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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276章 信息公开的利剑

    六月十四号。晚上八点。

    陈柜的办公室。灯亮着。百叶帘拉死。

    桌上摊着的东西比白天多了三倍。

    左边,宋远的四十三笔紧急采购数据。完美留痕的备份打印件。黑色U盘被范永超收走了。但数据在他脑子里。一个字节都没丢。

    中间,刘博做的汉药集团关联公司与省发改委审批项目的十三个交叉关联分析表。每个交叉点标注了关联公司名称、中标金额、审批时间、审批人签名。

    右边,从省政府采购网底层数据库导出的汉药集团过去五年在全省中标的所有试剂和设备的价格明细。三百七十二条记录。每一条都有“中标价”和“全国同类产品均价”两列数据。

    陈柜从第一条记录开始看。

    pcR扩增试剂盒。汉药集团中标价,每盒一百九十元。全国均价,一百一十五元。溢价百分之六十五。

    高速离心机配套耗材包。中标价,每套八万七千元。全国均价,四万二千元。溢价百分之一百零七。

    bSL-2实验室空气过滤系统。中标价,三百六十万。全国均价,一百五十万。溢价百分之一百四十。

    翻了二十条。最低溢价百分之三十二。最高百分之一百五十八。平均溢价,百分之六十七。

    五年。三百七十二条。累计中标总额,四亿八千万。按平均溢价百分之六十七计算,多掏的钱,大约一亿九千万。

    一亿九千万。

    这笔钱从哪来的?财政。

    财政的钱从哪来的?税收。

    谁交的税?老百姓。

    一亿九千万的老百姓的血汗钱。变成了汉药集团和赵天宇的利润。变成了博瑞达和卫诚生物的流水。变成了高远妻妹的生意。变成了孟德海签批的灰色采购单上的数字。

    陈柜把数据整理完。导入了事先设计好的分析模板。

    模板是他在营商局时用过的。改了改。适配医疗采购的品类结构。

    整理出来的报告分五个部分。

    第一部分,价格穿透。汉药集团中标价与全国均价的逐项对比。三百七十二条。每一条列成一行。一目了然。

    第二部分,供应商穿透。汉药集团下属的七家关联公司(含瀚通、润康、卫诚、博瑞达等)的工商登记信息、股权结构、实际控制人关系图。七家公司,同一个老板。赵天宇。

    第三部分,审批穿透。四十三笔紧急采购的审批签名链条。谁报的。谁批的。谁签的字。马建国签了三十九笔。孟德海签了二十七笔。时间。金额。全列出来。

    第四部分,跨部门关联穿透。汉药集团关联公司的中标项目,与高远在发改委审批通过的基建项目,十三个交叉点。每一个交叉点的资金流向。从发改委批文到项目立项到设备采购到中标方,一条线穿到底。

    第五部分,配套资金穿透。三个疾控中心项目的省级配套资金三亿元的来源,城投债。利率百分之七点八。发行方式,非公开定向。审批人,高远。是否属于隐性债务,是。

    五个部分。八十三页。四万六千字。二十七张图表。

    凌晨两点。陈柜打完了最后一个标点。

    他通读了一遍。改了十一处。有三处数据核实了两遍。改对了。

    保存。

    他没打印。

    打印出来的东西,可以被截胡。可以被扣押。可以在送达过程中“丢失”。

    他需要一个截胡不了的渠道。

    陈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他睁开眼。打开浏览器。

    输入了一个网址,汉东省人民政府门户网站。

    登录后台。

    他有后台权限。不是因为他是卫健委副主任。是因为2024年省政府推行“政务公开责任制”的时候。每个省直机关的分管领导都开通了门户网站“信息公开”栏目的发布权限。用来上传本部门依法应当主动公开的政府信息。

    《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第二十条第六项,“政府集中采购项目的目录、标准及实施情况”,属于行政机关应当主动公开的政府信息。

    应当主动公开。

    不是“可以”。是“应当”。

    法定义务。

    陈柜的报告,本质上是什么?是对过去五年省级医疗器械采购实施情况的梳理和分析。采购数据来自省政府采购网。资金数据来自省财政厅公开信息。工商数据来自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

    全部是公开来源。

    他没有使用任何涉密信息。没有引用任何内部文件的原文。没有泄露任何个人隐私。

    他做的事情,是把散落在十几个公开平台上的数据。收集起来。排列起来。让它们自己说话。

    数据不会撒谎。数据只需要有人把它们摆在一起。

    陈柜把报告的pdF文件上传到了门户网站的“信息公开”栏目后台。

    标题填好了,《汉东省医疗器械采购与基建资金穿透式合规审计报告(2020-2025)》。

    发布时间,他设了一个定时。

    不是现在。

    六月十七号。上午十点。

    为什么是六月十七号?

    因为六月十七号上午十点零一分,是他给高远发的那份公函的三个工作日截止时间。

    截止时间一到。高远没有出具配套资金合法性说明,陈柜正式中止配套采购。

    中止采购的通知同步发出。

    然后,这份报告自动发布到省政府门户网站。

    所有人都能看到。

    省长能看到。省纪委能看到。省审计厅能看到。省财政厅能看到。媒体能看到。全省一亿人,都能看到。

    信息公开的威力不在于信息本身。在于,公开。

    暗处的蟑螂不怕杀虫剂。它们怕的是,灯。

    陈柜把定时发布设置好。退出后台。关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凌晨两点四十分。卫健委大楼只有他这间亮着灯。

    远处。省人民医院住院部。IcU和急诊的灯还亮着。那些灯永远不灭。

    更远处。省纪委大楼的方向。黑的。两点多了。该灭了。但三楼,有一间还亮着。

    郑凯。大概也没睡。

    陈柜看了一会儿远处的灯。回到桌前。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匿名号码最后一条消息,“高远不是终点。他上面还有人。”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然后打了一行字,

    “六月十七号之后。你想让我看到的东西,我会看到。”

    发出去了。

    等了一分钟。没回复。

    照旧。

    陈柜把手机放下。关了灯。在办公椅上歪着。闭眼。

    三天。

    三天之后。六月十七号。

    高远的期限到了。报告自动发布。

    棋局进入终盘。

    他需要睡一会儿。

    凌晨的卫健委大楼。空调系统关了。走廊里有风穿过。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六月的潮气。

    梅雨。真的来了。

    窗外开始落雨了。小的。细的。打在玻璃上没什么声音。但能看到水痕,一道一道的。从上往下。慢慢的。

    陈柜在雨声里睡着了。浅的。

    三天后的事,醒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