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虫尊 第309章 见招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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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儿盘膝坐在蒲团上，萤石冷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他那张清秀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不自觉地绞紧又松开，绞紧又松开。
过了好一阵，他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韩青。
“韩叔，我跟田叔这回来浮南国，不是我们自己要来的。”
他说，韩青离开总堂之后没多久，施安忽然宣布要收一名新弟子。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洞里的弟子们都在猜是谁走了大运。
结果几天后施安亲自点名，收的竟然是田朴。
田朴在乱鸣洞里当了这么多年小透明，灵根短浅，施安堂堂一个筑基期修士，怎么会忽然收他为亲传弟子？当时洞里的师兄弟们都在议论这件事，但谁也不敢当着施安的面问。
李儿说到这里的语气还算平稳，显然他也曾和其他人一样困惑。但他接下来要说的事，让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其实收田朴为徒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黑觋一手操办的。
那老鬼附在田朴身上，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李儿说他从没见过施安笑得那么开心，像是忽然了却了一桩压在心头多年的夙愿。
黑觋顶着田朴的皮囊与施安密谈了小半个时辰，第二天施安便当着全洞弟子的面宣布收田朴为亲传弟子。
李儿至今都不知道那半个时辰里黑觋到底对施安说了什么。
而他们之所以来浮南国，是因为施安安排了一批心腹弟子来监视韩青。
李儿说到这里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他在观察韩青的反应。
凡俗使的油水太大了，大到连施安这个筑基期修士都坐不住了。
浮南国是周围十六国中物质最丰饶的一个，赤精矿的产出、药园的灵草、每年从凡俗势力手里收上来的灵物，这些东西加起来，足够让一个苦哈哈的虫修分洞眼红。
施安一共派了五名心腹弟子，不包括李儿。
李儿是以田朴随从的身份被捎带上的，在那五个人眼里就是个打杂跑腿的小厮。
“那五个人，”李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们在路上全死了。”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也不是撞上了什么截修，是黑觋动的手。
那个老鬼，以前在乱鸣洞时还遮遮掩掩，附在田朴身上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可这一路上他出手越来越毫无顾忌。
李儿说到这里的语速忽然加快，几句话说完了，然后沉默下来，像是连回忆这件事都需要很大的勇气。
韩青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
黑觋是怎么动的手？
他问李儿，是直接用田朴的身体杀的人吗？如果是附身田朴亲自动手，同门相残的反噬不是闹着玩的。
驱灵门的门规韩青比谁都清楚，同门相残的反噬之力足以将施法者的神魂震碎，连结丹修士都不敢轻易触碰这条红线。
黑觋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没了肉身的残魂，他凭什么能绕过这条铁律？
李儿摇头。
他说那老鬼根本没有亲自动手。
每次杀人，他都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引来妖兽，引来路过的散修，引来山林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毒虫。
有一次他们在一片密林里扎营，半夜忽然涌出来数十条毒蛇，那五个人里有两个在睡梦中被咬穿了喉咙。
还有一次，他引来了一头三阶妖兽，将另外两人活活拍成了肉泥。
最后一个死得更惨，黑觋引来了一个过路的筑基期散修，那散修二话不说便拔剑相向，五人中修为最高的一个拼尽全力抵挡，最后还是被一剑削去了半个脑袋。
从头到尾，黑觋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所有死的人，身上都没有任何被鬼道功法攻击过的痕迹。
韩青听完这些，沉默了很长时间。
萤石的冷白光芒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他靠在石壁上，目光穿过半掩的石门落在外间甬道那片昏暗之中。
原来如此。
那个在乱鸣洞密室里与自己达成交易的千年鬼修，那个用一面邪门小旗与自己换取田朴身体控制权的黑觋，如今已经披着乱鸣洞弟子的皮囊，借着施安的名义，堂而皇之地来到了浮南国。
施安派来监视自己的弟子，还没到浮南国境就被他杀了个干净。
他这哪里是来监视的，分明是把那些碍眼的人一路清场，扫得干干净净。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韩青暂时还想不明白。也许黑觋只是嫌那五个人碍手碍脚，也许他另有所图，也许到了浮南国之后他会告诉自己。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了几瓶丹药放在李儿面前。
一瓶是用来拓展经脉的拓脉丹，另一瓶是精进修为的聚灵丹，都是他自己日常修炼时服用的品级，比杰拉措手里那几瓶百草谷丁丹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让李儿在这里安心静修，并说自己会定时安排杰拉措来送饭菜。有什么事就来隔壁石室找他，不用客气。
他走出石门，穿过甬道，回到自己那间空荡荡的主石室。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将青皮葫芦从腰间解下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血蜜酒辛辣的酒浆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温热从胃里往四肢百骸蔓延，他靠在石壁上，望着洞顶那几块稀稀拉拉的萤石。
不知道黑觋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既然那老鬼已经来了，答案迟早会自己找上门。见招拆招吧。
…………分割线…………
飞龙从一片混沌中睁开眼。
头顶是灰白色的粗布帐顶，布料被风吹得微微起伏。
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刮得生疼。
身上一阵阵地传来刺痛，不是一处两处，是从肩膀到后背到腰侧，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节僵硬地蜷了蜷，然后咬着牙想撑起上半身爬下床去找水，胸口一阵剧痛猛地将他钉回床上。
他闷哼了一声。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刺眼的日光涌进来，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汉子快步走到床边。
他看着不过二十六七岁，脸上带着一股沙场上下来的精悍之气。“你终于醒了。”他在床边蹲下来，视线与飞龙平齐，“还记得我不？”
飞龙艰难地抬起眼皮。
眼眶里布满了血丝，看什么东西都像隔着一层红纱。他在那张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浓眉，大眼，鼻梁上有一道已经愈合多年的旧刀疤。
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那汉子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很憨厚的那种，与他脸上那股精悍之气完全不搭。“你不记得也正常，都十年了。那时候你还是一个人一匹马，在江国北境那片到处行侠仗义。有一回你路过一个被强盗劫掠过的村子，我就在那个村子里，那年我才十七，全家躲在地窖里饿得快死了。你给了我一小袋糙米。”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袋子的大小，又补了一句，“米袋上还绣了朵兰花，是你从上一个镇子带出来的。”
飞龙的眼皮颤了一下。
他模模糊糊地记起一点影子，那是个大雪天，村子烧得只剩几截焦黑的房梁。
“后来我们一家就靠着那袋糙米熬到了兵主大人率兵过来。兵主杀了贪官，开仓放粮，我全家才活了下来。再后来我就跟兄长一起投了兵主帐下，这些年跟着兵主东征西讨，在北境杀秃头野人，在南境砍大泽蛮子，如今也算有了家室，有了孩子。我们一家一直把你的画像供在祖宗牌位旁边，逢年过节都给你上香。”
飞龙被他这一连串的话灌得脑袋有些发胀。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看了看四周。“这里是哪里……是你救了我？”
“不，不是我救了你。是兵主大人路过那片竹林时发现了你。”
那汉子的语气骤然变得郑重，郑重到近乎敬畏，“还有你带着的那个孩子。兵主大人亲自下令救的，大巫医给你解了毒，又给你重新接了骨。”
飞龙听到“孩子”这两个字，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起，胸口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齐齐撕裂，疼得他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他不管，他撑着床板就要往下爬，赤着的双脚在床单上蹬出好几道凌乱的褶皱。“少爷……少爷在哪……”
那汉子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床上，手上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他挣脱，也没弄疼他。
“你放心，那个孩子一点事都没有。兵主找了大巫医来给他治疗，他不会有危险的。”
飞龙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次，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汉子的脸，像是在确认他没有说谎。然
后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回床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帐顶，嘴唇翕动了数次才吐出几个字。
“水。给我水。”
那汉子转身从帐角的木架上取来一只革囊，塞进他手里。
飞龙双手抱着革囊仰头便灌，因为喝得太快，水呛进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成一团，咳得脸上那道旧刀疤都扭曲了。
帐帘再次被掀开。
进来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穿得很朴素，只是一身普通的灰布军士短褐，袖口还沾着几点洗不掉的墨渍。
但他站在那里，整个军帐的气场便自然而然地向他倾斜。
他的头发已经有些白斑，脸上却没有太多皱纹。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床榻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飞龙，像是在看一件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东西。
“你是要去寻仙缘吗。”不是疑问句的语气，是陈述。
飞龙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挣扎着将双手在胸前抱拳，声音沙哑而虚弱。
“草民叩谢救命之恩。可草民不求仙缘……只求……只求神仙能救一救我家小主人。”
兵主点了点头。“我看了那孩子。确实，只有神仙才能救他。”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静的调子，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无法更改的事实，“可你好像已经没有机会了。”
飞龙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执拗。“为什么？”
“五日后，仙长会在孤云峰选拔护法力士。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站都站不起来。怎么参选？”
飞龙听到这句话，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两团灰烬般的暗红。
他靠在床头，胸口那道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伤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兵主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军靴踩在夯土地面上发出沉闷而稳定的声响，一步，两步……
“大人。”飞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沙哑，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碾出来的，“请给我些肉食。”
兵主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向后挥了挥，便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日光再次涌进来将帐帘那一片染成炽白，然后帘子落下，将军帐重新裹回昏暗中。
飞龙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胸口的绷带还在微微起伏。
军帐外，那个浓眉大眼的汉子追了出来，弯腰跟在兵主身后，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大人，真的要给他肉食吗？如今肉食可不好弄来。大巫医说了，他身上的伤至少得养上几个月。五天，就算他是铁打的，也不可能恢复啊。”
兵主没有停下脚步，灰布军靴踩在营地的碎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当然知道他不可能恢复。”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盘算过许多遍的事，“肉食，是赏给他忠心的。”
他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不自觉地绞紧又松开，绞紧又松开。
过了好一阵，他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韩青。
“韩叔，我跟田叔这回来浮南国，不是我们自己要来的。”
他说，韩青离开总堂之后没多久，施安忽然宣布要收一名新弟子。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洞里的弟子们都在猜是谁走了大运。
结果几天后施安亲自点名，收的竟然是田朴。
田朴在乱鸣洞里当了这么多年小透明，灵根短浅，施安堂堂一个筑基期修士，怎么会忽然收他为亲传弟子？当时洞里的师兄弟们都在议论这件事，但谁也不敢当着施安的面问。
李儿说到这里的语气还算平稳，显然他也曾和其他人一样困惑。但他接下来要说的事，让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其实收田朴为徒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黑觋一手操办的。
那老鬼附在田朴身上，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李儿说他从没见过施安笑得那么开心，像是忽然了却了一桩压在心头多年的夙愿。
黑觋顶着田朴的皮囊与施安密谈了小半个时辰，第二天施安便当着全洞弟子的面宣布收田朴为亲传弟子。
李儿至今都不知道那半个时辰里黑觋到底对施安说了什么。
而他们之所以来浮南国，是因为施安安排了一批心腹弟子来监视韩青。
李儿说到这里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他在观察韩青的反应。
凡俗使的油水太大了，大到连施安这个筑基期修士都坐不住了。
浮南国是周围十六国中物质最丰饶的一个，赤精矿的产出、药园的灵草、每年从凡俗势力手里收上来的灵物，这些东西加起来，足够让一个苦哈哈的虫修分洞眼红。
施安一共派了五名心腹弟子，不包括李儿。
李儿是以田朴随从的身份被捎带上的，在那五个人眼里就是个打杂跑腿的小厮。
“那五个人，”李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们在路上全死了。”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也不是撞上了什么截修，是黑觋动的手。
那个老鬼，以前在乱鸣洞时还遮遮掩掩，附在田朴身上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可这一路上他出手越来越毫无顾忌。
李儿说到这里的语速忽然加快，几句话说完了，然后沉默下来，像是连回忆这件事都需要很大的勇气。
韩青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
黑觋是怎么动的手？
他问李儿，是直接用田朴的身体杀的人吗？如果是附身田朴亲自动手，同门相残的反噬不是闹着玩的。
驱灵门的门规韩青比谁都清楚，同门相残的反噬之力足以将施法者的神魂震碎，连结丹修士都不敢轻易触碰这条红线。
黑觋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没了肉身的残魂，他凭什么能绕过这条铁律？
李儿摇头。
他说那老鬼根本没有亲自动手。
每次杀人，他都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引来妖兽，引来路过的散修，引来山林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毒虫。
有一次他们在一片密林里扎营，半夜忽然涌出来数十条毒蛇，那五个人里有两个在睡梦中被咬穿了喉咙。
还有一次，他引来了一头三阶妖兽，将另外两人活活拍成了肉泥。
最后一个死得更惨，黑觋引来了一个过路的筑基期散修，那散修二话不说便拔剑相向，五人中修为最高的一个拼尽全力抵挡，最后还是被一剑削去了半个脑袋。
从头到尾，黑觋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所有死的人，身上都没有任何被鬼道功法攻击过的痕迹。
韩青听完这些，沉默了很长时间。
萤石的冷白光芒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他靠在石壁上，目光穿过半掩的石门落在外间甬道那片昏暗之中。
原来如此。
那个在乱鸣洞密室里与自己达成交易的千年鬼修，那个用一面邪门小旗与自己换取田朴身体控制权的黑觋，如今已经披着乱鸣洞弟子的皮囊，借着施安的名义，堂而皇之地来到了浮南国。
施安派来监视自己的弟子，还没到浮南国境就被他杀了个干净。
他这哪里是来监视的，分明是把那些碍眼的人一路清场，扫得干干净净。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韩青暂时还想不明白。也许黑觋只是嫌那五个人碍手碍脚，也许他另有所图，也许到了浮南国之后他会告诉自己。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了几瓶丹药放在李儿面前。
一瓶是用来拓展经脉的拓脉丹，另一瓶是精进修为的聚灵丹，都是他自己日常修炼时服用的品级，比杰拉措手里那几瓶百草谷丁丹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让李儿在这里安心静修，并说自己会定时安排杰拉措来送饭菜。有什么事就来隔壁石室找他，不用客气。
他走出石门，穿过甬道，回到自己那间空荡荡的主石室。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将青皮葫芦从腰间解下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血蜜酒辛辣的酒浆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温热从胃里往四肢百骸蔓延，他靠在石壁上，望着洞顶那几块稀稀拉拉的萤石。
不知道黑觋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既然那老鬼已经来了，答案迟早会自己找上门。见招拆招吧。
…………分割线…………
飞龙从一片混沌中睁开眼。
头顶是灰白色的粗布帐顶，布料被风吹得微微起伏。
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刮得生疼。
身上一阵阵地传来刺痛，不是一处两处，是从肩膀到后背到腰侧，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节僵硬地蜷了蜷，然后咬着牙想撑起上半身爬下床去找水，胸口一阵剧痛猛地将他钉回床上。
他闷哼了一声。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刺眼的日光涌进来，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汉子快步走到床边。
他看着不过二十六七岁，脸上带着一股沙场上下来的精悍之气。“你终于醒了。”他在床边蹲下来，视线与飞龙平齐，“还记得我不？”
飞龙艰难地抬起眼皮。
眼眶里布满了血丝，看什么东西都像隔着一层红纱。他在那张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浓眉，大眼，鼻梁上有一道已经愈合多年的旧刀疤。
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那汉子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很憨厚的那种，与他脸上那股精悍之气完全不搭。“你不记得也正常，都十年了。那时候你还是一个人一匹马，在江国北境那片到处行侠仗义。有一回你路过一个被强盗劫掠过的村子，我就在那个村子里，那年我才十七，全家躲在地窖里饿得快死了。你给了我一小袋糙米。”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袋子的大小，又补了一句，“米袋上还绣了朵兰花，是你从上一个镇子带出来的。”
飞龙的眼皮颤了一下。
他模模糊糊地记起一点影子，那是个大雪天，村子烧得只剩几截焦黑的房梁。
“后来我们一家就靠着那袋糙米熬到了兵主大人率兵过来。兵主杀了贪官，开仓放粮，我全家才活了下来。再后来我就跟兄长一起投了兵主帐下，这些年跟着兵主东征西讨，在北境杀秃头野人，在南境砍大泽蛮子，如今也算有了家室，有了孩子。我们一家一直把你的画像供在祖宗牌位旁边，逢年过节都给你上香。”
飞龙被他这一连串的话灌得脑袋有些发胀。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看了看四周。“这里是哪里……是你救了我？”
“不，不是我救了你。是兵主大人路过那片竹林时发现了你。”
那汉子的语气骤然变得郑重，郑重到近乎敬畏，“还有你带着的那个孩子。兵主大人亲自下令救的，大巫医给你解了毒，又给你重新接了骨。”
飞龙听到“孩子”这两个字，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起，胸口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齐齐撕裂，疼得他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他不管，他撑着床板就要往下爬，赤着的双脚在床单上蹬出好几道凌乱的褶皱。“少爷……少爷在哪……”
那汉子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床上，手上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他挣脱，也没弄疼他。
“你放心，那个孩子一点事都没有。兵主找了大巫医来给他治疗，他不会有危险的。”
飞龙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次，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汉子的脸，像是在确认他没有说谎。然
后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回床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帐顶，嘴唇翕动了数次才吐出几个字。
“水。给我水。”
那汉子转身从帐角的木架上取来一只革囊，塞进他手里。
飞龙双手抱着革囊仰头便灌，因为喝得太快，水呛进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成一团，咳得脸上那道旧刀疤都扭曲了。
帐帘再次被掀开。
进来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穿得很朴素，只是一身普通的灰布军士短褐，袖口还沾着几点洗不掉的墨渍。
但他站在那里，整个军帐的气场便自然而然地向他倾斜。
他的头发已经有些白斑，脸上却没有太多皱纹。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床榻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飞龙，像是在看一件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东西。
“你是要去寻仙缘吗。”不是疑问句的语气，是陈述。
飞龙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挣扎着将双手在胸前抱拳，声音沙哑而虚弱。
“草民叩谢救命之恩。可草民不求仙缘……只求……只求神仙能救一救我家小主人。”
兵主点了点头。“我看了那孩子。确实，只有神仙才能救他。”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静的调子，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无法更改的事实，“可你好像已经没有机会了。”
飞龙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执拗。“为什么？”
“五日后，仙长会在孤云峰选拔护法力士。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站都站不起来。怎么参选？”
飞龙听到这句话，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两团灰烬般的暗红。
他靠在床头，胸口那道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伤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兵主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军靴踩在夯土地面上发出沉闷而稳定的声响，一步，两步……
“大人。”飞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沙哑，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碾出来的，“请给我些肉食。”
兵主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向后挥了挥，便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日光再次涌进来将帐帘那一片染成炽白，然后帘子落下，将军帐重新裹回昏暗中。
飞龙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胸口的绷带还在微微起伏。
军帐外，那个浓眉大眼的汉子追了出来，弯腰跟在兵主身后，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大人，真的要给他肉食吗？如今肉食可不好弄来。大巫医说了，他身上的伤至少得养上几个月。五天，就算他是铁打的，也不可能恢复啊。”
兵主没有停下脚步，灰布军靴踩在营地的碎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当然知道他不可能恢复。”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盘算过许多遍的事，“肉食，是赏给他忠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