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大人，神明真的没有堕落 第664章 不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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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月亮下，月尔斯城已经过了午夜。
面包店里的灯早就熄了。
伊莲坐在床沿上，借着窗外的月光，把那封信又从头看了一遍。
信不长，她改了三回。
谢谢老板和夫人收留她，谢谢这段时间的照顾，屋子她收拾好了，这个月的工钱不用给了......
最后一行，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到底还是留下了一句：“我回去了，你们别找我。”
她把信折好，塞到枕头底下，又把被褥抻平，看不出有人睡过的样子。
屋里没什么要带的。
来的时候她就一身衣服，现在也一样。
伊莲推开房门，踮着脚下了楼。
木楼梯年头久了，一踩就吱呀作响，她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听听楼上的动静。
鼾声还在。
她松了口气，摸黑穿过前店，进了后厨。
伊莲的手刚搭上后厨的门栓，准备出去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喂！”
伊莲浑身一僵。
“嚓”的一声，火光亮了起来。
她回过头，老板的侄子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嘴里叼着一张饼，正把点着的蜡烛往桌上放。
“我就说吧。”他把饼从嘴里拿下来，“你还真想着跑路。”
“叔叔婶婶对你多好，我都羡慕。”
伊莲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门板，门栓硌得她生疼。
“阿.......阿尔文，你怎么在这？”
阿尔文又咬了一口饼，含含糊糊地说：“睡不着，饿了，下来找点吃的。”
“倒是你，大半夜的，去哪啊？找好下家了？”
伊莲攥着衣角，没敢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道：“我要回泰拉国。”
阿尔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不是，你是真傻啊还是真傻？”
他把蜡烛往她那边推了推，像是要借着火光看清她的脸：“你就那么情愿回去，让人割一刀？”
伊莲的嘴唇抖了一下：“我不情愿。”
“可我不回去，泰拉国就要打过来了。”
“要是真因为这个打仗，老板的生意也会不好做的，那些客人们要是知道了我还在后厨.....”
她说不下去了。
阿尔文不笑了，拍掉手上的饼渣：“所以你就打算一个人回去，把这场仗给顶了？”
“你以为你是谁啊？英雄啊？”
“而且，人家要的不是你一个人，纸上说的是所有人。”
伊莲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我知道。”
“可总得有人先回去。”
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更低了：“没受过洗礼的女人，身上的杂质没剔干净，算不得好钢。”
“锻造之神不要废铁，可也不会让废铁跑掉。”
“他们就是来.....”
伊莲还没说完，阿尔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打铁之神。”
伊莲小声纠正道：“不是打铁之神，是锻造之神。”
阿尔文摆了摆手：“哎呀，你就别信你们那个什么破打铁之神了，信我们的月神吧，月神会保佑你的。”
伊莲摇了摇头：“不行的。”
“信了锻造之神，一辈子就只能信锻造之神。”
“我晚上经常梦见祂，祂拿着锤子站在床边，问我为什么要跑。”
阿尔文笑得更放肆了，饼渣都喷了出来：“去去去。”
“我跟你说，你就信月神。月神保佑你不用挨那一刀，还会跑到你梦里，把那个打铁的给揍出去。”
伊莲抬起头：“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阿尔文把饼往桌上一放，“你也不看看月神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我跟你说啊......”
阿尔文清了清嗓子，从月神是如何从圣光之神那里获得了权柄，又如何升华众神讲起......
伊莲听得一愣一愣的。
阿尔文越讲越兴奋，讲着讲着，月神不见了，变成了他自己。
“等这仗打完，我就研究一种新面包，里头夹蜂蜜和烤核桃，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月神面包’。”
“先在月尔斯城卖，再卖到圣月城，最后卖遍整个王国！”
伊莲看着他：“你连面都揉不好。”
阿尔文噎了一下：“那是我懒得揉！”
伊莲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
阿尔文也压低了嗓门，可没说几句，声音又高了起来......
蜡烛烧短了一截又一截......
后厨里，少女的笑声时不时冒出来，夹着少年的豪言壮志，一句比一句说得远。
等伊莲回过神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桌上的蜡烛，不知什么时候早灭了.......
阿尔文看了眼窗外，打了个哈欠，这才觉出嗓子发干。
他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抹了把嘴：
“行了，你今晚要跑的事，我就当没看见。”
“我睡觉去了。”
伊莲点点头：“嗯嗯，你这个懒汉，说得天花乱坠的，我得开始揉面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头等我发了薪水，就去买些蜂蜜和核桃，我觉得你说的那个面包.......”
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说话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多。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穿过了前店。
阿尔文卸下一块门板，探出头去。
街上已经站满了人。
有披着外衣的，有拖着鞋的，还有被大人抱在怀里、眼睛都没睁开的孩子，都往同一个方向挤。
人群把街口堵得严严实实，阿尔文踮着脚看了半天，只看见一片后脑勺。
“看不见。”
他缩回头，转身从后厨拎出两张矮凳，往门口一放，自己先站了上去。
伊莲犹豫了一下，也踩了上去。
这一回，看清了。
街口中间空出一小块地方，四名护卫站在那儿，围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军服，肩上缀着月徽，腰间挂着佩剑，衣摆上还沾着赶路的尘土。
阿尔文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嘴慢慢张开了：“那是.......国王？”
伊莲转过头看他：“国王？”
“错不了。”阿尔文的声音都变了调，“城主府外挂的画像，就是这张脸！”
人群里也有人认了出来，一声接一声地往外传。
“是陛下！”
“陛下怎么来了？”
“陛下，泰拉国是不是真要打过来了？”
“那些逃过来的人，到底交不交啊？”
伊莲扶着门框的手一紧。
问话一句压着一句，乱成一团，前头的人往里挤，后头的人踮着脚往前探，护卫们张开胳膊，才勉强拦住。
国王站在人群中间，没有答话。
他轻咳了一声，抬起手，往下挥了挥。
整条街一下子安静了。
连怀里的孩子都不哭了。
国王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扫过粮铺门口扛着面袋的人，扫过街角还没卸下行李的马车，最后停在了那片乱糟糟的人群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对不起大家，我来晚了。”
话音落下，人群一时没人说话。
谁也没想到，国王赶到月尔斯城，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向他们道歉。
过了片刻，人群里传来了一阵抽泣声。
“陛下，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是啊，陛下，您又没做错什么！”
“都是泰拉国的人欺人太甚！”
“陛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
越来越多的人开口了。
有人低着头抹眼泪，有人攥紧拳头，还有人想要上前，却被身旁的人拉住。
崔奥夫摇了摇头，声音通过风传播了出去：“不。”
“错了就是错了。”
“警告送到圣月城那天，我在王宫里，你们在这里。”
“城门外是泰拉国的大军，城门里是你们。”
“粮价涨了，有人连夜把孩子往南边送......”
他的目光落在街角那几辆堆着箱子和被褥的马车上。
赶车的男人下意识往车后缩了缩。
崔奥夫没点他的名，只朝那边点了点头：“换了我，我也会送。”
那男人愣在原地，脸一下子红了。
崔奥夫接着说道：“这几天，你们担惊受怕，我却来晚了。”
“所以这一声对不起，你们该听，我也该说。”
街上又静了下来。
刚才还在抹眼泪的人，这会儿哭得更凶了。
崔奥夫弯下腰，从脚边的石缝里抠出一张纸片。
是昨天泰拉国撒下来的传单，大概是卫兵扫漏了，边角被人踩得发黑。
他抖掉上面的土，举了起来。
“这张纸，我想你们都看过了。”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
“上面写得很客气。”
“只要交出那些姑娘，大军就撤，两国照样和和气气。”
“我知道，昨天有不少人觉得这话有道理。”
崔奥夫顿了顿，环视一圈：“我不怪你们。”
“谁家没有老人孩子？谁不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围在他身边的民众大为震撼，谁也没想到，国王会替他们把这句话说出口。
崔奥夫话锋一转：“可我想问问大家。”
“二十年前，北面那座城，泰拉国是怎么拿走的？”
没有人回答，年纪大些的人，脸色却慢慢变了。
“那一年，上一任君王无能，割让了一座城，没能保住那里的子民，让她们忍受了割礼之痛。”
“从那以后，那里的女孩一生下来，就注定要挨那一刀。”
“二十年了，没有一个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
“今天他们让我们交出这些逃回来的姑娘，只要交出去，他们就不打。”
“那如果交了呢？明天他们要是再撒下一张纸，让我们把城里你们自家的女儿、自家的姐妹也交出去受割礼，才肯退兵，我们交是不交？！”
话音落下，整条街静得只剩下风声。
人群后头，忽然有人吼了一嗓子：
“不交！”
众人回过头去。
是那个年轻铁匠，手里还攥着半个肉饼，脸涨得通红：“我妹妹今年才八岁！谁敢来要，我就拿锤子砸谁！”
紧接着一声又一声的喊声传来：
“不交！”
“一个都不交！”
“......”
昨天还在说“交出去也好”的布庄老板，这会儿也挤在人堆里，扯着嗓子跟着喊。
喊声越过屋顶，传进了还没出门的人家里。
一扇扇窗户被推开，有人披着被子探出头。
有人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还有人连鞋都没穿就跑了出来，问清了缘由，也跟着喊了起来。
面包店的二楼，也“吱呀”响了一声。
伊莲回过头，老板娘正趴在窗台上，头发还乱着，身后站着揉眼睛的老板。
老板娘听了两句，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拍窗台，跟着喊了一声：“不交！”
她这一嗓子，比街上谁都响。
伊莲站在矮凳上，扶着门框的手一点点松开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喊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街口中间，崔奥夫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他的声音再次通过风，扩散了出去：“既然大家都说不交，那就不交。”
他看向北方：“今天，我就站在这儿。”
“泰拉国想踏进这座城，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说完，他迈步朝北走去。
护卫们想上前开路，被他抬手拦了下来。
可人群却自己让开一条道，等他走过去，又在他身后合拢，跟了上去。
每过一条街，街两边的门就开一排。
有人站在门口看，看着看着，便回身把门一带，也跟进了人流里。
崔奥夫一边走，一边说，声音顺着风，送进了每一条巷子。
“北面城墙上站岗的，是你们的儿子、丈夫、兄弟。”
“他们守的不是哪个国王，是你们身后的家。”
“我不会让他们白守。”
“........”
“那些姑娘，从今天起，就是月尔斯城的人。”
“月神启示的自由和平等，同样适用于她们......”
“.......”
“我这个国王做错了，我来得太晚了......”
“........”
越往北走，跟在崔奥夫身后的人就越多。
整座月尔斯城，像是从这几天的憋闷和恐慌里一下子醒了过来。
沿途维持秩序的治安官们，原本还按着刀柄站在街边阻拦人流，可听着崔奥夫顺着风传过来的声音，他们的眼眶也红了。
一个个高举着右手，向着国王的方向致意......
.........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整座月尔斯城，似乎全都被崔奥夫点燃了。
只有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传出来两道不合时宜的声音。
“这个崔奥夫好厉害啊！”莉丝特双手抱胸，看着一旁的吉迪斯。
吉迪斯靠在墙边，望着远去的人群，笑了笑：“厉害厉害。”
“不仅算计我，算计敌人，还算计自家的子民。”
莉丝特哼了一声：“我看你就是嫉妒。”
“人家不就是打扰了你去黑丝岛找小猫小羊的好事嘛，人家算计什么子民了？”
吉迪斯摇了摇头，抬手朝着北门的方向指了指：
“这场战争本就是他策划的，北面那些逃过来的姑娘，也是他派人接进来的。”
“泰拉国会压境、会撒传单，城里的民众会害怕、会不满。”
“这些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故意在圣月城待了三天，把这里晾着，等全城人的恐慌和矛盾发酵到了顶点，再赶过来。”
吉迪斯摊了摊手，语气平淡：
“他只需要几句道歉，就把情绪的矛头对准了泰拉国。”
“一场他自己主动挑起来的战争，变成了全城民众自己哭着喊着要打的仗。”
莉丝特听得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吉迪斯看着远处越聚越多的人潮，还在继续说道：
“而且经过今天这么一出，就算接下来这仗打不赢，泰拉国的军队真攻进来了，这群已经被点燃的民众，恐怕也要跟泰拉国死磕到底了。”
角落里安静了一会儿。
莉丝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长街尽头。
那里高举的手臂像林子一样连成一片，“不交人”的呐喊声还在街道上回荡。
过了片刻，莉丝特收回目光，轻声说道：
“民众又不会去琢磨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他们只看到了国王站在他们前头，替他们守城。”
“再说了，一个会道歉，会体谅民众的国王.......”
“在这个时代，就已经足以让人们疯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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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没什么要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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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楼梯年头久了，一踩就吱呀作响，她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听听楼上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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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嚓”的一声，火光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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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不回去，泰拉国就要打过来了。”
“要是真因为这个打仗，老板的生意也会不好做的，那些客人们要是知道了我还在后厨.....”
她说不下去了。
阿尔文不笑了，拍掉手上的饼渣：“所以你就打算一个人回去，把这场仗给顶了？”
“你以为你是谁啊？英雄啊？”
“而且，人家要的不是你一个人，纸上说的是所有人。”
伊莲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我知道。”
“可总得有人先回去。”
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更低了：“没受过洗礼的女人，身上的杂质没剔干净，算不得好钢。”
“锻造之神不要废铁，可也不会让废铁跑掉。”
“他们就是来.....”
伊莲还没说完，阿尔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打铁之神。”
伊莲小声纠正道：“不是打铁之神，是锻造之神。”
阿尔文摆了摆手：“哎呀，你就别信你们那个什么破打铁之神了，信我们的月神吧，月神会保佑你的。”
伊莲摇了摇头：“不行的。”
“信了锻造之神，一辈子就只能信锻造之神。”
“我晚上经常梦见祂，祂拿着锤子站在床边，问我为什么要跑。”
阿尔文笑得更放肆了，饼渣都喷了出来：“去去去。”
“我跟你说，你就信月神。月神保佑你不用挨那一刀，还会跑到你梦里，把那个打铁的给揍出去。”
伊莲抬起头：“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阿尔文把饼往桌上一放，“你也不看看月神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我跟你说啊......”
阿尔文清了清嗓子，从月神是如何从圣光之神那里获得了权柄，又如何升华众神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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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文越讲越兴奋，讲着讲着，月神不见了，变成了他自己。
“等这仗打完，我就研究一种新面包，里头夹蜂蜜和烤核桃，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月神面包’。”
“先在月尔斯城卖，再卖到圣月城，最后卖遍整个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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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文噎了一下：“那是我懒得揉！”
伊莲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
阿尔文也压低了嗓门，可没说几句，声音又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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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蜡烛，不知什么时候早灭了.......
阿尔文看了眼窗外，打了个哈欠，这才觉出嗓子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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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你今晚要跑的事，我就当没看见。”
“我睡觉去了。”
伊莲点点头：“嗯嗯，你这个懒汉，说得天花乱坠的，我得开始揉面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头等我发了薪水，就去买些蜂蜜和核桃，我觉得你说的那个面包.......”
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说话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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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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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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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也有人认了出来，一声接一声地往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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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站在人群中间，没有答话。
他轻咳了一声，抬起手，往下挥了挥。
整条街一下子安静了。
连怀里的孩子都不哭了。
国王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扫过粮铺门口扛着面袋的人，扫过街角还没卸下行李的马车，最后停在了那片乱糟糟的人群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对不起大家，我来晚了。”
话音落下，人群一时没人说话。
谁也没想到，国王赶到月尔斯城，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向他们道歉。
过了片刻，人群里传来了一阵抽泣声。
“陛下，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是啊，陛下，您又没做错什么！”
“都是泰拉国的人欺人太甚！”
“陛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
越来越多的人开口了。
有人低着头抹眼泪，有人攥紧拳头，还有人想要上前，却被身旁的人拉住。
崔奥夫摇了摇头，声音通过风传播了出去：“不。”
“错了就是错了。”
“警告送到圣月城那天，我在王宫里，你们在这里。”
“城门外是泰拉国的大军，城门里是你们。”
“粮价涨了，有人连夜把孩子往南边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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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车的男人下意识往车后缩了缩。
崔奥夫没点他的名，只朝那边点了点头：“换了我，我也会送。”
那男人愣在原地，脸一下子红了。
崔奥夫接着说道：“这几天，你们担惊受怕，我却来晚了。”
“所以这一声对不起，你们该听，我也该说。”
街上又静了下来。
刚才还在抹眼泪的人，这会儿哭得更凶了。
崔奥夫弯下腰，从脚边的石缝里抠出一张纸片。
是昨天泰拉国撒下来的传单，大概是卫兵扫漏了，边角被人踩得发黑。
他抖掉上面的土，举了起来。
“这张纸，我想你们都看过了。”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
“上面写得很客气。”
“只要交出那些姑娘，大军就撤，两国照样和和气气。”
“我知道，昨天有不少人觉得这话有道理。”
崔奥夫顿了顿，环视一圈：“我不怪你们。”
“谁家没有老人孩子？谁不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围在他身边的民众大为震撼，谁也没想到，国王会替他们把这句话说出口。
崔奥夫话锋一转：“可我想问问大家。”
“二十年前，北面那座城，泰拉国是怎么拿走的？”
没有人回答，年纪大些的人，脸色却慢慢变了。
“那一年，上一任君王无能，割让了一座城，没能保住那里的子民，让她们忍受了割礼之痛。”
“从那以后，那里的女孩一生下来，就注定要挨那一刀。”
“二十年了，没有一个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
“今天他们让我们交出这些逃回来的姑娘，只要交出去，他们就不打。”
“那如果交了呢？明天他们要是再撒下一张纸，让我们把城里你们自家的女儿、自家的姐妹也交出去受割礼，才肯退兵，我们交是不交？！”
话音落下，整条街静得只剩下风声。
人群后头，忽然有人吼了一嗓子：
“不交！”
众人回过头去。
是那个年轻铁匠，手里还攥着半个肉饼，脸涨得通红：“我妹妹今年才八岁！谁敢来要，我就拿锤子砸谁！”
紧接着一声又一声的喊声传来：
“不交！”
“一个都不交！”
“......”
昨天还在说“交出去也好”的布庄老板，这会儿也挤在人堆里，扯着嗓子跟着喊。
喊声越过屋顶，传进了还没出门的人家里。
一扇扇窗户被推开，有人披着被子探出头。
有人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还有人连鞋都没穿就跑了出来，问清了缘由，也跟着喊了起来。
面包店的二楼，也“吱呀”响了一声。
伊莲回过头，老板娘正趴在窗台上，头发还乱着，身后站着揉眼睛的老板。
老板娘听了两句，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拍窗台，跟着喊了一声：“不交！”
她这一嗓子，比街上谁都响。
伊莲站在矮凳上，扶着门框的手一点点松开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喊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街口中间，崔奥夫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他的声音再次通过风，扩散了出去：“既然大家都说不交，那就不交。”
他看向北方：“今天，我就站在这儿。”
“泰拉国想踏进这座城，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说完，他迈步朝北走去。
护卫们想上前开路，被他抬手拦了下来。
可人群却自己让开一条道，等他走过去，又在他身后合拢，跟了上去。
每过一条街，街两边的门就开一排。
有人站在门口看，看着看着，便回身把门一带，也跟进了人流里。
崔奥夫一边走，一边说，声音顺着风，送进了每一条巷子。
“北面城墙上站岗的，是你们的儿子、丈夫、兄弟。”
“他们守的不是哪个国王，是你们身后的家。”
“我不会让他们白守。”
“........”
“那些姑娘，从今天起，就是月尔斯城的人。”
“月神启示的自由和平等，同样适用于她们......”
“.......”
“我这个国王做错了，我来得太晚了......”
“........”
越往北走，跟在崔奥夫身后的人就越多。
整座月尔斯城，像是从这几天的憋闷和恐慌里一下子醒了过来。
沿途维持秩序的治安官们，原本还按着刀柄站在街边阻拦人流，可听着崔奥夫顺着风传过来的声音，他们的眼眶也红了。
一个个高举着右手，向着国王的方向致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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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算计我，算计敌人，还算计自家的子民。”
莉丝特哼了一声：“我看你就是嫉妒。”
“人家不就是打扰了你去黑丝岛找小猫小羊的好事嘛，人家算计什么子民了？”
吉迪斯摇了摇头，抬手朝着北门的方向指了指：
“这场战争本就是他策划的，北面那些逃过来的姑娘，也是他派人接进来的。”
“泰拉国会压境、会撒传单，城里的民众会害怕、会不满。”
“这些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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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迪斯摊了摊手，语气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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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迪斯看着远处越聚越多的人潮，还在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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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安静了一会儿。
莉丝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长街尽头。
那里高举的手臂像林子一样连成一片，“不交人”的呐喊声还在街道上回荡。
过了片刻，莉丝特收回目光，轻声说道：
“民众又不会去琢磨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他们只看到了国王站在他们前头，替他们守城。”
“再说了，一个会道歉，会体谅民众的国王.......”
“在这个时代，就已经足以让人们疯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