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第471章 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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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汉楼二层的楠木雕花栏杆外，这会儿八月中旬的汉水在黄昏落日下泛着赤金色的碎光。
楼内铺着厚实的红毡。自个儿八扇透雕湘妃竹屏风将大堂与外廊隔开。
正中三张紫檀木圆案呈品字形摆开，那会儿横竖案上摆满了襄阳名菜汉江槎头鳊、鹿尾羹、炙羊肉与冰镇绿蚁酒。
两尊兽首铜香炉里青烟袅袅，自个儿将江面上吹来的鱼腥气冲得干干净净。
岳雷拄着枣木拐杖踏上末了一级榆木楼梯时。
偏生内侍省东头供奉官李璋已经走在前头。
一甩拂尘在主案左侧的紫绸锦墩上坐了。
京西南路安抚司参议李公佐领着主管机宜文字崔大人、转运判官厅王通判迎到屏风口。
愣是满面堆笑地拱手引路。
“岳钤辖请入下首主客席。”
李公佐指了指主案右侧那张铺着青锦垫的圈椅。
“今日李内官代天子宣旨。生生本该在帅司正堂开宴。”
“奈何李内官体恤岳钤辖舟车劳顿。硬是特命下官在汉津渡口这临汉楼设下便酌。一来为李内官洗尘。二来贺岳钤辖高升鄂州副都统司钤辖。三来也是替我们京西南路诸同僚给岳钤辖践行。”
岳雷将枣木拐杖靠在圈椅扶手旁，横竖索性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有劳李参议、崔机宜与王通判破费。某自去年十月踏入襄阳境。索性在北界白土堡与新店一带筑堡屯田。深赖路司与转运司调拨钱粮器械。方能不误军机。”
“今日离境，禁不住理当敬诸位上官一杯。”
陈砺按着腰刀杵在岳雷身后两步外的廊柱下。
半晌目光冷峻地扫过堂内伺候的八名皂衣堂倌。
众人依次落座，偏生李公佐拍了拍手，老半天两名捧着银执壶的侍女上前斟满头巡绿蚁酒。
酒过三巡，愣是一气儿堂内的丝竹声被李公佐抬手屏退。
连端菜的堂倌也退到了楼梯口外。
只留下一室沉闷的酒香与窗外哗哗的汉水拍岸声。
主管机宜文字崔大人搁下象牙箸，生生末了拿起一方白绸帕拭了拭嘴角，似笑非笑地看向岳雷。
“岳钤辖年仅十余。没准便从一介岭南编管罪眷跃升至正六品阁门宣赞舍人、带御器械，这般圣眷。莫说我京西南路。便是满朝文武近廿余年来也罕见得很哪。”
岳雷手指搭在青瓷酒盏边缘。
保不齐没有接话。
“崔大人谬赞了。皆是北界将士用命。指不定圣人天恩浩荡。”
“圣人天恩固然浩荡。那会儿却也少不得庙堂宰执替岳钤辖美言。”
李公佐端起银酒卮，硬是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主位上慢条斯理品茗的李璋，随后转回岳雷脸上。
声音压低了几分，索性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堂中。
“岳钤辖常年在白土堡吹风吃沙。怕还不知晓五月廿余日临安早朝上的详底吧？下官前几日刚收到临安邸报抄件与相府幕僚的书信。”
“当日杨存中杨太尉与张俊张太傅在紫宸殿上。原本是要拿岳钤辖擅斩金国千户阿速、私扣生铁茶引之事兴师问罪的。”
王通判也在一旁抚须帮腔。左不过脸上满是替人捏汗的感慨。
“是啊。若非当朝太师秦相公当殿出班，力排众议。不仅替岳钤辖压下了挑起边衅的罪名。还亲自拟定调任鄂州钤辖、召赴临安陛见的省劄。岳钤辖今日莫说坐在这临汉楼上饮酒。只怕早已像四月间那样被大理寺锁拿进京了。秦太师对岳钤辖。那可是实打实的再造之恩呐。”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干脆主位上的李璋端着建窑兔毫盏，眼皮微微抬起，借着吹浮叶的动作。
用余光冷冷盯着岳雷的侧脸。
杵在柱后的陈砺手指猛地扣紧了刀柄。
岳雷心里跟明镜一样，禁不住这是他踏出京西南路、迈入临安朝堂前遇到的头一个场演习。
也是满堂官僚精心摆下的一座双刃杀阵。
李公佐与崔机宜本就是望仙桥相府外放的门生。
而李璋则是大内御前的高宗耳目。
这二人当着内侍李璋的面把秦桧五月廿余日“当殿请功”的事抬出来。分明是在逼他当场表态。
崔机宜向前探了探身子，半晌笑眯眯地将话挑得更明。
“岳钤辖此番顺江东下。不出半月便能抵达临安北关门。下官斗胆问一句。岳钤辖可曾备好了拜望仙桥相府的门状与贽敬？”
“五月中旬白土堡张世衡那桩案子闹得不大不小。外头都传岳钤辖对相府颇有微词。这会儿秦太师以德报怨。岳钤辖进了临安城。怕是得先去望仙桥相府门房磕个头、递个悔过谢恩的帖子。才好往德寿宫与皇城司走动吧？”
这句话软中带刺。阴毒到了极点。
如果岳雷顺着他们的话头。当场对秦桧感恩戴德、表示到了临安先去拜望仙桥相府。那坐在主位上的内侍李璋回去向宋高宗赵构一奏——“岳飞之子手握边军声望。尚未进京便已与当朝宰相秦桧勾结归附”——高宗最忌惮的文臣武将合流大忌瞬间触发。他还没踏上临安码头就会被高宗废掉。
更犯不上说太学陈东旧党与清凉居士韩世忠听到这话会有多寒心。
可如果岳雷当场翻脸。自个儿斥责秦桧奸邪或提起张世衡暗害之仇。李公佐与崔机宜今晚就会放出数里快船。把“岳雷狂悖怨怼、入京必欲构陷相府”的密信送到秦桧案头。让秦桧在半路上就对他下死手。
满桌六双眼睛一齐地钉在岳雷脸上。
李公佐端着酒卮的手悬在半空，老半天横竖崔机宜嘴角挂着笃定的冷笑，李璋的拂尘尾丝纹丝不动。
岳雷瞧着杯中微漾的绿蚁酒。
偏生脸上既无谄媚之色。也无半分愠怒。
他伸出右手两根手指，一气儿愣是稳稳端起青瓷酒盏，却没有朝向李公佐，而是转身面向主位上的内侍李璋。
以及李璋身后供奉圣旨黄绫匣的香案，末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后，生生他将空酒盏轻轻搁回紫檀案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李参议、崔大人问某进京先拜哪家门房。硬是某听不懂。”
岳雷抬起眼皮。索性目光平静地扫过李公佐与崔机宜僵住的脸。
只答了一句。
“某是武人，索性只认朝廷省劄与枢密院军令。不懂拜相府门子的规矩。”
堂内寂静无声，没准崔机宜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禁不住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白绸帕。
“岳钤辖这话。未免太生分了些。朝廷省劄出自政事堂。半晌秦太师便是政事堂首相。谢太师不就是谢朝廷么？”
“崔大人身为路司机宜文字。老半天难道不知我大宋祖宗家法？”
岳雷手掌按在膝头的青布直裰上。
一气儿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冷硬。
“太祖皇帝立国以来，末了统兵武臣入京陛见。只向御前与枢密院递军状。绝无私自投帖拜谒宰执私第之理。某身上穿的是圣人赐的从七品武翼郎袍。怀里揣的是三省枢密院用印的明诏。奉的是官家宣召入见的圣旨。某到了临安。自然是先去通进司投状、去皇城司候旨。”
“若某今日在襄阳酒席上应承了去望仙桥递门状。没准那不是敬太师。那是陷秦太师于私结边将之不义。更是蔑视官家御前天威。”
他转过头，保不齐似笑非笑地瞧着脸色发白的崔机宜。
“崔大人方才教某先去拜相府门房。莫非是觉得在这大宋天下，望仙桥门子的门槛。比官家紫宸殿的丹墀还要高不成？”
“你——下官绝无此意。”
崔机宜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锦墩上弹起身。
慌忙朝主位上的李璋拱手分辩。
“李内官明鉴。下官只是随口闲谈。绝不敢有半点轻慢御前之意。”
主位上的李璋这会儿脸上反倒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盖上建窑兔毫盏的茶盖。
甩了甩手里的白玉拂尘。尖细的嗓音慢悠悠地响起。
“行了，崔机宜也是饮多了两杯。说出这等没轻没重的话来。”
“咱家瞧着，还是岳钤辖懂规矩、知本分。武人嘛。心里只有官家和朝廷法度。不搞那些私门钻营的歪风邪气。官家听了不知该有多欢喜。”
李公佐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指不定连忙端起酒壶打圆场。
“是极是极。岳钤辖一语中的，下官佩服。来来来。不说朝堂俗务，咱们只饮饯行酒。”
岳雷微微颔首。没有再逼视崔机宜。
只是安静地拿起象牙箸夹了一筷汉江槎头鳊。
“某年少识浅，说话直来直去，若有冲撞之处。还请李参议与崔大人海涵。”
“毕竟某是个粗鄙武人，除了筑墙杀敌、按章办事。别的弯弯绕绕一概不会。”
李公佐与王通判干笑着连声称是。再也不敢提半个“秦”字。
半个时辰后，寻思着残阳彻底沉入汉水西岸的群山之后，江面上燃起了点点渔火。
席终人散，合计着李公佐等路司官员一路将李璋与岳雷送到临汉楼下的汉津渡官码头。
码头边，一艘两层高、长逾八丈的荆湖制式黑漆双桅官船已经升起了半帆。船头悬挂着两盏写有“内侍省差遣”与“鄂州都统司”的硕大油纸灯笼。
牛二与丁大与丁二早已将四只油布包袱和那口装有铁证的木箱搬进了底舱，这会儿正杵在跳板边等候。
岳雷拄着枣木拐杖走到跳板前，那会儿停下脚步。
转身向码头上的李公佐、崔机宜与王通判拱了拱手。
“诸位大人留步。汉水夜航风急，某这便登船了。”
李公佐拱手还礼，瞧着眼前这个在灯笼火光下脊背挺直如松的十余岁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岳钤辖一路顺风。到了临安，还望珍重。”
岳雷不再多言。拄杖踏上吱呀作响的榆木跳板。
一步步走上官船甲板。
“起锚——开船——。”
随着老艄公一声悠长的号子，船头的铁锚绞出水面，八名水手撑开长蒿，双桅官船缓缓驶离汉津渡口。
顺着滚滚南流的汉水滑入苍茫夜色之中。
岳雷杵在船尾甲板上。江风吹起他青布直裰的衣摆。
他望着渐渐缩成一团豆大火光的襄阳城郭，右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枣木拐杖上那道磨损发亮的握痕。
“二郎，方才在楼上。那姓崔的狗官分明是在给咱们下套。”
陈砺走到他身侧，低声道。
“这一路往南，怕是处处都有这等软刀子。”
“临汉楼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
岳雷收回目光，看向南方漆黑一片、隐约传来闷雷声的江水下游。
“等进了临安北关门，秦桧、张俊、杨存中。还有龙椅上那位官家。人人手里都端着一杯试探的酒。他们想看我选哪一头。我就偏做一块哪头都不沾、只认大宋军法的硬石头。”
“走吧，进舱歇息，赶赶明儿一早还要过宜城水驿。”
楼内铺着厚实的红毡。自个儿八扇透雕湘妃竹屏风将大堂与外廊隔开。
正中三张紫檀木圆案呈品字形摆开，那会儿横竖案上摆满了襄阳名菜汉江槎头鳊、鹿尾羹、炙羊肉与冰镇绿蚁酒。
两尊兽首铜香炉里青烟袅袅，自个儿将江面上吹来的鱼腥气冲得干干净净。
岳雷拄着枣木拐杖踏上末了一级榆木楼梯时。
偏生内侍省东头供奉官李璋已经走在前头。
一甩拂尘在主案左侧的紫绸锦墩上坐了。
京西南路安抚司参议李公佐领着主管机宜文字崔大人、转运判官厅王通判迎到屏风口。
愣是满面堆笑地拱手引路。
“岳钤辖请入下首主客席。”
李公佐指了指主案右侧那张铺着青锦垫的圈椅。
“今日李内官代天子宣旨。生生本该在帅司正堂开宴。”
“奈何李内官体恤岳钤辖舟车劳顿。硬是特命下官在汉津渡口这临汉楼设下便酌。一来为李内官洗尘。二来贺岳钤辖高升鄂州副都统司钤辖。三来也是替我们京西南路诸同僚给岳钤辖践行。”
岳雷将枣木拐杖靠在圈椅扶手旁，横竖索性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有劳李参议、崔机宜与王通判破费。某自去年十月踏入襄阳境。索性在北界白土堡与新店一带筑堡屯田。深赖路司与转运司调拨钱粮器械。方能不误军机。”
“今日离境，禁不住理当敬诸位上官一杯。”
陈砺按着腰刀杵在岳雷身后两步外的廊柱下。
半晌目光冷峻地扫过堂内伺候的八名皂衣堂倌。
众人依次落座，偏生李公佐拍了拍手，老半天两名捧着银执壶的侍女上前斟满头巡绿蚁酒。
酒过三巡，愣是一气儿堂内的丝竹声被李公佐抬手屏退。
连端菜的堂倌也退到了楼梯口外。
只留下一室沉闷的酒香与窗外哗哗的汉水拍岸声。
主管机宜文字崔大人搁下象牙箸，生生末了拿起一方白绸帕拭了拭嘴角，似笑非笑地看向岳雷。
“岳钤辖年仅十余。没准便从一介岭南编管罪眷跃升至正六品阁门宣赞舍人、带御器械，这般圣眷。莫说我京西南路。便是满朝文武近廿余年来也罕见得很哪。”
岳雷手指搭在青瓷酒盏边缘。
保不齐没有接话。
“崔大人谬赞了。皆是北界将士用命。指不定圣人天恩浩荡。”
“圣人天恩固然浩荡。那会儿却也少不得庙堂宰执替岳钤辖美言。”
李公佐端起银酒卮，硬是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主位上慢条斯理品茗的李璋，随后转回岳雷脸上。
声音压低了几分，索性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堂中。
“岳钤辖常年在白土堡吹风吃沙。怕还不知晓五月廿余日临安早朝上的详底吧？下官前几日刚收到临安邸报抄件与相府幕僚的书信。”
“当日杨存中杨太尉与张俊张太傅在紫宸殿上。原本是要拿岳钤辖擅斩金国千户阿速、私扣生铁茶引之事兴师问罪的。”
王通判也在一旁抚须帮腔。左不过脸上满是替人捏汗的感慨。
“是啊。若非当朝太师秦相公当殿出班，力排众议。不仅替岳钤辖压下了挑起边衅的罪名。还亲自拟定调任鄂州钤辖、召赴临安陛见的省劄。岳钤辖今日莫说坐在这临汉楼上饮酒。只怕早已像四月间那样被大理寺锁拿进京了。秦太师对岳钤辖。那可是实打实的再造之恩呐。”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干脆主位上的李璋端着建窑兔毫盏，眼皮微微抬起，借着吹浮叶的动作。
用余光冷冷盯着岳雷的侧脸。
杵在柱后的陈砺手指猛地扣紧了刀柄。
岳雷心里跟明镜一样，禁不住这是他踏出京西南路、迈入临安朝堂前遇到的头一个场演习。
也是满堂官僚精心摆下的一座双刃杀阵。
李公佐与崔机宜本就是望仙桥相府外放的门生。
而李璋则是大内御前的高宗耳目。
这二人当着内侍李璋的面把秦桧五月廿余日“当殿请功”的事抬出来。分明是在逼他当场表态。
崔机宜向前探了探身子，半晌笑眯眯地将话挑得更明。
“岳钤辖此番顺江东下。不出半月便能抵达临安北关门。下官斗胆问一句。岳钤辖可曾备好了拜望仙桥相府的门状与贽敬？”
“五月中旬白土堡张世衡那桩案子闹得不大不小。外头都传岳钤辖对相府颇有微词。这会儿秦太师以德报怨。岳钤辖进了临安城。怕是得先去望仙桥相府门房磕个头、递个悔过谢恩的帖子。才好往德寿宫与皇城司走动吧？”
这句话软中带刺。阴毒到了极点。
如果岳雷顺着他们的话头。当场对秦桧感恩戴德、表示到了临安先去拜望仙桥相府。那坐在主位上的内侍李璋回去向宋高宗赵构一奏——“岳飞之子手握边军声望。尚未进京便已与当朝宰相秦桧勾结归附”——高宗最忌惮的文臣武将合流大忌瞬间触发。他还没踏上临安码头就会被高宗废掉。
更犯不上说太学陈东旧党与清凉居士韩世忠听到这话会有多寒心。
可如果岳雷当场翻脸。自个儿斥责秦桧奸邪或提起张世衡暗害之仇。李公佐与崔机宜今晚就会放出数里快船。把“岳雷狂悖怨怼、入京必欲构陷相府”的密信送到秦桧案头。让秦桧在半路上就对他下死手。
满桌六双眼睛一齐地钉在岳雷脸上。
李公佐端着酒卮的手悬在半空，老半天横竖崔机宜嘴角挂着笃定的冷笑，李璋的拂尘尾丝纹丝不动。
岳雷瞧着杯中微漾的绿蚁酒。
偏生脸上既无谄媚之色。也无半分愠怒。
他伸出右手两根手指，一气儿愣是稳稳端起青瓷酒盏，却没有朝向李公佐，而是转身面向主位上的内侍李璋。
以及李璋身后供奉圣旨黄绫匣的香案，末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后，生生他将空酒盏轻轻搁回紫檀案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李参议、崔大人问某进京先拜哪家门房。硬是某听不懂。”
岳雷抬起眼皮。索性目光平静地扫过李公佐与崔机宜僵住的脸。
只答了一句。
“某是武人，索性只认朝廷省劄与枢密院军令。不懂拜相府门子的规矩。”
堂内寂静无声，没准崔机宜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禁不住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白绸帕。
“岳钤辖这话。未免太生分了些。朝廷省劄出自政事堂。半晌秦太师便是政事堂首相。谢太师不就是谢朝廷么？”
“崔大人身为路司机宜文字。老半天难道不知我大宋祖宗家法？”
岳雷手掌按在膝头的青布直裰上。
一气儿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冷硬。
“太祖皇帝立国以来，末了统兵武臣入京陛见。只向御前与枢密院递军状。绝无私自投帖拜谒宰执私第之理。某身上穿的是圣人赐的从七品武翼郎袍。怀里揣的是三省枢密院用印的明诏。奉的是官家宣召入见的圣旨。某到了临安。自然是先去通进司投状、去皇城司候旨。”
“若某今日在襄阳酒席上应承了去望仙桥递门状。没准那不是敬太师。那是陷秦太师于私结边将之不义。更是蔑视官家御前天威。”
他转过头，保不齐似笑非笑地瞧着脸色发白的崔机宜。
“崔大人方才教某先去拜相府门房。莫非是觉得在这大宋天下，望仙桥门子的门槛。比官家紫宸殿的丹墀还要高不成？”
“你——下官绝无此意。”
崔机宜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锦墩上弹起身。
慌忙朝主位上的李璋拱手分辩。
“李内官明鉴。下官只是随口闲谈。绝不敢有半点轻慢御前之意。”
主位上的李璋这会儿脸上反倒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盖上建窑兔毫盏的茶盖。
甩了甩手里的白玉拂尘。尖细的嗓音慢悠悠地响起。
“行了，崔机宜也是饮多了两杯。说出这等没轻没重的话来。”
“咱家瞧着，还是岳钤辖懂规矩、知本分。武人嘛。心里只有官家和朝廷法度。不搞那些私门钻营的歪风邪气。官家听了不知该有多欢喜。”
李公佐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指不定连忙端起酒壶打圆场。
“是极是极。岳钤辖一语中的，下官佩服。来来来。不说朝堂俗务，咱们只饮饯行酒。”
岳雷微微颔首。没有再逼视崔机宜。
只是安静地拿起象牙箸夹了一筷汉江槎头鳊。
“某年少识浅，说话直来直去，若有冲撞之处。还请李参议与崔大人海涵。”
“毕竟某是个粗鄙武人，除了筑墙杀敌、按章办事。别的弯弯绕绕一概不会。”
李公佐与王通判干笑着连声称是。再也不敢提半个“秦”字。
半个时辰后，寻思着残阳彻底沉入汉水西岸的群山之后，江面上燃起了点点渔火。
席终人散，合计着李公佐等路司官员一路将李璋与岳雷送到临汉楼下的汉津渡官码头。
码头边，一艘两层高、长逾八丈的荆湖制式黑漆双桅官船已经升起了半帆。船头悬挂着两盏写有“内侍省差遣”与“鄂州都统司”的硕大油纸灯笼。
牛二与丁大与丁二早已将四只油布包袱和那口装有铁证的木箱搬进了底舱，这会儿正杵在跳板边等候。
岳雷拄着枣木拐杖走到跳板前，那会儿停下脚步。
转身向码头上的李公佐、崔机宜与王通判拱了拱手。
“诸位大人留步。汉水夜航风急，某这便登船了。”
李公佐拱手还礼，瞧着眼前这个在灯笼火光下脊背挺直如松的十余岁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岳钤辖一路顺风。到了临安，还望珍重。”
岳雷不再多言。拄杖踏上吱呀作响的榆木跳板。
一步步走上官船甲板。
“起锚——开船——。”
随着老艄公一声悠长的号子，船头的铁锚绞出水面，八名水手撑开长蒿，双桅官船缓缓驶离汉津渡口。
顺着滚滚南流的汉水滑入苍茫夜色之中。
岳雷杵在船尾甲板上。江风吹起他青布直裰的衣摆。
他望着渐渐缩成一团豆大火光的襄阳城郭，右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枣木拐杖上那道磨损发亮的握痕。
“二郎，方才在楼上。那姓崔的狗官分明是在给咱们下套。”
陈砺走到他身侧，低声道。
“这一路往南，怕是处处都有这等软刀子。”
“临汉楼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
岳雷收回目光，看向南方漆黑一片、隐约传来闷雷声的江水下游。
“等进了临安北关门，秦桧、张俊、杨存中。还有龙椅上那位官家。人人手里都端着一杯试探的酒。他们想看我选哪一头。我就偏做一块哪头都不沾、只认大宋军法的硬石头。”
“走吧，进舱歇息，赶赶明儿一早还要过宜城水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