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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253章 终身追责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九点零五分。

    五个专家刚在评审区坐定。资料袋打开。投标文件摊在桌上。有人开始翻。有人在倒水。

    陈柜没走。

    按照惯例,纪律宣导结束,采购单位的分管领导就该离开封闭区。评标独立。行政不干预。这是规矩。

    但陈柜没动。

    他站在讲台旁边,手里多了一个U盘。

    “各位老师,再占两分钟。”

    五个专家抬头看他。周志平翻文件的手停了。张文斌端着纸杯的姿势僵了半拍。

    省财政厅那个监管处的科员皱了下眉。“陈主任,纪律宣导环节已经结束了——”

    “不是纪律宣导。是补充告知。”

    陈柜走到投影设备前。把U盘插进去。

    屏幕亮了。

    红底白字。十四个字。

    ——“建立专家打分终身追责与大数据比对机制”。

    会议室里的温度没变。但空气的质地变了。

    刘培东放下手里的投标文件。吕德胜推了推眼镜。陈红霞的目光从屏幕扫到陈柜脸上,又扫回屏幕。

    陈柜按了翻页。

    第二张。文字不多。三段。

    第一段——“依据《政府采购评审专家管理办法》第二十三条第二款及省财政厅关于评审专家责任追溯的实施细则,自本次评标起,所有评审专家的打分记录、书面论证、评审全过程录音录像,将作为永久性档案封存。”

    第二段——“封存期限:无限期。”

    第三段——“在采购设备投入使用后的十年内,如经审计或巡视发现设备存在严重质次价高问题,将倒查评标环节,对打分明显偏离客观技术参数的专家,启动终身追责程序。”

    十年。

    倒查。

    终身追责。

    陈柜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还慢了一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各位老师。你们今天写下的每一个分数,都不会消失。三年后有人查。五年后有人查。十年后——还有人查。”

    他停了一下。

    “打分是你们的权利。论证是你们的义务。权利用完了可以走。但义务——跟着你们一辈子。”

    周志平的手从投标文件上收回来。放到桌面下面。他的手指在搓膝盖上的裤线。

    这个动作陈柜见过。马建国也做过。紧张的人都会做。

    张文斌倒好的水一口没喝。杯子搁在桌角。在微微震动。不是有人碰了桌子。是他自己手抖传导过去的。

    安静持续了八秒。

    吕德胜开口了。“陈主任,这个终身追责——有文件依据吗?”

    问得好。老教授毕竟是老教授。不慌。先问法条。

    陈柜翻到第三页ppt。

    屏幕上列了三条法规。

    第一条——《政府采购法实施条例》第七十五条:“政府采购评审专家未按照采购文件规定的评审程序、评审方法和评审标准进行独立评审的,由财政部门给予警告,视频导购追究法律责任。”

    第二条——《政府采购评审专家管理办法》第二十三条:“评审专家在评审活动中有违法违规行为的,一经查实,列入不良行为记录,三年内不得参加政府采购评审。涉嫌犯罪的,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第三条——省财政厅2024年第18号文件:“在采购项目验收环节发现中标产品与投标文件描述严重不符,或采购价格严重偏离市场合理区间的,采购单位应启动评标环节回溯审查,追究相关评审专家的评审责任。”

    三层法规。国家、部委、省级。老三样。

    “吕老师,这些条文——您比我熟。”陈柜合上遥控器。“我做的事跟上次一样。把柜子里的规矩搬到桌面上。”

    吕德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角落里。纪检监察组的联络员在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格外刺耳。

    那个声音让在座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纪检在场。全程记录。

    以前评标。纪检联络员就是个摆设。签到。坐着。散会走人。谁都不在意。

    但今天——每个人都在意。因为“终身追责”四个字把那个默默坐在角落里的联络员变成了一把悬着的刀。

    他今天记下的每一笔。就是将来追责时的第一手证据。

    孟德海安排的人在现场吗?

    在。

    坐在工作人员席位上的一个中年男人。省卫健委办公室的副主任。名义上是“评标督导员”。实际上是孟德海的眼睛和耳朵。

    这个人此刻额头上有汗。

    不多。但有。

    他想打断陈柜。但找不到理由。陈柜没有干预评标。没有对任何投标方发表倾向性意见。没有暗示专家应该怎么打分。

    他做的所有事——都是在要求“合规”。

    你怎么反对合规?

    你站起来说“陈主任,请不要要求我们合规”?

    说出去自己都笑。

    督导员把手里的笔放下。擦了一下额头。装作在翻资料。

    陈柜翻到第四页ppt。

    这一页只有一行字。字号很大。红色加粗。

    ——“你们的打分论证,将与全国同类设备中标数据进行自动比对。”

    周志平的瞳孔缩了。

    自动比对?

    什么意思?

    以前打分。打完就完了。论证写两行“综合性能优”“性价比高”,交上去存档,从来没人翻过。

    但现在——打完的分要跟全国数据比?

    比什么?

    比价格?比参数?比他给出的技术论证跟客观参数之间的吻合度?

    如果他给迈德康打了93分。全国其他省份同规格设备的平均得分是71分。

    二十二分的差距。

    系统自动标红。

    然后呢?

    陈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急不缓。

    “这套比对系统的具体细节,我下一页给各位演示。”

    他按了翻页键。

    屏幕上跳出一个界面。

    蓝色底色。左上角有个logo——“政务数据共享平台·采购数据比对模块”。

    不是ppt了。是实时画面。

    系统界面上有一个输入框。旁边写着——“请输入设备型号或通用名称”。

    陈柜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1.5t超导磁共振成像系统”。

    回车。

    屏幕上刷出一张表格。

    七个省份。三年。四十六次集采。

    中标价格、中标品牌、技术评分均值、价格评分均值——全部列出。

    数据密密麻麻。但最刺眼的是最后一列——“价格偏离度预警阈值”。

    红色字体标注——“偏离全国均价超过20%即触发预警”。

    超过20%。

    迈德康的报价——每台一千七百万。

    全国均价——约一千一百五十万。

    偏离度——百分之四十八。

    百分之四十八。

    远远越过红线。

    如果五个专家打出来的技术分支撑了这个价格——系统自动亮红灯。

    红灯亮了之后呢?

    陈柜没说。

    他不需要说。因为屏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灰色的。但足够清楚。

    ——“预警信息自动同步至省纪委驻省卫健委纪检监察组。”

    自动同步。

    不是人工报告。不是层层审批。不是“研究一下再说”。

    自动。

    机器没有人情。不讲面子。不收红包。不吃饭局。

    你打完分的那一秒。数据就走了。走到纪委那里。

    谁也拦不住。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不是夸张。是五个专家同时停止了所有动作。没人翻文件。没人喝水。没人看表。

    刘培东的笔掉在了桌上。他弯腰去捡。手指够了两次才够到。

    陈红霞把评分表翻了过来。扣在桌面上。像在盖住什么东西。

    张文斌盯着屏幕右下角那行灰色小字。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周志平没有看屏幕。

    他在看陈柜。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白衬衫。袖子挽了一截。手里没有笔。没有文件。只有一个遥控器。

    他从头到尾没有威胁任何人。

    没有说“你们不许给谁打高分”。

    没有说“我知道你们收了谁的钱”。

    没有说任何一句可以被人抓住把柄的话。

    他只做了一件事——告诉你,你做的一切都会被记录。被比对。被追溯。被保存到你死那天。

    然后你自己选。

    这比威胁狠一万倍。

    因为威胁有对抗的余地。你可以硬扛。可以找关系。可以辩解。

    但规矩——没有对抗的余地。

    你只能遵守。或者承担后果。

    陈柜关掉了投影。

    “好了。占用各位的时间不多说了。”

    他把U盘拔下来。装进口袋。

    “评标是各位的专业。我不懂磁共振。不懂ct。不懂超声。我只懂一件事。”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了一下头。

    “程序。”

    门开了。他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封闭评审区里。五个专家坐在原位。没有一个人先动。

    吕德胜最先拿起笔。

    他翻开投标文件。翻到西门子那一页。从技术参数开始看。很仔细。不急。

    这是个好信号。

    因为认真看参数的人——不打算乱打分。

    刘培东也开始翻了。但他翻的不是西门子。是迈德康。他在对照037号文件里的打分论证模板。

    他在计算——如果给迈德康打高分,论证要怎么写。

    算了半分钟。

    放下笔。

    他写不出来。

    四十个t/m的梯度场强。你让他写三百字解释为什么比八十个t/m的更好。用什么写?用科幻小说的笔法?

    张文斌拿起了杯子。这次喝进去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

    跟陈柜桌上那杯一个温度。

    周志平始终没动。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面前的迈德康投标文件。

    封面上印着那个锃亮的logo。

    昨晚赵天宇给他看的那份技术手册。AI辅助诊断接口。远程运维模块。科研数据导出兼容性。

    冷门指标。孟德海教他往上面靠。

    但现在——

    靠上去写。三百字。存档十五年。AI自动比对。纪委同步预警。

    你写“AI辅助诊断接口优于竞品”——系统拿全国数据来比。所有厂家的AI模块参数公开可查。你优在哪?写清楚。

    写不清楚——红灯亮。

    红灯亮了——纪委收到。

    纪委收到——约谈。调查。追责。

    十五年。

    十五年后他六十三了。退休了。可能已经搬到海南养老了。

    然后接到一个电话。

    “周主任,2025年6月5号的评标——请您来一趟。”

    他闭了闭眼。

    那个信封里的购物卡。十五张还是二十张。一张一千。

    最多两万块。

    两万块。换一个可能在六十三岁被约谈的风险。

    值吗?

    周志平睁开眼。

    拿起笔。

    翻开西门子的投标文件。

    从第一页开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