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虫尊 第240章 泥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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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交儿站在流沙边缘，单腿支撑着身体，左腿的断口处虽然被符箓封住，但仍有黑色的血水顺着小腿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碎石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他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能形容的了。
那是恐惧。
真正的、发自心底的恐惧。
他的眼珠子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在空中旋转的骷髅头。他的嘴唇在哆嗦，下巴在发抖，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他的手在抖，脚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怕。
他认出了那三个骷髅头。
不，不是认出了骷髅头本身，而是认出了它们所代表的那一类人——鬼修。
马交儿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
那是他在灵犀谷时，听师父讲过的故事。说这修真界中，有一类修士，不修灵力，不炼金丹，专修阴魂鬼道。
他们以活人精血为食，以死灵魂魄为引，炼就一身阴毒诡异的法术。同阶修士遇上鬼修，十有八九要栽，因为鬼修的手段太过诡异，防不胜防。
更可怕的是，鬼修都是一群疯子。
拿寿命换取修为与实力的疯子！
他看着那三个骷髅头，看着那团诡异的绿火，看着那散发着浓重死气的幽冥之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跑。
跑得越远越好。
他不想死。
不想稀里糊涂地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县城里。
他不想跟一个疯子以命换命。
他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很多东西没享受，还有很多钱没花完。
他不能死在这里。
马交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脚下的流沙。
鼋甲貘正在流沙中挣扎。那只巨大的怪兽，此刻已经没有了半点威风。它的四条腿在流沙中疯狂地蹬踏，却越陷越深，流沙已经没过了它的腹部，正在向它的背部蔓延。它的嘴里不断地吐出白沫，眼睛半闭着，眼神涣散，浑身都在发抖。
它中毒太深了。
马交儿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放弃了对韩青的攻击。
他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双腿一蹬，整个人朝鼋甲貘扑了过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虽然只剩一条腿，但那一蹬之力依旧不小，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鼋甲貘的背上。
“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屁股坐在鼋甲貘宽厚的背脊上，双腿夹紧，稳稳地固定住了自己的身体。他的左手五指张开，狠狠地扣在了鼋甲貘那颗大头之上，指甲深深地嵌入了鳞甲的缝隙之中。
他闭上眼睛，将神识与灵力疯狂地涌入鼋甲貘的体内。
鼋甲貘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的眼睛骤然睁开，瞳孔中闪过一丝黄光——那是马交儿的神识在强行接管它的身体。
这是“通灵术”，一种修士与灵兽之间强行建立联系的法术。这种法术对灵兽的伤害很大，会让灵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恢复元气，但在危急时刻，却是保命的手段。
马交儿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强行催动鼋甲貘体内的灵力，将那些残存的、没有被毒素侵蚀的灵力全部调动起来，注入到鼋甲貘的四肢之中。
“土遁！”
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鼋甲貘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层淡淡的黄光从它的鳞甲缝隙中渗了出来。那黄光很微弱，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但总算还是亮了起来。
流沙不再往下陷了。
鼋甲貘的身体开始缓缓下沉，不是被流沙吞噬，而是主动遁入地下。它的四条腿在泥土中蹬踏，一点一点地将身体从流沙中拔出来，然后没入地下。
马交儿趴在鼋甲貘的背上，紧紧抓住它的鳞甲，不敢松手。
他的身后，那三个骷髅头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它们拖着长长的绿色尾焰，在空中划出三道诡异的轨迹，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无论马交儿怎么躲，都甩不掉它们。
它们的速度太快了。
马交儿不敢回头。
他只能拼命地催动鼋甲貘，让它遁得更深，遁得更快。
但鼋甲貘的状态太差了。
毒素已经在它的体内扩散，它的经脉被毒素侵蚀，灵力运转变得极其滞涩。马交儿虽然强行接管了它的身体，但能调动的灵力少得可怜，连平时的一成都不到。
他无法遁入更深的地下。
最多只能遁入地下一丈深，再往下，灵力就不够了。
这个深度，对于那三个骷髅头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它们悬在地面上方，隔着泥土，依旧能感知到马交儿的位置。它们的火焰能烧穿泥土，它们的鬼火能穿透岩石，一丈的泥土，在它们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马交儿在地下拼命地逃。
那三个骷髅头在地上紧紧地追。
它们在他的头顶上方飞着，不管他遁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它们的飞行轨迹与马交儿在地下的移动轨迹完全重合，像是有根无形的线牵着它们。
然后，它们开始攻击了。
三个骷髅头同时张开大嘴，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牙齿。
它们的喉咙深处，有绿光在凝聚。
那绿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像是三颗绿色的星星在它们的喉咙中燃烧。那光芒透过泥土，照进了地下，将黑暗的地下映成了一片诡异的绿色。
然后——
“呼——！！！”
三道绿色的火焰，从三个骷髅头的口中喷涌而出！
火焰所过之处，泥土被烧得焦黑，岩石被烧得龟裂，空气中的水分被蒸发殆尽，留下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马交儿的脸色惨白。
他能感觉到头顶上方的泥土在迅速升温，那股灼热的气息正在向他逼近。他不需要抬头看，也知道那三个骷髅头正在朝他喷火。
他一咬牙，左手从腰间摸出一个卷轴。
那卷轴不大，只有成人小臂长短，通体用淡黄色的绸缎包裹，两端用红绳扎紧。绸缎的表面隐隐有灵光流转，那些灵光汇聚成一个个细小的符文，在卷轴上跳跃、闪烁。
这是他的保命物之一。
他一直舍不得用。
但现在，不用不行了。
马交儿将卷轴举过头顶，右手捏了一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像是寺庙里的和尚在念经，又像是在祈祷。
随着他的念诵，卷轴上的红绳自动松开了。
绸缎展开，卷轴缓缓打开。
一道金光从卷轴中射出，那光芒温暖而柔和，像是一轮初升的太阳，又像是一盏在黑暗中点亮的明灯。
金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驱散了那三个骷髅头喷出的绿火，驱散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烟尘和毒粉。
马交儿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将卷轴往身后一甩。
卷轴在空中自动展开，如同一幅画卷，缓缓地、缓缓地铺展开来。
画卷上，画着一尊菩萨。
那菩萨端坐在莲花台上，头戴宝冠，身披璎珞，面容慈悲而庄严。她的双手在胸前结着一个法印，掌心有一朵盛开的金莲，金莲的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柔和的金光。
她的身后，是一轮巨大的光环。那光环由无数道金光汇聚而成，如同太阳的光晕，将整个画面笼罩在一片温暖祥和的光芒之中。
菩萨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悲悯地看着世间的一切苦难。
马交儿不认识这尊菩萨是谁，但他知道，这幅画是一件佛门法器。
佛门法器，专克鬼修。
佛光所到之处，阴魂退散，鬼火熄灭，一切阴邪之物，都要在佛光面前低头。
果然，那三个骷髅头在看到金光的瞬间，猛地停了下来。
它们不再追击，不再喷火，甚至连“咯咯咯”的笑声都停了。
它们悬在半空中，呆呆地看着那幅画卷，眼眶中的幽光疯狂地跳动，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愤怒。
金光照射在它们身上，它们的表面开始冒烟。
那不是普通的烟，而是一种黑色的、带着浓重腥臭味的烟。那烟从骷髅头的缝隙中渗出来，一缕一缕地飘散在空气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们的体内燃烧。
三个骷髅头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尖锐而刺耳，像是无数只老鼠在被踩住尾巴时发出的嘶鸣，又像是婴儿在啼哭。它们在空中疯狂地扭动，想要逃离金光的照射，但金光无处不在，无处可逃。
它们只能拼命地往后退，往后退，往后退，一直退到金光的边缘，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而后张开大嘴冲着画中的菩萨喷吐墨绿色的鬼火。
马交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灰布袍子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冷风一吹，冰凉刺骨。
但他不敢停下。
他知道，这幅佛门画卷挡不了太久。那三个骷髅头的鬼火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金光，画卷上的颜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菩萨的面容变得越来越模糊，金光也越来越暗淡。
他必须趁这个机会，逃得越远越好。
马交儿再次催动鼋甲貘，拼命地往远处遁去。
地面上，韩青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三个骷髅头被金光挡住，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想到，马交儿居然有佛门法器。
佛门与兽修，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灵犀谷更是跟佛门更是不沾边。
韩青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冷笑。
他自然不会放马交儿走。
他双手掐诀，心念一动。
那四只一直在他身边飞舞的刺甲蚤，同时动了。
它们原本只是悬在韩青身周，以红绡灯的霞光为掩护，在烟尘中缓缓穿梭。但现在，它们收到了韩青的命令——
追击。
四道红光，如同四支离弦的箭，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朝马交儿激射而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红光划破夜空，在黑暗中留下一道道细细的、红色的轨迹，如同四条红色的丝线，在空中交织、缠绕、延伸。
马交儿正在地下拼命地逃，但他的神识一直在关注着地面上的动静。当那四道红光朝他冲来的瞬间，他就感知到了。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四只伪三阶的刺甲蚤。
如果放在平时，这种等级的灵虫，他根本不放在眼里。鼋甲貘一巴掌就能拍死一只，他的长刀一刀就能劈开两只。就算不用灵兽和法器，单凭他练气十层的修为，也能轻松应对。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断了一条腿。
他中了毒。
他的鼋甲貘也中了毒，灵力十不存一。
他的灵力在快速消耗，他的身体在快速衰弱，他的反应速度在快速下降。
他根本无力抵抗。
那四只刺甲蚤，每一只都足以要他的命。
马交儿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口袋。
那布口袋巴掌大小，灰褐色的布料，看上去普普通通，就像是从某个破旧的衣裳上撕下来的一块碎布。但袋口用银线扎紧，银线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光芒，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极小，小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但每一个都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拘灵兜。
马交儿将这布口袋举过头顶，口中念了一句咒语。
那布口袋猛地一震。
然后，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巴掌大，人头大，脸盆大，磨盘大——转眼间，它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口袋，袋口大张，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吞噬万物的巨嘴。
马交儿将口袋对准了那四道冲来的红光，猛地一抖。
袋口泛起一片白光。
那白光刺目而耀眼，如同闪电划破夜空，将周围的一切都照得雪白。白光中有一股强大的吸力，那吸力不是风，不是气，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东西，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攫取一切。
那四只刺甲蚤正在高速冲锋，根本来不及转向。
它们一头扎进了白光之中。
白光一闪，四只刺甲蚤消失得无影无踪。
布口袋的袋口自动合拢，银线自动扎紧，将袋口封得严严实实。布口袋迅速缩小，从磨盘大缩小到脸盆大，从脸盆大缩小到人头大，从人头大缩小到巴掌大——
然后，它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落进了马交儿的怀里。
马交儿一把抓住布口袋，塞进怀中，继续催动鼋甲貘往前逃。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四只刺甲蚤冲出，到布口袋膨胀，到白光闪现，到刺甲蚤被收，到布口袋落回马交儿怀中——前后不过一两息的时间。
韩青站在废墟上，看得真真切切。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拘灵兜！
他认出了那件法器。
那是驱灵门的看家法器之一。专门用来捕捉灵虫、灵兽，寻常的灵虫灵兽根本抵挡不住，只要被白光罩住，就只能束手就擒，被吸入袋中。
这件法器，在驱灵门中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领到的。只有筑基期的修士才有资格申请，而且不是每个筑基期修士都能申请到。
马交儿是从灵犀谷叛逃出来的。
他不可能从驱灵门领到拘灵兜。
那么，这只拘灵兜只能是从他师父那里偷的。
韩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的手一挥，枯木舟从储物袋中飞出，在空中迅速膨胀。
他纵身跃上枯木舟，心念一动——
枯木舟猛地拔高，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马交儿逃跑的方向追去！
夜风呼啸，吹得他的灰布袍子猎猎作响。
他站在舟头，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黑暗。
他的神识锁定了马交儿的位置——那厮在地下一丈深处，正在拼命地往东边逃。他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比一个凡人全力奔跑也快不了多少。
鼋甲貘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毒素在它的体内肆虐，它的灵力即将耗尽，它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生机。
马交儿也知道这一点。
他的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他拼命地催动鼋甲貘，但那怪兽已经油尽灯枯，再怎么催动，也快不起来了。
枯木舟的速度很快。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韩青就追上了马交儿。
他悬停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下那个正在缓慢移动的光点——那是马交儿的灵力波动，在韩青的神识中，如同黑暗中的一盏烛火，清晰可见。
韩青没有急于攻击。
他等着。
等着马交儿自己爬出来。
因为他知道，马交儿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果然，又过了片刻，地下的光点停了下来。
然后，地面裂开了一个口子。
马交儿从地下爬了出来。
他的样子，已经不能用“狼狈”来形容了。
他的左腿断口处的符箓已经黯淡无光，白色的灵光几乎看不见了，黑色的血水顺着断口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的脸色漆黑如墨，嘴唇发紫，眼白泛黄，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他的眼睛半闭着，眼神涣散，瞳孔失去了焦距。
他的手在发抖，脚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毒素已经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中毒太深了。
马交儿艰难地爬出地面，单腿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住了。他抬起左手，将鼋甲貘从地下拽了出来。
那只巨大的怪兽，此刻已经奄奄一息。
它的眼睛紧闭着，嘴角不断地流出白沫，浑身抽搐，四肢痉挛。它的呼吸急促而微弱，像是一只被搁浅在岸上的鱼，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马交儿从储物袋中摸出一粒丹药，塞进了鼋甲貘的嘴里。那丹药散发着浓烈的药香，是解毒的珍品，但此刻，它能不能救回鼋甲貘的命，马交儿心里也没底。
他将鼋甲貘收入灵兽袋中，然后将灵兽袋挂在腰间。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的韩青。
他的眼神，不再是凶狠，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
绝望。
还有，不甘。
他不想死。
他真的不想死。
马交儿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莲花泥塑。
巴掌大小，通体土黄色，造型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每一片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像是真的一样。
莲花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底座，底座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微微闪烁，散发着淡淡的黄光。
马交儿看着手中的莲花泥塑，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这是他最后一件保命之物。
也是他最珍贵的一件。
用了它，他就再也没有底牌了。
但不用，他就得死。
马交儿咬了咬牙，抬起头，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天空中的韩青。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小子……你等着。”
然后，他双手合十，将莲花泥塑夹在掌心之中。
他的十指用力，手掌挤压——
“咔嚓。”
一声脆响。
莲花泥塑碎了。
碎屑从他的指缝中洒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化作一摊黄色的泥土。
然后，异变陡生。
地上的泥土开始震动。
那些碎石、砖块、尘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纷纷从地上弹起，悬浮在半空中。它们在空中旋转、翻滚、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黄光从地下涌出。
那光芒浓郁而耀眼，如同一轮小太阳在地下升起，将周围的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黄光穿透了泥土，穿透了碎石，穿透了烟尘，照亮了整个废墟。
马交儿的脚下，地面裂开了。
一瓣巨大的莲花花瓣，从地下缓缓升起。
那花瓣足有一人大小，通体土黄色，表面粗糙，像是用泥土捏成的，但纹路清晰，脉络分明，栩栩如生。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像是真的莲花花瓣一样。
花瓣将马交儿托了起来，缓缓地、缓缓地向上生长。
然后，第二瓣花瓣升了起来。
它比第一瓣更大，更厚，更宽，将第一瓣花瓣包裹在中间。
第三瓣，第四瓣，第五瓣——
一瓣又一瓣，一层又一层，从内到外，层层叠叠。
每一瓣花瓣都比前一瓣更大，每一层花瓣都比内层更厚。最内层的花瓣只有一人大小，最外层的花瓣却足有丈许宽，像是一堵厚实的土墙。
七层。
七层花瓣，将马交儿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中间。
那朵莲花，从含苞待放，到微微绽开，到半开半合，最后——
花瓣开始合拢。
最外层的花瓣缓缓地向内收拢，像是莲花在夜晚闭合一样。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一层一层地合拢，一层一层地收紧，将马交儿牢牢地封在了里面。
最后，那朵莲花彻底闭合了。
它变成了一朵巨大的、完全封闭的花苞，静静地矗立在废墟之上。
韩青站在枯木舟上，看着那朵巨大的莲花，眉头紧锁。
他不知道马交儿在干什么。
但他知道，绝不能让马交儿如愿。
那朵莲花，显然是某种防御性的法术。马交儿躲在里面，是在拖延时间，是在等待毒素被压制，是在等待救援。
但不管是什么，韩青都不能等。
他的手一挥，三凶环的三个骷髅头已经飞了过来。
那幅佛光普照的菩萨画像，已经被鬼火烧了个精光。
画卷的残骸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化作一片灰烬，被夜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个骷髅头悬在莲花上空，眼眶中的幽光疯狂地跳动，像是三只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它们张开大嘴，颅骨里的绿光再次凝聚。
然后——
“呼——！！！”
三道绿色的火焰，同时喷出！
火焰狠狠地撞在莲花的花瓣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花瓣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表面的黄光疯狂地闪烁，像是在拼命地抵抗。
火焰烧灼着花瓣，发出“滋滋”的声响。
花瓣的表面开始变黑，开始龟裂，开始剥落。
但那只是一层表皮。
他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能形容的了。
那是恐惧。
真正的、发自心底的恐惧。
他的眼珠子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在空中旋转的骷髅头。他的嘴唇在哆嗦，下巴在发抖，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他的手在抖，脚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怕。
他认出了那三个骷髅头。
不，不是认出了骷髅头本身，而是认出了它们所代表的那一类人——鬼修。
马交儿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
那是他在灵犀谷时，听师父讲过的故事。说这修真界中，有一类修士，不修灵力，不炼金丹，专修阴魂鬼道。
他们以活人精血为食，以死灵魂魄为引，炼就一身阴毒诡异的法术。同阶修士遇上鬼修，十有八九要栽，因为鬼修的手段太过诡异，防不胜防。
更可怕的是，鬼修都是一群疯子。
拿寿命换取修为与实力的疯子！
他看着那三个骷髅头，看着那团诡异的绿火，看着那散发着浓重死气的幽冥之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跑。
跑得越远越好。
他不想死。
不想稀里糊涂地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县城里。
他不想跟一个疯子以命换命。
他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很多东西没享受，还有很多钱没花完。
他不能死在这里。
马交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脚下的流沙。
鼋甲貘正在流沙中挣扎。那只巨大的怪兽，此刻已经没有了半点威风。它的四条腿在流沙中疯狂地蹬踏，却越陷越深，流沙已经没过了它的腹部，正在向它的背部蔓延。它的嘴里不断地吐出白沫，眼睛半闭着，眼神涣散，浑身都在发抖。
它中毒太深了。
马交儿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放弃了对韩青的攻击。
他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双腿一蹬，整个人朝鼋甲貘扑了过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虽然只剩一条腿，但那一蹬之力依旧不小，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鼋甲貘的背上。
“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屁股坐在鼋甲貘宽厚的背脊上，双腿夹紧，稳稳地固定住了自己的身体。他的左手五指张开，狠狠地扣在了鼋甲貘那颗大头之上，指甲深深地嵌入了鳞甲的缝隙之中。
他闭上眼睛，将神识与灵力疯狂地涌入鼋甲貘的体内。
鼋甲貘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的眼睛骤然睁开，瞳孔中闪过一丝黄光——那是马交儿的神识在强行接管它的身体。
这是“通灵术”，一种修士与灵兽之间强行建立联系的法术。这种法术对灵兽的伤害很大，会让灵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恢复元气，但在危急时刻，却是保命的手段。
马交儿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强行催动鼋甲貘体内的灵力，将那些残存的、没有被毒素侵蚀的灵力全部调动起来，注入到鼋甲貘的四肢之中。
“土遁！”
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鼋甲貘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层淡淡的黄光从它的鳞甲缝隙中渗了出来。那黄光很微弱，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但总算还是亮了起来。
流沙不再往下陷了。
鼋甲貘的身体开始缓缓下沉，不是被流沙吞噬，而是主动遁入地下。它的四条腿在泥土中蹬踏，一点一点地将身体从流沙中拔出来，然后没入地下。
马交儿趴在鼋甲貘的背上，紧紧抓住它的鳞甲，不敢松手。
他的身后，那三个骷髅头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它们拖着长长的绿色尾焰，在空中划出三道诡异的轨迹，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无论马交儿怎么躲，都甩不掉它们。
它们的速度太快了。
马交儿不敢回头。
他只能拼命地催动鼋甲貘，让它遁得更深，遁得更快。
但鼋甲貘的状态太差了。
毒素已经在它的体内扩散，它的经脉被毒素侵蚀，灵力运转变得极其滞涩。马交儿虽然强行接管了它的身体，但能调动的灵力少得可怜，连平时的一成都不到。
他无法遁入更深的地下。
最多只能遁入地下一丈深，再往下，灵力就不够了。
这个深度，对于那三个骷髅头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它们悬在地面上方，隔着泥土，依旧能感知到马交儿的位置。它们的火焰能烧穿泥土，它们的鬼火能穿透岩石，一丈的泥土，在它们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马交儿在地下拼命地逃。
那三个骷髅头在地上紧紧地追。
它们在他的头顶上方飞着，不管他遁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它们的飞行轨迹与马交儿在地下的移动轨迹完全重合，像是有根无形的线牵着它们。
然后，它们开始攻击了。
三个骷髅头同时张开大嘴，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牙齿。
它们的喉咙深处，有绿光在凝聚。
那绿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像是三颗绿色的星星在它们的喉咙中燃烧。那光芒透过泥土，照进了地下，将黑暗的地下映成了一片诡异的绿色。
然后——
“呼——！！！”
三道绿色的火焰，从三个骷髅头的口中喷涌而出！
火焰所过之处，泥土被烧得焦黑，岩石被烧得龟裂，空气中的水分被蒸发殆尽，留下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马交儿的脸色惨白。
他能感觉到头顶上方的泥土在迅速升温，那股灼热的气息正在向他逼近。他不需要抬头看，也知道那三个骷髅头正在朝他喷火。
他一咬牙，左手从腰间摸出一个卷轴。
那卷轴不大，只有成人小臂长短，通体用淡黄色的绸缎包裹，两端用红绳扎紧。绸缎的表面隐隐有灵光流转，那些灵光汇聚成一个个细小的符文，在卷轴上跳跃、闪烁。
这是他的保命物之一。
他一直舍不得用。
但现在，不用不行了。
马交儿将卷轴举过头顶，右手捏了一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像是寺庙里的和尚在念经，又像是在祈祷。
随着他的念诵，卷轴上的红绳自动松开了。
绸缎展开，卷轴缓缓打开。
一道金光从卷轴中射出，那光芒温暖而柔和，像是一轮初升的太阳，又像是一盏在黑暗中点亮的明灯。
金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驱散了那三个骷髅头喷出的绿火，驱散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烟尘和毒粉。
马交儿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将卷轴往身后一甩。
卷轴在空中自动展开，如同一幅画卷，缓缓地、缓缓地铺展开来。
画卷上，画着一尊菩萨。
那菩萨端坐在莲花台上，头戴宝冠，身披璎珞，面容慈悲而庄严。她的双手在胸前结着一个法印，掌心有一朵盛开的金莲，金莲的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柔和的金光。
她的身后，是一轮巨大的光环。那光环由无数道金光汇聚而成，如同太阳的光晕，将整个画面笼罩在一片温暖祥和的光芒之中。
菩萨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悲悯地看着世间的一切苦难。
马交儿不认识这尊菩萨是谁，但他知道，这幅画是一件佛门法器。
佛门法器，专克鬼修。
佛光所到之处，阴魂退散，鬼火熄灭，一切阴邪之物，都要在佛光面前低头。
果然，那三个骷髅头在看到金光的瞬间，猛地停了下来。
它们不再追击，不再喷火，甚至连“咯咯咯”的笑声都停了。
它们悬在半空中，呆呆地看着那幅画卷，眼眶中的幽光疯狂地跳动，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愤怒。
金光照射在它们身上，它们的表面开始冒烟。
那不是普通的烟，而是一种黑色的、带着浓重腥臭味的烟。那烟从骷髅头的缝隙中渗出来，一缕一缕地飘散在空气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们的体内燃烧。
三个骷髅头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尖锐而刺耳，像是无数只老鼠在被踩住尾巴时发出的嘶鸣，又像是婴儿在啼哭。它们在空中疯狂地扭动，想要逃离金光的照射，但金光无处不在，无处可逃。
它们只能拼命地往后退，往后退，往后退，一直退到金光的边缘，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而后张开大嘴冲着画中的菩萨喷吐墨绿色的鬼火。
马交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灰布袍子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冷风一吹，冰凉刺骨。
但他不敢停下。
他知道，这幅佛门画卷挡不了太久。那三个骷髅头的鬼火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金光，画卷上的颜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菩萨的面容变得越来越模糊，金光也越来越暗淡。
他必须趁这个机会，逃得越远越好。
马交儿再次催动鼋甲貘，拼命地往远处遁去。
地面上，韩青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三个骷髅头被金光挡住，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想到，马交儿居然有佛门法器。
佛门与兽修，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灵犀谷更是跟佛门更是不沾边。
韩青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冷笑。
他自然不会放马交儿走。
他双手掐诀，心念一动。
那四只一直在他身边飞舞的刺甲蚤，同时动了。
它们原本只是悬在韩青身周，以红绡灯的霞光为掩护，在烟尘中缓缓穿梭。但现在，它们收到了韩青的命令——
追击。
四道红光，如同四支离弦的箭，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朝马交儿激射而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红光划破夜空，在黑暗中留下一道道细细的、红色的轨迹，如同四条红色的丝线，在空中交织、缠绕、延伸。
马交儿正在地下拼命地逃，但他的神识一直在关注着地面上的动静。当那四道红光朝他冲来的瞬间，他就感知到了。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四只伪三阶的刺甲蚤。
如果放在平时，这种等级的灵虫，他根本不放在眼里。鼋甲貘一巴掌就能拍死一只，他的长刀一刀就能劈开两只。就算不用灵兽和法器，单凭他练气十层的修为，也能轻松应对。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断了一条腿。
他中了毒。
他的鼋甲貘也中了毒，灵力十不存一。
他的灵力在快速消耗，他的身体在快速衰弱，他的反应速度在快速下降。
他根本无力抵抗。
那四只刺甲蚤，每一只都足以要他的命。
马交儿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口袋。
那布口袋巴掌大小，灰褐色的布料，看上去普普通通，就像是从某个破旧的衣裳上撕下来的一块碎布。但袋口用银线扎紧，银线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光芒，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极小，小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但每一个都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拘灵兜。
马交儿将这布口袋举过头顶，口中念了一句咒语。
那布口袋猛地一震。
然后，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巴掌大，人头大，脸盆大，磨盘大——转眼间，它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口袋，袋口大张，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吞噬万物的巨嘴。
马交儿将口袋对准了那四道冲来的红光，猛地一抖。
袋口泛起一片白光。
那白光刺目而耀眼，如同闪电划破夜空，将周围的一切都照得雪白。白光中有一股强大的吸力，那吸力不是风，不是气，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东西，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攫取一切。
那四只刺甲蚤正在高速冲锋，根本来不及转向。
它们一头扎进了白光之中。
白光一闪，四只刺甲蚤消失得无影无踪。
布口袋的袋口自动合拢，银线自动扎紧，将袋口封得严严实实。布口袋迅速缩小，从磨盘大缩小到脸盆大，从脸盆大缩小到人头大，从人头大缩小到巴掌大——
然后，它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落进了马交儿的怀里。
马交儿一把抓住布口袋，塞进怀中，继续催动鼋甲貘往前逃。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四只刺甲蚤冲出，到布口袋膨胀，到白光闪现，到刺甲蚤被收，到布口袋落回马交儿怀中——前后不过一两息的时间。
韩青站在废墟上，看得真真切切。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拘灵兜！
他认出了那件法器。
那是驱灵门的看家法器之一。专门用来捕捉灵虫、灵兽，寻常的灵虫灵兽根本抵挡不住，只要被白光罩住，就只能束手就擒，被吸入袋中。
这件法器，在驱灵门中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领到的。只有筑基期的修士才有资格申请，而且不是每个筑基期修士都能申请到。
马交儿是从灵犀谷叛逃出来的。
他不可能从驱灵门领到拘灵兜。
那么，这只拘灵兜只能是从他师父那里偷的。
韩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的手一挥，枯木舟从储物袋中飞出，在空中迅速膨胀。
他纵身跃上枯木舟，心念一动——
枯木舟猛地拔高，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马交儿逃跑的方向追去！
夜风呼啸，吹得他的灰布袍子猎猎作响。
他站在舟头，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黑暗。
他的神识锁定了马交儿的位置——那厮在地下一丈深处，正在拼命地往东边逃。他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比一个凡人全力奔跑也快不了多少。
鼋甲貘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毒素在它的体内肆虐，它的灵力即将耗尽，它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生机。
马交儿也知道这一点。
他的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他拼命地催动鼋甲貘，但那怪兽已经油尽灯枯，再怎么催动，也快不起来了。
枯木舟的速度很快。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韩青就追上了马交儿。
他悬停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下那个正在缓慢移动的光点——那是马交儿的灵力波动，在韩青的神识中，如同黑暗中的一盏烛火，清晰可见。
韩青没有急于攻击。
他等着。
等着马交儿自己爬出来。
因为他知道，马交儿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果然，又过了片刻，地下的光点停了下来。
然后，地面裂开了一个口子。
马交儿从地下爬了出来。
他的样子，已经不能用“狼狈”来形容了。
他的左腿断口处的符箓已经黯淡无光，白色的灵光几乎看不见了，黑色的血水顺着断口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的脸色漆黑如墨，嘴唇发紫，眼白泛黄，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他的眼睛半闭着，眼神涣散，瞳孔失去了焦距。
他的手在发抖，脚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毒素已经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中毒太深了。
马交儿艰难地爬出地面，单腿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住了。他抬起左手，将鼋甲貘从地下拽了出来。
那只巨大的怪兽，此刻已经奄奄一息。
它的眼睛紧闭着，嘴角不断地流出白沫，浑身抽搐，四肢痉挛。它的呼吸急促而微弱，像是一只被搁浅在岸上的鱼，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马交儿从储物袋中摸出一粒丹药，塞进了鼋甲貘的嘴里。那丹药散发着浓烈的药香，是解毒的珍品，但此刻，它能不能救回鼋甲貘的命，马交儿心里也没底。
他将鼋甲貘收入灵兽袋中，然后将灵兽袋挂在腰间。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的韩青。
他的眼神，不再是凶狠，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
绝望。
还有，不甘。
他不想死。
他真的不想死。
马交儿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莲花泥塑。
巴掌大小，通体土黄色，造型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每一片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像是真的一样。
莲花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底座，底座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微微闪烁，散发着淡淡的黄光。
马交儿看着手中的莲花泥塑，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这是他最后一件保命之物。
也是他最珍贵的一件。
用了它，他就再也没有底牌了。
但不用，他就得死。
马交儿咬了咬牙，抬起头，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天空中的韩青。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小子……你等着。”
然后，他双手合十，将莲花泥塑夹在掌心之中。
他的十指用力，手掌挤压——
“咔嚓。”
一声脆响。
莲花泥塑碎了。
碎屑从他的指缝中洒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化作一摊黄色的泥土。
然后，异变陡生。
地上的泥土开始震动。
那些碎石、砖块、尘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纷纷从地上弹起，悬浮在半空中。它们在空中旋转、翻滚、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黄光从地下涌出。
那光芒浓郁而耀眼，如同一轮小太阳在地下升起，将周围的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黄光穿透了泥土，穿透了碎石，穿透了烟尘，照亮了整个废墟。
马交儿的脚下，地面裂开了。
一瓣巨大的莲花花瓣，从地下缓缓升起。
那花瓣足有一人大小，通体土黄色，表面粗糙，像是用泥土捏成的，但纹路清晰，脉络分明，栩栩如生。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像是真的莲花花瓣一样。
花瓣将马交儿托了起来，缓缓地、缓缓地向上生长。
然后，第二瓣花瓣升了起来。
它比第一瓣更大，更厚，更宽，将第一瓣花瓣包裹在中间。
第三瓣，第四瓣，第五瓣——
一瓣又一瓣，一层又一层，从内到外，层层叠叠。
每一瓣花瓣都比前一瓣更大，每一层花瓣都比内层更厚。最内层的花瓣只有一人大小，最外层的花瓣却足有丈许宽，像是一堵厚实的土墙。
七层。
七层花瓣，将马交儿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中间。
那朵莲花，从含苞待放，到微微绽开，到半开半合，最后——
花瓣开始合拢。
最外层的花瓣缓缓地向内收拢，像是莲花在夜晚闭合一样。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一层一层地合拢，一层一层地收紧，将马交儿牢牢地封在了里面。
最后，那朵莲花彻底闭合了。
它变成了一朵巨大的、完全封闭的花苞，静静地矗立在废墟之上。
韩青站在枯木舟上，看着那朵巨大的莲花，眉头紧锁。
他不知道马交儿在干什么。
但他知道，绝不能让马交儿如愿。
那朵莲花，显然是某种防御性的法术。马交儿躲在里面，是在拖延时间，是在等待毒素被压制，是在等待救援。
但不管是什么，韩青都不能等。
他的手一挥，三凶环的三个骷髅头已经飞了过来。
那幅佛光普照的菩萨画像，已经被鬼火烧了个精光。
画卷的残骸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化作一片灰烬，被夜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个骷髅头悬在莲花上空，眼眶中的幽光疯狂地跳动，像是三只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它们张开大嘴，颅骨里的绿光再次凝聚。
然后——
“呼——！！！”
三道绿色的火焰，同时喷出！
火焰狠狠地撞在莲花的花瓣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花瓣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表面的黄光疯狂地闪烁，像是在拼命地抵抗。
火焰烧灼着花瓣，发出“滋滋”的声响。
花瓣的表面开始变黑，开始龟裂，开始剥落。
但那只是一层表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