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第475章 竹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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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江州第三日午后，这会儿双桅官船顺流越过池州，驶抵太平州采石矶下的牛渚水驿。
因前方即将进入建康府江面与江南内河水口。
左不过正逢八月大潮顶托。江流在采石矶下形成了一片长达十里的回水漩涡。
老艄公不敢逆潮硬闯，那会儿只得将官船停靠在采石矶南岸的避风港湾内，等申时末潮头退去再行起锚。
内侍李璋连日乘船。骨头都快散了架。
一见船停稳便躺在舱内榻上小憩。
岳雷借着候潮的俩时辰，自个儿在后舱与陈砺将底舱木箱里那叠从张世衡暗格及石龙关缴获的私通金人密账、茶引印版拓片全部取出。
用双层油绸裹紧后，横竖由牛二潜入底舱水柜下方的夹层暗板内严密钉死。
原本的木箱里则只放入了高宗御赐的《武经总要》善本、襄阳路司开具的公凭以及五月廿余日那份三省枢密院明诏抄件。
忙完这一切。舱内闷热难当。
岳雷见岸上采石矶脚下有一座临江搭建、四面透风的吊脚竹楼茶肆，偏生便准备上岸坐坐。
顺便听听建康与临安方向传来的市井风声。
“二郎，这采石矶靠近建康大营。岸上往来的南北客商与水军游骑极多。”
临出舱前，愣是陈砺瞧着岳雷手里的枣木拐杖。
低声提醒了一句。
“二郎这根北地枣木拐杖跟了您一年多。襄阳与鄂州不少官吏都认得。”
“这会儿越往东走。听说过‘拄杖少年钤辖’名头的人越多。索性拄着它上岸怕是有些扎眼。”
岳雷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根枣木拐杖，生生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理。”
陈砺当即转身去船尾杂物舱。
自个儿挑了一根水手备用的三年老青竹竿。
用腰刀利落地截成三尺八寸长。
削平竹节毛刺。他又将原本绑在枣木拐杖杖首那条用来防滑吸汗、边缘已经磨出毛边的白土堡旧麻布护手带解了下来。
横竖一圈圈紧实地缠在青竹杖顶端，硬是并在柄下打了一个白土堡军中独有的双套死结。
岳雷换了一身毫不显眼的月白粗布书生直裰。
偏生接过这根轻便坚韧的青竹杖试了试手感。
只带了同样换上短褐的陈砺一人。
缓步走下跳板。踏上了采石矶的青石河岸。
这座名为“望江茶寮”的竹楼茶肆正值午后最热闹的时辰。
卅余多张粗木方桌座无虚席，索性愣是挑担的货郎、歇脚的纤夫、押船的粮商与几个休沐的建康水军兵卒挤在一起。
汗味、脚臭味与廉价粗茶的苦涩味混作一团。
岳雷与陈砺在靠江窗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找了张空条凳坐下。
生生要了一壶十文钱的六安粗茶与一碟盐水煮毛豆。
堂屋正中央的一张八仙桌后，干脆硬是正坐着一个数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蓝布长衫、留着山羊胡子的干瘦说书先生。
“啪。”
那说书先生抓起案上的紫檀醒木。
索性在桌面上狠狠一拍。震得满堂茶碗嗡嗡作响。
原本嘈杂的茶肆顿时安静了大半，禁不住索性上百道目光一齐地聚了过去。
“列位看官。上一回老朽说到。禁不住金国完颜宗弼手下头一个猛将、独眼龙千户完颜阿速。率领卅余铁浮图重骑兵临京西南路北界。眼看襄阳危在旦夕。你们道是谁横空出世。在双河渡与石龙关挡住了金贼的虎狼之师？”
“。”
说书先生捋着山羊胡子。半晌瞪圆了一双精光四射的老眼。
嗓音洪亮得像打雷一样。
“正是咱们昔日鄂王岳太尉的次子——新任正六品阁门宣赞舍人、带御器械、鄂州副都统司钤辖。老半天岳二郎岳雷。”
“好。”
满堂茶客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半晌一气儿几个建康水军兵卒激动得把桌子拍得山响。
角落窗边的陈砺刚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
末了听到这话差点呛着。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岳雷。
岳雷左手端着茶碗，老半天没准脸上带着一丝略感无奈的浅笑，安静地听着。
只见那根本没见过岳雷真人的说书先生越讲越来劲。
保不齐唾沫星子横飞。双手在半空中比划得虎虎生风。
“列位有所不知。这岳二郎虽说年方十余。指不定却生得是身高九尺、腰大十围。一张紫膛脸赛过关圣帝君。两道浓眉斜插入鬓。去年在岭南流放之地。他腿上虽受过奸人暗算，却因祸得福。在深山里遇着一位终南山异人。传了他一套铜浇铁铸的横练功夫。还赐了他一对重达数斤的混铁双锏。”
“噗——”
陈砺这回彻底没忍住，一气儿那会儿一口粗茶喷在脚边的竹地板上，急忙抬袖掩住嘴，肩膀耸动着低声对岳雷道。
“二郎，你何时成了身高九尺、紫膛脸、使数斤双锏的莽汉了？”
岳雷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指捏着一颗盐水毛豆剥开，末了轻声笑道。
“市井百姓苦金人久矣。心中盼着再出一位能替他们遮风挡雨的铁血猛将。自然愿意将我往神魔托世的模样上想。且听他咋编石龙关。”
堂中的说书先生又是“啪”地一拍醒木。左不过站起身来单脚踩在长凳上。绘声绘色地吼道。
“话说五月廿余日夜里。那石龙关下狂风大作。岳二郎单骑冲阵。左手一根碗口粗的盘龙枣木铁心杖。右手一柄数斤混铁凹面锏。在金营里杀了个七进七出。那金国千户完颜阿速使一柄开山大斧迎上来。被岳二郎一杖打折了斧杆。紧接着岳二郎气沉丹田，大吼一声‘还我河山’。生生用双手搬起石龙关重达千斤的万钧水闸。轰隆一声巨响。黑水河倒灌十里。卅余金兵连人带马全喂了王八。岳二郎提着完颜阿速血淋淋的人头杵在城楼上。金国邓州主帅吓得肝胆俱裂。连夜乖乖放回了咱们卅余名大宋百姓。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虎父无犬子。岳太尉在天有灵。瞧见二郎君这般神威，也该瞑目了。”
邻桌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江南粮商听得满面红光，没准端起茶碗大声感慨道。
“前阵子还有人传闲话。说岳二郎君在岭南坏了一条腿。是个风吹就倒的病弱少年。依我看全是放屁。若真是那号脸色苍白、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怎能镇得住北界那帮杀人不眨眼的边军悍卒？”
“又怎能把金国千户的脑袋拧下来？定是如先生所言。是个身高九尺、天生神力的盖世猛将。”
周围一圈茶客纷纷点头附和。
谁也没有多看一眼三步外窗边那个身穿月白直裰、身形清瘦修长、面色白皙温和的十余岁少年。
名声在江湖庙堂之上早已卷起滔天巨浪，保不齐被吹捧成九尺紫膛的煞神，而真正的做局者与执棋人。
却只是安静地坐在江风拂过的竹窗边，指不定用最普通的粗瓷碗喝着十文钱一壶的苦茶。
岳雷喝尽碗中末了一口茶汤。
将十文铜钱搁在桌角。
“走吧，潮头快退了，该回船了。”
岳雷右手握住那根新削的青竹杖，寻思着撑着桌面站起身来。
因在条凳上坐了半个时辰。自个儿他右腿旧伤处微微有些发麻。
起身迈出头一个步时。右脚脚尖习惯性地向外微撇了半分。
手腕发力下压。将大半重心落在了青竹杖上。
“笃。”
青竹杖底端落在竹楼地板上，合计着横竖发出一声极轻却极稳的闷响。
就在岳雷转身准备往楼梯口走去的刹那。
偏生斜对面一张堆着两只旧药箱与行军褡裢的角落木桌旁。
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灰色旧麻衣、左颊有一道寸许长刀疤的中年汉子。
端着茶碗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
那刀疤汉子并没有看岳雷的脸，这会儿愣是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岳雷右手攥着的那根青竹杖。
青竹杖本身只是寻常的江南毛竹。生生可在竹杖顶端的握柄处。却缠着一圈洗得发白、边缘磨出细密毛刺的北方粗麻护手布；而在护手布收尾的地方。赫然打着一个只有京西南路白土堡与昔日岳家军背嵬亲卫在绑缚长枪柄时才会用的“双套锁喉结”。
那刀疤汉子的目光顺着青竹杖往下移。
硬是落在少年微跛的右腿与那一步沉稳如山的落地姿态上。
刀疤汉子浑身猛地一震。索性手里的粗瓷茶碗“咔”地一声被捏出了一道裂纹。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流下他却浑然不觉。
他认出来了，那会儿去年腊月他路过襄阳新店集去贩马时，索性曾隔着集市栅栏。
亲眼见过那个拄着拐杖、在雪地里巡视流民粥棚的白土堡主事人。
那会儿那根枣木拐杖的杖头上。
禁不住缠着的正是这条一般无二的粗麻护手布。
打着的正是这个分毫不差的双套死结。
眼前这个被满堂茶客当成寻常过路书生的清瘦少年，半晌才是方才说书先生口中那个火烧石龙关、阵斩完颜阿速、逼得金军低头换俘的真阎王——岳雷。
陈砺瞬间察觉到了角落里那道过于炽热的视线。
老半天左手悄无声息地按上了短褐下的刀柄。
往前跨出半步挡在岳雷侧前方。
岳雷脚步微顿，一气儿顺着感应偏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了角落里那个刀疤汉子的眼睛。
刀疤汉子迎上岳雷那双沉静深邃、看似温和却透着大军铁骑般威压的眸子。
末了呼吸骤然一滞。
他瞧了一眼周围还在眉飞色舞争论“数斤混铁双锏”的茶客。又瞧了一眼窗外港湾里那艘挂着内侍省灯笼的官船。瞬间明白了这位小爷是微服上岸。
刀疤汉子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极快地垂下眼帘，将压低斗笠的脑袋深深埋了下去。
藏在桌下的双手却紧紧抱成拳，对着岳雷脚下的青竹杖方向，无声地重重一叩。
岳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微微抬起左手食指，在嘴唇前轻轻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拄着青竹杖，不紧不慢地走下竹楼木梯。
融入了采石矶喧嚣的江风之中。
半刻钟后，双桅官船拔锚升帆。
趁着退潮的急流冲出采石矶漩涡。
向着建康与临安的方向全速驶去。
案头烛火微微摇曳，映照着墙上悬挂的舆图，每一道山川水势都似在无声诉说着北界的局势。
堂内铜漏滴答作响。窗外风声掠过飞檐。
将阶前枯叶卷起又落下。更添几分肃杀之意。
岳雷杵在船头甲板上，手里拄着那根缠着旧麻布的青竹杖，望着前方浩瀚无际的江南烟水。
流言、神话、杀局、私卡。都已经在前方的临安城里等着他了。
而他这根从白土堡带来的杖，马上就要敲响大宋朝堂的青石阶。
因前方即将进入建康府江面与江南内河水口。
左不过正逢八月大潮顶托。江流在采石矶下形成了一片长达十里的回水漩涡。
老艄公不敢逆潮硬闯，那会儿只得将官船停靠在采石矶南岸的避风港湾内，等申时末潮头退去再行起锚。
内侍李璋连日乘船。骨头都快散了架。
一见船停稳便躺在舱内榻上小憩。
岳雷借着候潮的俩时辰，自个儿在后舱与陈砺将底舱木箱里那叠从张世衡暗格及石龙关缴获的私通金人密账、茶引印版拓片全部取出。
用双层油绸裹紧后，横竖由牛二潜入底舱水柜下方的夹层暗板内严密钉死。
原本的木箱里则只放入了高宗御赐的《武经总要》善本、襄阳路司开具的公凭以及五月廿余日那份三省枢密院明诏抄件。
忙完这一切。舱内闷热难当。
岳雷见岸上采石矶脚下有一座临江搭建、四面透风的吊脚竹楼茶肆，偏生便准备上岸坐坐。
顺便听听建康与临安方向传来的市井风声。
“二郎，这采石矶靠近建康大营。岸上往来的南北客商与水军游骑极多。”
临出舱前，愣是陈砺瞧着岳雷手里的枣木拐杖。
低声提醒了一句。
“二郎这根北地枣木拐杖跟了您一年多。襄阳与鄂州不少官吏都认得。”
“这会儿越往东走。听说过‘拄杖少年钤辖’名头的人越多。索性拄着它上岸怕是有些扎眼。”
岳雷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根枣木拐杖，生生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理。”
陈砺当即转身去船尾杂物舱。
自个儿挑了一根水手备用的三年老青竹竿。
用腰刀利落地截成三尺八寸长。
削平竹节毛刺。他又将原本绑在枣木拐杖杖首那条用来防滑吸汗、边缘已经磨出毛边的白土堡旧麻布护手带解了下来。
横竖一圈圈紧实地缠在青竹杖顶端，硬是并在柄下打了一个白土堡军中独有的双套死结。
岳雷换了一身毫不显眼的月白粗布书生直裰。
偏生接过这根轻便坚韧的青竹杖试了试手感。
只带了同样换上短褐的陈砺一人。
缓步走下跳板。踏上了采石矶的青石河岸。
这座名为“望江茶寮”的竹楼茶肆正值午后最热闹的时辰。
卅余多张粗木方桌座无虚席，索性愣是挑担的货郎、歇脚的纤夫、押船的粮商与几个休沐的建康水军兵卒挤在一起。
汗味、脚臭味与廉价粗茶的苦涩味混作一团。
岳雷与陈砺在靠江窗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找了张空条凳坐下。
生生要了一壶十文钱的六安粗茶与一碟盐水煮毛豆。
堂屋正中央的一张八仙桌后，干脆硬是正坐着一个数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蓝布长衫、留着山羊胡子的干瘦说书先生。
“啪。”
那说书先生抓起案上的紫檀醒木。
索性在桌面上狠狠一拍。震得满堂茶碗嗡嗡作响。
原本嘈杂的茶肆顿时安静了大半，禁不住索性上百道目光一齐地聚了过去。
“列位看官。上一回老朽说到。禁不住金国完颜宗弼手下头一个猛将、独眼龙千户完颜阿速。率领卅余铁浮图重骑兵临京西南路北界。眼看襄阳危在旦夕。你们道是谁横空出世。在双河渡与石龙关挡住了金贼的虎狼之师？”
“。”
说书先生捋着山羊胡子。半晌瞪圆了一双精光四射的老眼。
嗓音洪亮得像打雷一样。
“正是咱们昔日鄂王岳太尉的次子——新任正六品阁门宣赞舍人、带御器械、鄂州副都统司钤辖。老半天岳二郎岳雷。”
“好。”
满堂茶客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半晌一气儿几个建康水军兵卒激动得把桌子拍得山响。
角落窗边的陈砺刚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
末了听到这话差点呛着。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岳雷。
岳雷左手端着茶碗，老半天没准脸上带着一丝略感无奈的浅笑，安静地听着。
只见那根本没见过岳雷真人的说书先生越讲越来劲。
保不齐唾沫星子横飞。双手在半空中比划得虎虎生风。
“列位有所不知。这岳二郎虽说年方十余。指不定却生得是身高九尺、腰大十围。一张紫膛脸赛过关圣帝君。两道浓眉斜插入鬓。去年在岭南流放之地。他腿上虽受过奸人暗算，却因祸得福。在深山里遇着一位终南山异人。传了他一套铜浇铁铸的横练功夫。还赐了他一对重达数斤的混铁双锏。”
“噗——”
陈砺这回彻底没忍住，一气儿那会儿一口粗茶喷在脚边的竹地板上，急忙抬袖掩住嘴，肩膀耸动着低声对岳雷道。
“二郎，你何时成了身高九尺、紫膛脸、使数斤双锏的莽汉了？”
岳雷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指捏着一颗盐水毛豆剥开，末了轻声笑道。
“市井百姓苦金人久矣。心中盼着再出一位能替他们遮风挡雨的铁血猛将。自然愿意将我往神魔托世的模样上想。且听他咋编石龙关。”
堂中的说书先生又是“啪”地一拍醒木。左不过站起身来单脚踩在长凳上。绘声绘色地吼道。
“话说五月廿余日夜里。那石龙关下狂风大作。岳二郎单骑冲阵。左手一根碗口粗的盘龙枣木铁心杖。右手一柄数斤混铁凹面锏。在金营里杀了个七进七出。那金国千户完颜阿速使一柄开山大斧迎上来。被岳二郎一杖打折了斧杆。紧接着岳二郎气沉丹田，大吼一声‘还我河山’。生生用双手搬起石龙关重达千斤的万钧水闸。轰隆一声巨响。黑水河倒灌十里。卅余金兵连人带马全喂了王八。岳二郎提着完颜阿速血淋淋的人头杵在城楼上。金国邓州主帅吓得肝胆俱裂。连夜乖乖放回了咱们卅余名大宋百姓。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虎父无犬子。岳太尉在天有灵。瞧见二郎君这般神威，也该瞑目了。”
邻桌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江南粮商听得满面红光，没准端起茶碗大声感慨道。
“前阵子还有人传闲话。说岳二郎君在岭南坏了一条腿。是个风吹就倒的病弱少年。依我看全是放屁。若真是那号脸色苍白、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怎能镇得住北界那帮杀人不眨眼的边军悍卒？”
“又怎能把金国千户的脑袋拧下来？定是如先生所言。是个身高九尺、天生神力的盖世猛将。”
周围一圈茶客纷纷点头附和。
谁也没有多看一眼三步外窗边那个身穿月白直裰、身形清瘦修长、面色白皙温和的十余岁少年。
名声在江湖庙堂之上早已卷起滔天巨浪，保不齐被吹捧成九尺紫膛的煞神，而真正的做局者与执棋人。
却只是安静地坐在江风拂过的竹窗边，指不定用最普通的粗瓷碗喝着十文钱一壶的苦茶。
岳雷喝尽碗中末了一口茶汤。
将十文铜钱搁在桌角。
“走吧，潮头快退了，该回船了。”
岳雷右手握住那根新削的青竹杖，寻思着撑着桌面站起身来。
因在条凳上坐了半个时辰。自个儿他右腿旧伤处微微有些发麻。
起身迈出头一个步时。右脚脚尖习惯性地向外微撇了半分。
手腕发力下压。将大半重心落在了青竹杖上。
“笃。”
青竹杖底端落在竹楼地板上，合计着横竖发出一声极轻却极稳的闷响。
就在岳雷转身准备往楼梯口走去的刹那。
偏生斜对面一张堆着两只旧药箱与行军褡裢的角落木桌旁。
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灰色旧麻衣、左颊有一道寸许长刀疤的中年汉子。
端着茶碗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
那刀疤汉子并没有看岳雷的脸，这会儿愣是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岳雷右手攥着的那根青竹杖。
青竹杖本身只是寻常的江南毛竹。生生可在竹杖顶端的握柄处。却缠着一圈洗得发白、边缘磨出细密毛刺的北方粗麻护手布；而在护手布收尾的地方。赫然打着一个只有京西南路白土堡与昔日岳家军背嵬亲卫在绑缚长枪柄时才会用的“双套锁喉结”。
那刀疤汉子的目光顺着青竹杖往下移。
硬是落在少年微跛的右腿与那一步沉稳如山的落地姿态上。
刀疤汉子浑身猛地一震。索性手里的粗瓷茶碗“咔”地一声被捏出了一道裂纹。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流下他却浑然不觉。
他认出来了，那会儿去年腊月他路过襄阳新店集去贩马时，索性曾隔着集市栅栏。
亲眼见过那个拄着拐杖、在雪地里巡视流民粥棚的白土堡主事人。
那会儿那根枣木拐杖的杖头上。
禁不住缠着的正是这条一般无二的粗麻护手布。
打着的正是这个分毫不差的双套死结。
眼前这个被满堂茶客当成寻常过路书生的清瘦少年，半晌才是方才说书先生口中那个火烧石龙关、阵斩完颜阿速、逼得金军低头换俘的真阎王——岳雷。
陈砺瞬间察觉到了角落里那道过于炽热的视线。
老半天左手悄无声息地按上了短褐下的刀柄。
往前跨出半步挡在岳雷侧前方。
岳雷脚步微顿，一气儿顺着感应偏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了角落里那个刀疤汉子的眼睛。
刀疤汉子迎上岳雷那双沉静深邃、看似温和却透着大军铁骑般威压的眸子。
末了呼吸骤然一滞。
他瞧了一眼周围还在眉飞色舞争论“数斤混铁双锏”的茶客。又瞧了一眼窗外港湾里那艘挂着内侍省灯笼的官船。瞬间明白了这位小爷是微服上岸。
刀疤汉子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极快地垂下眼帘，将压低斗笠的脑袋深深埋了下去。
藏在桌下的双手却紧紧抱成拳，对着岳雷脚下的青竹杖方向，无声地重重一叩。
岳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微微抬起左手食指，在嘴唇前轻轻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拄着青竹杖，不紧不慢地走下竹楼木梯。
融入了采石矶喧嚣的江风之中。
半刻钟后，双桅官船拔锚升帆。
趁着退潮的急流冲出采石矶漩涡。
向着建康与临安的方向全速驶去。
案头烛火微微摇曳，映照着墙上悬挂的舆图，每一道山川水势都似在无声诉说着北界的局势。
堂内铜漏滴答作响。窗外风声掠过飞檐。
将阶前枯叶卷起又落下。更添几分肃杀之意。
岳雷杵在船头甲板上，手里拄着那根缠着旧麻布的青竹杖，望着前方浩瀚无际的江南烟水。
流言、神话、杀局、私卡。都已经在前方的临安城里等着他了。
而他这根从白土堡带来的杖，马上就要敲响大宋朝堂的青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