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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255章 颤抖的签字笔

    下午一点十五分。

    午饭是送进封闭区的盒饭。四菜一汤。卤鸡腿。炒青菜。番茄蛋花汤。米饭管够。

    吕德胜吃完了。饭盒收拾得干干净净。

    刘培东吃了半碗。剩了一只鸡腿没碰。

    周志平只喝了汤。

    张文斌一口没吃。

    陈红霞在吃饭的间隙翻了三次037号文件。翻到“评分差距超过五分须附论证”那一条。反复看。

    一点三十分。评审重新开始。

    下午的品类是大头——1.5t超导磁共振成像系统。

    五家投标方。西门子。GE。联影。迈德康。还有一家叫安科的国产品牌。

    投标文件摊在桌上。技术参数页翻开。

    迈德康的那页被张文斌翻到了最前面。

    梯度场强:40t/m。

    他盯着这个数字。

    旁边西门子的那页也翻着。梯度场强:80t/m。

    40和80。

    张文斌拿起笔。在迈德康那栏的技术分格子里写了一个数字。

    写完。

    停了三秒。

    涂掉了。

    重新写。

    又涂掉。

    三次。

    监控室里。陈柜没有在。但财政厅那个监管科员在。

    他看着屏幕上张文斌的动作。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

    “这人写了涂涂了写。什么毛病。”

    旁边安保没搭腔。

    封闭评审区内。

    张文斌最终在迈德康的技术分那栏写了一个数字——82。

    82分。

    不高不低。

    西门子他给了88。GE给了86。联影给了84。安科给了79。

    迈德康82。排第四。

    这个分数——不足以让迈德康中标。

    但也不算低。不会被质疑“恶意压分”。

    安全分。

    张文斌写完分数。开始写论证。

    论证栏的空白格子比他想象的大。三百字。在A4纸上大约占四分之一页。

    他写了第一行——“迈德康1.5t磁共振梯度场强为40t/m,满足常规临床扫描需求。”

    第二行——“与同类进口设备相比,梯度场强参数存在差距。”

    存在差距。四个字。

    写到这里他停了。

    以前——他会写“但综合性能优异,性价比突出”。

    八个字糊弄过去。

    现在不行了。037号文件要求“量化分析”。不许用“性能优异”这种定性描述。

    你说性价比突出——突出在哪?价格一千七百万。全国均价一千一百五十万。贵了百分之四十八。哪里突出了?

    他咬着笔帽想了半分钟。

    第三行——“迈德康设备搭载AI辅助诊断接口,具备一定技术前瞻性。但经查阅投标文件,未提供AI模块的独立技术验证报告及FdA/NmpA认证信息,技术成熟度有待验证。”

    这一行写完。他自己愣了。

    这是——客观论证。

    真话。

    他写了真话。

    不是因为他想写。是因为他必须写。

    三百字的空间。存档十五年。AI比对。纪委同步。终身追责。

    每一个字都是绳子上的一股丝线。编在一起——成了绞索。

    你可以往绞索里塞假话。但假话在十五年里的任何一天都可能被拿出来验尸。

    真话——不会。

    张文斌用了四十分钟。写完了迈德康的三百字论证。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三百字。

    觉得陌生。

    他在评审专家这行干了七年。第一次认认真真写技术论证。

    以前写的那些——“综合性能优”“国际领先”“性价比高”——像什么?

    像符咒。贴在采购单上。保平安。保中标。保利益。

    但符咒不经查。

    三百字的论证经查。

    因为里面有数字。有参数。有对比。有结论。

    每一个可以被证伪的陈述——都是你自己写的。

    没人逼你。

    张文斌拿起杯子喝水。手还在抖。但比上午好了一些。

    另一边。周志平的打分——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迈德康:78分。

    78。

    五家里面最低的。

    比他给安科那家小国产都低一分。

    这个分数从周志平手里出来——连旁边坐着的陈红霞都侧头看了一眼。

    陈红霞认识周志平。大学同学。昨天才被人打了招呼。说“到时候跟周老师保持一致就行”。

    保持一致?

    78分?

    这跟昨晚赵天宇桌上的剧本完全是两回事。

    翻剧本了。

    陈红霞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没填的评分表。

    她在犹豫什么?

    不是犹豫给迈德康打多少分。

    是犹豫——要不要跟着周志平翻。

    周志平是赵天宇的“自己人”。连他都翻了。说明什么?

    说明这条船上水已经进了。

    你跟着翻——赵天宇那边交不了差。但你保住了自己。

    你不翻——赵天宇满意了。但那三百字的论证、十五年的存档、纪委的自动预警——全冲着你一个人来。

    团体作案变成单独冒头。

    谁愿意当那个独行侠?

    陈红霞拿起笔。

    在迈德康那栏写了一个数字。

    81。

    不高。不低。跟张文斌差不多。

    安全牌。

    论证写得很规矩。参数对比。量化分析。没有一句车轱辘话。

    她也翻了。

    现在——五个人里。

    吕德胜。打分完全按参数来。早就说了不配合。

    刘培东。昨天把信封推回去了。今天给迈德康打了80。

    周志平。78。

    张文斌。82。

    陈红霞。81。

    五个人的迈德康平均技术分——80.2分。

    西门子平均——89.4分。

    联影平均——85.6分。

    GE平均——86.8分。

    迈德康——第五。垫底。

    加上价格分——迈德康的报价最高。价格分一定垫底。

    技术分垫底加价格分垫底。

    综合排名——最后一名。

    没有任何悬念。

    下午三点五十。评标结束。

    五份评分表。五份论证。全部密封。

    首席专家吕德胜在评标报告上签了字。其他四人跟着签。

    推荐中标方——排名第一:西门子。排名第二:GE。排名第三:联影。

    迈德康——落选。

    四点零五分。评标结果密封完毕。移交省财政厅。

    五个专家鱼贯走出封闭区。取回手机。

    周志平拿到手机的时候看了一眼——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同一个号码。

    赵天宇的。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没回拨。

    走出评标中心大楼。

    停车场里那辆黑色迈巴赫还在。

    车窗降了一半。里面有人在看他。

    周志平没看那个方向。他径直走到自己的车旁。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倒车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迈巴赫的轮廓。

    车门开了。赵天宇下了车。站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看着周志平的车驶出去。

    没喊。没追。

    赵天宇的雪茄夹在手指之间。没点。

    他看着周志平的车尾灯消失在出口。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孟德海的号码。

    这次——响了六声才接。

    “结果你应该知道了。”赵天宇的声音没有起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知道了。”

    “四个亿的标。”赵天宇掐灭了没点的雪茄。碾了两下。“你让我白忙一场。”

    “不是我——”

    “你说的。常规招标他管不着。评标专家随机抽取。专家库筛过了。百分之七十的胜率。你说的。每一个字。”

    孟德海不说话了。

    赵天宇把碾碎的雪茄踢到一边。

    “老孟。你还有多少牌?”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均匀。但能听出来——是在吸气。

    憋着的那种。

    “我再想想。”

    “想快点。”赵天宇打开车门。“我的耐心——跟这根雪茄一样。用完就没了。”

    电话挂了。

    赵天宇坐进迈巴赫。关上门。车里飘着冷气和皮革的味道。

    他从副驾驶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不是打电话用的那个。

    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犹豫了三秒。

    拨了。

    “喂。”

    对方的声音陌生又熟悉。

    “高主任。好久不见。”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

    “赵总。什么事?”

    “有人不让我在汉东做生意了。我想问问——省发改委那边。有没有什么别的路?”

    高远。

    省发改委副主任。

    陈柜追踪了四个多月的那颗黑色骷髅。

    那头沉默了五秒。

    “今晚。在栖云山庄。”

    电话挂了。

    迈巴赫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了省道。

    车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远。

    评标中心四楼。陈柜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那辆车离开。

    高远。

    那根线。断了一个多月。

    现在——自己接上了。

    陈柜拿出手机。给刘博发了一条消息。

    “赵天宇和高远接上了。”

    刘博的回复来得很快。

    “怎么知道的?”

    “猜的。”

    “猜的?”

    “一个人被堵了正门。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后门。是另一栋楼的门。”

    “另一栋楼——发改委?”

    “对。赵天宇在医疗设备上的路被堵了。但他的公司不只做医疗。他还做新能源设备。而新能源的审批——”

    “在发改委。”

    “在高远手上。”

    停了十秒。

    刘博发来四个字。

    “一网打尽?”

    陈柜没回这四个字。

    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省人民医院住院部的灯又开始一层一层亮起来了。十八层。

    那些灯跟他没关系。又跟他有关系。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人。生着病。等着治。

    他们不知道有人在用给他们买设备的钱做交易。

    也不知道有人花了一个通宵。写了四百个字。

    就为了让给他们买的东西——值那个价。

    陈柜把手机装进口袋。

    收拾好公文包。走向电梯。

    今天的仗打完了。

    但战争——刚换了一张地图。

    从卫健委到发改委。

    从孟德海到高远。

    从三千万到四个亿。

    每一次的数字都在变大。

    但规矩不会变。

    他按下电梯的一楼按钮。

    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