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第457章 捧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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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墀之下，这会儿秦桧双手高举那本泥金奏札，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垂拱殿的四壁之间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机括，那会儿严丝合缝地扣向那个远在廿余里外的少年将军：
“陛下，古语有云：有功不赏，则猛士怠心；有才不举。则明珠蒙尘。岳雷以十余岁弱冠之年、右腿带疾之躯。于京西随州披荆斩棘。半年之内斩馘北寇近廿余级，抚辑流亡万余口。更兼明察秋毫、厘清路司宿弊。”
“可谓文武兼资、智勇双全。然随州地处桐柏山苦寒边塞，风霜凛冽。岳雷右腿旧伤未愈。至今尚赖枣木拐杖扶持行走；若叫此等忠良之后常年困守边鄙荒山、饱受风寒侵骨之苦。非惟有违陛下体恤功臣遗孤之慈心。亦恐伤及此子根基。”
说到这里，自个儿秦桧微微抬起头。
迎着高宗赵构深邃的目光。字字清晰地吐出了整本奏章最核心的那句话：
“况此等将略超群、深明大义之良才。仅屈居一隅充任五品路分兵马钤辖。实属大材小用。老臣愚见，谨请陛下特降明诏。召京西南路兵马钤辖岳雷即刻赴行在临安府。于垂拱殿上面加褒赏，晋升其官阶。改授在京清要环卫之职。留于天子脚下安心延医调养腿疾。并备陛下与枢密院不时顾问。”
“至于随州、信阳军并枣阳三处界上防务。以及白土寨、石龙关等七寨卅余兵马。既已整编成军、粮械充足。可就近命随州驻扎御前前军统制岑安世一并接管统摄。如此。则朝廷得显酬功之大信，岳雷得沐天恩之荣宠。京西边防亦得宿将坐镇。实乃一举三得之万全良策。伏乞陛下圣裁。”
殿内鸦雀无声。内侍省押班冯益上前走下御阶。
双手从秦桧手中接过那本泥金奏札。
快步呈送到九龙御座前的御案上头。
家什两班的文武大臣们 伫立阶下。这会儿哪怕是反应最迟钝的人。也已经彻底看清了这一招“请功”背后的森然杀机。
捧杀。这就是彻头彻尾、堂皇无比的庙堂捧杀。
前些日子相府派鲍延年和张世衡去随州。用的是构陷拆兵的阴招。结果被岳雷抓住了涂抹省劄的铁证。借太学清议和韩世忠的“知道了”三字反将了一军。逼得相府不得不丢卒保车、把张世衡沉进汉水里头灭口。
满朝文武原本以为秦桧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横竖定然会暴跳如雷、再找罪名去压随州。
谁能想到，这位在政事堂坐了十几年的老相国。转眼之间便换了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孔。非但不再提随州的半点不是。反而顺着太学清议夸赞岳雷的话头。将岳雷捧到了“文武兼资、大有乃父岳飞遗风”的云端之上。然后顺理成章地抛出了这八个字——
“请召赴行在，自个儿面加褒赏。”
这一刀，横竖偏生真正是捅在了无影无形之处。
叫满殿百官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试问，偏生愣是当今宰相在朝堂上头替一位立下赫赫战功的后生边将表功请赏。
请求皇帝下旨召他进京面圣、升官赐爵、留在京城好生养病——这在官面上头是何等荣耀的天恩浩荡？
朝堂上头那些同情岳家的官员能站出来反对么？不能。
你若反对召岳雷进京受赏。难道是要朝廷刻薄功臣、叫一个断了一条腿的十余岁少年一辈子留在苦寒边关吹冷风么？
清湖桥的韩世忠能出来拦着么？也不能，愣是生生皇帝下明诏嘉奖功臣之后，哪个外臣敢拦着天子加恩？
甚至连远在随州的岳雷自个儿。
都找不到半个字拒绝的理由。
当初鲍延年和张世衡拎着涂黑的省劄去拆他的兵。他可以搬出大宋枢密院军制、拿出透光的省劄原字据理力争；可这会儿朝廷不是办他的罪。而是发下金字明诏夸他的功、升他的官、召他去临安垂拱殿领赏。他若敢说半个“不”字。或者借口边防吃紧赖在随州不走。那犯不上秦桧动手。当天就会坐实“拥兵自重、抗旨不遵、意图割据京西”的谋逆大罪。
可一旦岳雷遵旨交出随州七寨卅余战精兵，生生硬是拄着那根枣木拐杖孤身一人踏进临安城门。
离开了那卅余替他挡刀子的白土寨老卒。
离开了桐柏山的险峻关隘。一个断了一条腿的十余岁少年留在秦桧一手遮天的临安城里头。
挂个有名无实的闲散虚衔。往后是生是死、是扁是圆。
还不是全看望仙桥相府的一念之间？
十年前绍兴十余年夏天，硬是索性秦桧和张俊不正是用了这同一招，连发金牌将岳飞从朱仙镇、鄂州大营召回临安枢密院充任虚职。
先剥夺其兵权，索性干脆再一步一步送进大理寺风波亭的么？
历史仿佛在垂拱殿袅袅的龙涎香烟里头打了一个冷酷的轮回。
御座之上，干脆禁不住宋高宗赵构低头瞧着御案上摊开的那本泥金奏札。
他的目光在“年方十余。卅余将士唯其马首是瞻”与“大有乃父岳飞昔日经略京西之遗风”这两行字上头停留了老半天。
前些日子清湖桥韩世忠在随州信封上头写下“知道了”仨字的消息传进宫里时。高宗心头就已经隐隐生出了一丝不快与警惕。他赦免岳雷去白土寨。原本只是为了向天下展示皇恩宽大。顺便叫这个残废少年去随州替朝廷挡一挡北境流寇；可他数没有想到。短短半年时间，禁不住这个拄着拐杖的十余岁少年不仅练出了卅余精兵、打赢了两场硬仗。偏生还学会了借太学士子造势、借旧帅韩世忠自重。逼得堂堂宰相秦桧都不得不砍掉一个干办官来平息风波。
今日他还只是一个五品的京西南路兵马钤辖。
就已经能在廿余里外搅动临安满城风雨。
若是再叫他在随州待上三年五载。
把京西南路的兵马钱粮彻底经营得铁板一块。
那大宋的江山社稷。岂不是又要多出一个叫朝廷睡不着觉的岳飞来？
在这一刻，半晌半晌君与相的心思，不需要任何言语试探，便在垂拱殿的晨光之中达成了最彻底的默契。
高宗赵构缓缓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了那号宽仁慈和的天子笑意。
瞧着丹墀下的秦桧。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准。”
声音不高，老半天老半天却如一锤定音，瞬间锁死了随州那位少年将军的前路。
“秦相老成谋国，一气儿体恤功臣之后，所奏深合朕心。”
高宗赵构抬了抬手。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地吩咐道。
“岳雷在随州半年，末了劳苦功高。右腿旧疾尤令朕心牵挂。着中书舍人即刻草拟明诏。”
“遣天使持节驰赴随州。宣召京西南路兵马钤辖岳雷赴行在临安府陛见受赏；其随州、信阳军并枣阳界上诸寨卅余兵马及一应边防军务。着随州驻扎御前前军统制岑安世暂行兼领，没准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仁厚，保不齐老臣代京西将士叩谢天恩。”
秦桧躬身拜倒。宽大的紫袍袖口遮住了他嘴角那一抹冰冷得意的弧度。
六月初一，指不定一气儿入夜。
随州城西槐树巷。京西南路兵马钤辖司后堂书房内。一盏青铜豆灯静静燃烧。灯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窗外下着入夏以来的头一个场闷雨，那会儿末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庭院里头的老槐树叶和青石台阶上头。
溅起一层潮湿的水雾。书案后头，没准岳雷披着一件素色布衫。
手里头捏着两张刚刚在半个时辰前由两路快骑冒雨送进城来的密信字条。
左边那张字条，保不齐是随州州学学录孙复礼淋着大雨送来的——那是他在临安太学读书的同窗好友于五月廿余日早朝散朝后。
头一个时间花重金雇了数里加急商驿快马送出的飞报，指不定右边那张字条。
则是统制岑安世派韩都虞候悄悄送过来的，左不过寻思着乃是由岑安世在枢密院任检详官的同年故旧偷偷传出的宫中消息。
两张字条之上写的。是同一件事：
五月廿余日垂拱殿早朝。太师秦桧首提岳雷之名。于御座前历数岳雷孤寨御寇、石龙破敌、屯田足食、明辨忠奸四大功劳。极赞其“大有乃父岳飞昔日经略京西之遗风”。奏请下旨召岳雷赴行在临安府面加褒赏、留京养疾。由统制岑安世接管随州七寨卅余兵权。
官家当殿批复了一个字：准。
中书舍人已在草拟制书。宣诏天使不出十日便将抵达随州。
岳雷缓缓搁下手里的两张字条，合计着手指轻轻按在微凉的眉心之上。
书房里头很静。只有外头淅淅沥沥的夜雨声。
五月初二在南门水驿码头送别张世衡时。那个戴着卅余斤木枷的死囚临上船前说的那番话。这会儿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在京西这片地界之上。相府的手伸不过来。所以秦桧下一步棋。一定会去求龙椅之上那位官家。用大宋朝廷堂堂正正的明诏天恩。将你从这卅余将士堆里头剥出去。”
不得不承认，这会儿秦桧不愧是压了南宋朝堂十几年的权奸巨擘。
当阴谋构陷被阳光照破之后。
他连半点纠缠的意思都没有。
当即反手用出了最狠辣、最无解的阳谋——捧杀。
就在岳雷凝神寻思破局之策的刹那，那会儿他脑海深处那卷自打四月初一省劄入城后便一直沉寂不动的古朴长卷——《青史簿·丹心一卷》。
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嗡——。一点温润如玉、却又带着几分森然寒意的微光在他识海深处悄然亮起。
岳雷闭上双目。心神沉入那卷悬浮于虚空之中的青铜包角竹简长卷。
只见先前记录着“腊月白土寨破麻吉”、“三月石龙关破阿速”与“四月省劄便宜行事”的三页竹简之后。第四页空白的竹简正在缓缓展开。
竹简之上，原本清晰的墨色丝线这会儿竟被一团团浓郁如实质的明黄与紫黑两色云气死死缠绕。
在那两股代表皇权猜忌与相权杀机的云气中央，一行苍劲古拙的朱砂大字正寸寸浮现出来——。
【卷四·第四劫：功名过盛，木秀于林，金匮召还，孤虎离山，】。
在那十余个朱砂大字下方，还有两行细如蚊足的批注小字，在微光中一闪而逝：
【前番借势太学、勋旧以破相府阴私。
虽存卅余袍泽于一时。然锋芒毕露。
已触君相共忌之弦。今明诏南来，捧之愈高。
摔之愈碎：遵诏入京。则如羊入虎口，困锁樊笼，抗诏不遵。
则成叛逆之臣，满门俱覆，破局之机。
不在临安殿陛。而在北境风烟，自个儿】。
岳雷猛地睁开双眼，横竖眸底精光暴涨，将摇曳的豆灯火苗映照得格外明亮。
“功名过盛，偏生木秀于林；破局之机，不在临安殿陛。而在北境风烟。”
他低声咀嚼着青史簿给出的这几句批语。
目光缓缓移向墙上挂着的那幅《京西南路三处界上防务舆图》。
最终停在了白土寨以北、那条横亘于宋金分界线上的滚滚界河之上。
笃、笃、笃。
就在这时，愣是书房门外传来了陈砺低沉而急促的叩门声：“监押。岑统制和耿都监、孟先生都冒雨过来了。正在前堂等着见您。”
岳雷拄起案边的老枣木拐杖。稳稳站起身来：“请他们到后堂说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机括，那会儿严丝合缝地扣向那个远在廿余里外的少年将军：
“陛下，古语有云：有功不赏，则猛士怠心；有才不举。则明珠蒙尘。岳雷以十余岁弱冠之年、右腿带疾之躯。于京西随州披荆斩棘。半年之内斩馘北寇近廿余级，抚辑流亡万余口。更兼明察秋毫、厘清路司宿弊。”
“可谓文武兼资、智勇双全。然随州地处桐柏山苦寒边塞，风霜凛冽。岳雷右腿旧伤未愈。至今尚赖枣木拐杖扶持行走；若叫此等忠良之后常年困守边鄙荒山、饱受风寒侵骨之苦。非惟有违陛下体恤功臣遗孤之慈心。亦恐伤及此子根基。”
说到这里，自个儿秦桧微微抬起头。
迎着高宗赵构深邃的目光。字字清晰地吐出了整本奏章最核心的那句话：
“况此等将略超群、深明大义之良才。仅屈居一隅充任五品路分兵马钤辖。实属大材小用。老臣愚见，谨请陛下特降明诏。召京西南路兵马钤辖岳雷即刻赴行在临安府。于垂拱殿上面加褒赏，晋升其官阶。改授在京清要环卫之职。留于天子脚下安心延医调养腿疾。并备陛下与枢密院不时顾问。”
“至于随州、信阳军并枣阳三处界上防务。以及白土寨、石龙关等七寨卅余兵马。既已整编成军、粮械充足。可就近命随州驻扎御前前军统制岑安世一并接管统摄。如此。则朝廷得显酬功之大信，岳雷得沐天恩之荣宠。京西边防亦得宿将坐镇。实乃一举三得之万全良策。伏乞陛下圣裁。”
殿内鸦雀无声。内侍省押班冯益上前走下御阶。
双手从秦桧手中接过那本泥金奏札。
快步呈送到九龙御座前的御案上头。
家什两班的文武大臣们 伫立阶下。这会儿哪怕是反应最迟钝的人。也已经彻底看清了这一招“请功”背后的森然杀机。
捧杀。这就是彻头彻尾、堂皇无比的庙堂捧杀。
前些日子相府派鲍延年和张世衡去随州。用的是构陷拆兵的阴招。结果被岳雷抓住了涂抹省劄的铁证。借太学清议和韩世忠的“知道了”三字反将了一军。逼得相府不得不丢卒保车、把张世衡沉进汉水里头灭口。
满朝文武原本以为秦桧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横竖定然会暴跳如雷、再找罪名去压随州。
谁能想到，这位在政事堂坐了十几年的老相国。转眼之间便换了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孔。非但不再提随州的半点不是。反而顺着太学清议夸赞岳雷的话头。将岳雷捧到了“文武兼资、大有乃父岳飞遗风”的云端之上。然后顺理成章地抛出了这八个字——
“请召赴行在，自个儿面加褒赏。”
这一刀，横竖偏生真正是捅在了无影无形之处。
叫满殿百官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试问，偏生愣是当今宰相在朝堂上头替一位立下赫赫战功的后生边将表功请赏。
请求皇帝下旨召他进京面圣、升官赐爵、留在京城好生养病——这在官面上头是何等荣耀的天恩浩荡？
朝堂上头那些同情岳家的官员能站出来反对么？不能。
你若反对召岳雷进京受赏。难道是要朝廷刻薄功臣、叫一个断了一条腿的十余岁少年一辈子留在苦寒边关吹冷风么？
清湖桥的韩世忠能出来拦着么？也不能，愣是生生皇帝下明诏嘉奖功臣之后，哪个外臣敢拦着天子加恩？
甚至连远在随州的岳雷自个儿。
都找不到半个字拒绝的理由。
当初鲍延年和张世衡拎着涂黑的省劄去拆他的兵。他可以搬出大宋枢密院军制、拿出透光的省劄原字据理力争；可这会儿朝廷不是办他的罪。而是发下金字明诏夸他的功、升他的官、召他去临安垂拱殿领赏。他若敢说半个“不”字。或者借口边防吃紧赖在随州不走。那犯不上秦桧动手。当天就会坐实“拥兵自重、抗旨不遵、意图割据京西”的谋逆大罪。
可一旦岳雷遵旨交出随州七寨卅余战精兵，生生硬是拄着那根枣木拐杖孤身一人踏进临安城门。
离开了那卅余替他挡刀子的白土寨老卒。
离开了桐柏山的险峻关隘。一个断了一条腿的十余岁少年留在秦桧一手遮天的临安城里头。
挂个有名无实的闲散虚衔。往后是生是死、是扁是圆。
还不是全看望仙桥相府的一念之间？
十年前绍兴十余年夏天，硬是索性秦桧和张俊不正是用了这同一招，连发金牌将岳飞从朱仙镇、鄂州大营召回临安枢密院充任虚职。
先剥夺其兵权，索性干脆再一步一步送进大理寺风波亭的么？
历史仿佛在垂拱殿袅袅的龙涎香烟里头打了一个冷酷的轮回。
御座之上，干脆禁不住宋高宗赵构低头瞧着御案上摊开的那本泥金奏札。
他的目光在“年方十余。卅余将士唯其马首是瞻”与“大有乃父岳飞昔日经略京西之遗风”这两行字上头停留了老半天。
前些日子清湖桥韩世忠在随州信封上头写下“知道了”仨字的消息传进宫里时。高宗心头就已经隐隐生出了一丝不快与警惕。他赦免岳雷去白土寨。原本只是为了向天下展示皇恩宽大。顺便叫这个残废少年去随州替朝廷挡一挡北境流寇；可他数没有想到。短短半年时间，禁不住这个拄着拐杖的十余岁少年不仅练出了卅余精兵、打赢了两场硬仗。偏生还学会了借太学士子造势、借旧帅韩世忠自重。逼得堂堂宰相秦桧都不得不砍掉一个干办官来平息风波。
今日他还只是一个五品的京西南路兵马钤辖。
就已经能在廿余里外搅动临安满城风雨。
若是再叫他在随州待上三年五载。
把京西南路的兵马钱粮彻底经营得铁板一块。
那大宋的江山社稷。岂不是又要多出一个叫朝廷睡不着觉的岳飞来？
在这一刻，半晌半晌君与相的心思，不需要任何言语试探，便在垂拱殿的晨光之中达成了最彻底的默契。
高宗赵构缓缓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了那号宽仁慈和的天子笑意。
瞧着丹墀下的秦桧。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准。”
声音不高，老半天老半天却如一锤定音，瞬间锁死了随州那位少年将军的前路。
“秦相老成谋国，一气儿体恤功臣之后，所奏深合朕心。”
高宗赵构抬了抬手。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地吩咐道。
“岳雷在随州半年，末了劳苦功高。右腿旧疾尤令朕心牵挂。着中书舍人即刻草拟明诏。”
“遣天使持节驰赴随州。宣召京西南路兵马钤辖岳雷赴行在临安府陛见受赏；其随州、信阳军并枣阳界上诸寨卅余兵马及一应边防军务。着随州驻扎御前前军统制岑安世暂行兼领，没准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仁厚，保不齐老臣代京西将士叩谢天恩。”
秦桧躬身拜倒。宽大的紫袍袖口遮住了他嘴角那一抹冰冷得意的弧度。
六月初一，指不定一气儿入夜。
随州城西槐树巷。京西南路兵马钤辖司后堂书房内。一盏青铜豆灯静静燃烧。灯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窗外下着入夏以来的头一个场闷雨，那会儿末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庭院里头的老槐树叶和青石台阶上头。
溅起一层潮湿的水雾。书案后头，没准岳雷披着一件素色布衫。
手里头捏着两张刚刚在半个时辰前由两路快骑冒雨送进城来的密信字条。
左边那张字条，保不齐是随州州学学录孙复礼淋着大雨送来的——那是他在临安太学读书的同窗好友于五月廿余日早朝散朝后。
头一个时间花重金雇了数里加急商驿快马送出的飞报，指不定右边那张字条。
则是统制岑安世派韩都虞候悄悄送过来的，左不过寻思着乃是由岑安世在枢密院任检详官的同年故旧偷偷传出的宫中消息。
两张字条之上写的。是同一件事：
五月廿余日垂拱殿早朝。太师秦桧首提岳雷之名。于御座前历数岳雷孤寨御寇、石龙破敌、屯田足食、明辨忠奸四大功劳。极赞其“大有乃父岳飞昔日经略京西之遗风”。奏请下旨召岳雷赴行在临安府面加褒赏、留京养疾。由统制岑安世接管随州七寨卅余兵权。
官家当殿批复了一个字：准。
中书舍人已在草拟制书。宣诏天使不出十日便将抵达随州。
岳雷缓缓搁下手里的两张字条，合计着手指轻轻按在微凉的眉心之上。
书房里头很静。只有外头淅淅沥沥的夜雨声。
五月初二在南门水驿码头送别张世衡时。那个戴着卅余斤木枷的死囚临上船前说的那番话。这会儿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在京西这片地界之上。相府的手伸不过来。所以秦桧下一步棋。一定会去求龙椅之上那位官家。用大宋朝廷堂堂正正的明诏天恩。将你从这卅余将士堆里头剥出去。”
不得不承认，这会儿秦桧不愧是压了南宋朝堂十几年的权奸巨擘。
当阴谋构陷被阳光照破之后。
他连半点纠缠的意思都没有。
当即反手用出了最狠辣、最无解的阳谋——捧杀。
就在岳雷凝神寻思破局之策的刹那，那会儿他脑海深处那卷自打四月初一省劄入城后便一直沉寂不动的古朴长卷——《青史簿·丹心一卷》。
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嗡——。一点温润如玉、却又带着几分森然寒意的微光在他识海深处悄然亮起。
岳雷闭上双目。心神沉入那卷悬浮于虚空之中的青铜包角竹简长卷。
只见先前记录着“腊月白土寨破麻吉”、“三月石龙关破阿速”与“四月省劄便宜行事”的三页竹简之后。第四页空白的竹简正在缓缓展开。
竹简之上，原本清晰的墨色丝线这会儿竟被一团团浓郁如实质的明黄与紫黑两色云气死死缠绕。
在那两股代表皇权猜忌与相权杀机的云气中央，一行苍劲古拙的朱砂大字正寸寸浮现出来——。
【卷四·第四劫：功名过盛，木秀于林，金匮召还，孤虎离山，】。
在那十余个朱砂大字下方，还有两行细如蚊足的批注小字，在微光中一闪而逝：
【前番借势太学、勋旧以破相府阴私。
虽存卅余袍泽于一时。然锋芒毕露。
已触君相共忌之弦。今明诏南来，捧之愈高。
摔之愈碎：遵诏入京。则如羊入虎口，困锁樊笼，抗诏不遵。
则成叛逆之臣，满门俱覆，破局之机。
不在临安殿陛。而在北境风烟，自个儿】。
岳雷猛地睁开双眼，横竖眸底精光暴涨，将摇曳的豆灯火苗映照得格外明亮。
“功名过盛，偏生木秀于林；破局之机，不在临安殿陛。而在北境风烟。”
他低声咀嚼着青史簿给出的这几句批语。
目光缓缓移向墙上挂着的那幅《京西南路三处界上防务舆图》。
最终停在了白土寨以北、那条横亘于宋金分界线上的滚滚界河之上。
笃、笃、笃。
就在这时，愣是书房门外传来了陈砺低沉而急促的叩门声：“监押。岑统制和耿都监、孟先生都冒雨过来了。正在前堂等着见您。”
岳雷拄起案边的老枣木拐杖。稳稳站起身来：“请他们到后堂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