槽马房找小人的时候。说大老爷还记着去岁十月里的诺言。趁着春耕拔节放小人回唐州卞家庄照看瞎眼老娘和婆娘。小人起先还当是在做梦。没成想大老爷贵人事忙，偏生当真言出必践。”
“某说过的话，愣是在白土寨的册子上头记着。一笔都不会赖。”
岳雷拄着拐杖走上前。伸出左手托住卞四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小锭两重的官银和一溜数文的铜钱。塞进他粗糙的掌心里头。
“你在白土寨后槽替某喂了小半年的马。把那几十匹缴获的北马伺候得膘肥体壮。这廿余银子和数文钱。是寨里按月给你算的工钱。你拿回去给你老娘抓两副治眼睛的药。再给家里添几斗粗粮。”
卞四捧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和铜钱，生生偏生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他在唐州老家的时候。金人的谋克和汉儿保正隔三差五就来村里头括粮拉夫，硬是别说给工钱，少交半升粟米都要挨皮鞭子。
被抓进白土寨那会儿。他以为自个儿必死无疑，索性谁知这位后生的岳监押非但没杀他。
叫他每日吃饱穿暖。这会儿还亲自送他到分界溪边，干脆发银子放他回家。
“大老爷的活命大恩。小人下辈子变牛变马也要还。”卞四抹了将眼泪，禁不住哑声道。
“牛二哥来的时候跟小人交过底了。说大老爷今日放小人过界。还有一桩顶要紧的差事叫小人办。大老爷您尽管吩咐。莫说是带个人回卞家庄。便是叫小人现在去唐州城门楼子底下放把火。小人若是皱一下眉头，半晌就叫天打雷劈。”
岳雷点点头，老半天愣是侧过身，指了指身旁装扮成哑巴庄户少年的银瓶，压低声音道：。
“这是某一位生死故人的胞姐。嗓子在兵乱里头让烟火熏坏了，一气儿说不出话。脚底板前两日又让石头磨烂了。她家里头有先人留下的一个旧铜匣子。埋在你们卞家庄东边的老狼窝后山松林里头。需要过去起出来。在你们村子内借住廿余日。你今夜推着这辆独轮车过界。倘若半道上遇着唐州地界的巡夜乡兵或者村里人问起。就说是你去桐柏山南边走亲戚接回来的哑巴表妹。到了卞家庄。叫你婆娘将她安置在后屋内。等她在老狼窝办完了事。自会有人接她离开。这桩差事，你办得稳妥么。”
卞四转头仔细看了银瓶一眼，末了生生一拍胸脯。
把银子贴身揣好。瓮声瓮气地道：。
“大老爷只管将心搁在肚子里。我们卞家庄统共才廿余户人家。祖辈都是一个祠堂出来的。村里的保正就是小人的亲二叔。嘴严得很。金人千户所的军马场虽然在老狼窝东头。可那些女真老爷平日里嫌我们庄子穷。十天半个月也懒得进村一趟。至于老狼窝后山那片歪脖子松林。小人打小就在那儿拾松塔、砍柴火。哪条沟里有野狼、哪个时辰有军马场的游骑换防。小人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这位大姐到了小人家内。小人叫婆娘当亲姐姐一样伺候，没准夜里去后山。小人亲自扛着锄头替她把风。”
听到这话，硬是不仅岳雷松了一气儿，连杵在旁边的银瓶也冲卞四微微颔首致意。
岳雷转过头，看向按刀杵在身侧的阿岜：“阿岜。你挑俩最机灵的信阳军猎户快哨。换上唐州山民的衣裳。远远缀在卞四推车后头二里地跟着过界。不要进卞家庄。就在老狼窝西边的废弃山神庙内隐蔽接应。等事情一了。当即带着人走桐柏山西麓的信阳军猎道南下。索性送去江州德安县找贺掌柜的药船。切记不可再折回随州地界。”
“监押放心，桐柏山两边的林子就是阿岜的家。一准儿将人平平安安送到江州船上。”阿岜拍了拍腰间的柴刀。带着曲六先一步淌过浅溪。去北岸探查山道动静。
溪滩南岸的芦苇丛边。只剩下了岳雷和银瓶姐弟二人。
陈砺和卞四也识趣地退到了十步开外的独轮车旁。
夜风穿过两山峡谷，索性吹动银瓶额前散落的一缕乌发。
她杵在分界石桩旁。瞧着眼前这个拄着枣木拐杖、为了送她过界而一脚踩在冰冷溪水边的弟弟。
那双黑亮的眸子内翻涌着挺复杂的情绪。
她虽然不在官场，干脆却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看得比谁都透彻。
南边黄涧口谷口。通判鲍延年正带着数名厢兵守株待兔。
只等天亮就要牵着猎犬进山搜人。
明天一早，禁不住鲍延年在石洞内扑了空，四条猎犬必定会顺着他们今夜留下的味儿和脚印。
一路追到这条宋金分界溪边。
到时候，鲍延年就会发现。京西南路兵马钤辖岳雷。不仅在深更半夜亲自拄着拐杖将那个“来历不明的北来女子”送到了分界溪。还私自放走了白土寨关押的唐州俘虏卞四。用独轮车把人送回了北边金国地界。
送她回北边——这是眼下在鲍延年封死南路的情况下。
唯一能护住她性命、又能让她顺利拿到老狼窝名籍的万全之法，半晌可反过来。
这也是岳雷亲手递到鲍延年和临安秦党手内的一将足以致命的刀柄。
“二郎。”
银瓶往前迈了半步。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在溪水声内格外面真切。
“我今夜跨过这条溪去。赶明儿一早鲍延年带着猎犬追到这石桩跟前。拿‘私纵北人、暗通金境’的罪名咬你，你拿啥挡。”
“大姐莫操心，随州这盘棋，二郎心里有谱。”
岳雷笑了笑，老半天伸手替她把粗布男装的领口往高处拢了拢。严严实实地遮住她脖颈下那道暗红斜疤。
“你在黄涧口从来没报过名字。孟九的册子上头只写着‘黄涧口救回之唐州逃难哑妇一口’。一个受惊的唐州村妇想家了。趁夜跟着同乡俘虏跑回北边老家。顶多算某这个钤辖治营不严、看管俘虏疏忽。鲍延年想凭这个砍某的脑袋，还没那么容易。”
话虽说得轻巧，可姐弟俩心里都明白。这桩事一旦跟鲍延年之前密报的“死护逆旗、欲为父翻案”叠在一块儿。送到临安相府秦桧的案头上。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银瓶深深地看了弟弟一眼，一气儿没有再说半句矫情推辞的话。
她忽然伸出那只缠着白布条的右手。
拉起岳雷没有拿拐杖的左手。
将自个儿掌心里的家什重重按进了他的手心内。
岳雷只觉得掌心一沉，低头借着微光一看。竟是那半枚正面铸着半个篆体“武”字、背面阴刻“报国”二字的家传青铜符片。
“大姐，你这是做啥。”岳雷脸色一变。反手就要将铜符塞回她怀里。
“这是爹当年在鄂州亲手给你挂上的信物。你贴身戴了八年。”
“正因为是爹给我的信物，我今夜过界。才数不能带着它。”
银瓶双手死死按住岳雷合拢的手指。不让他松开，末了沙哑的嗓音内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决绝。
“二郎。老狼窝后山紧挨着金人的军马场。蔡州那边又有替临安秦党对账的隆兴昌货栈。我去挖那末了一册名籍。谁也不敢保稳妥无虞。倘若。我是说倘若我在北边失了手。落在金人或者秦党暗探手内。我身上绝对不能搜出半点跟咱们岳家、跟你这位京西南路兵马钤辖有关的凭据。”
岳雷心头剧震，没准手指猛地一紧，铜符锋利的断口硌进掌心肉内，生疼。
“只要这半枚铜符不在我身上。哪怕我死在唐州老狼窝。我也只是一个没名没姓、为了偷挖家里财物被杀的唐州哑巴村妇。谁也查不到你头上。更查不到循州娘和安娘头上。”
银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杵在冰凉的鹅卵石滩上。朝着岳雷端端正正地作了一个揖。
眼底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光亮：。
“这半枚‘报国’铜符。大姐先寄存在二郎这儿。等我将老狼窝那册名籍烧成飞灰。平平安安顺着阿岜的路子到了江州。等将来有一日你带着人马堂堂正正打回中原、替爹和大哥洗清冤屈了。大姐自会来找你，把这半枚铜符讨回来。跟娘手里的那半枚‘尽忠’拼成一整块。”
“二郎，替爹和大哥，好生活着。”
说完末了六个字，保不齐银瓶决然转身，一步步走到浅水溪边，在卞四的搀扶下坐上了那辆独轮木推车的稻草垫子。
吱呀——哗啦——卞四双手握紧车将。
弓起宽厚的脊背。推着独轮木车趟过冰凉湍急的分界溪水。
跨过那截残破的青石界桩。顺着阿岜探好的北岸小道。
很快便消失在唐州桐柏山浓黑如墨的夜色与荒草深处。
南岸的鹅卵石滩上。岳雷独自拄着枣木拐杖杵在夜风内。左手死死攥着那半枚还带着长姐体温的“报国”铜符。直到北岸再也听不见半点声响。才缓缓将铜符收进贴身胸口。与郭廿七那面染血的岳字旗揣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