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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483章 百亿黑洞的轮廓

    清晨五点十分,天没亮。

    专员临时办公室在省政法委四楼尽头。房间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一台离线终端。窗帘从来没拉开过。

    陈柜推门进去的时候,桌上已经堆满了东西。

    财政厅送来的十七箱报批材料靠墙摞着,纸箱封口处的胶带发黄,有几箱边角被压塌了。发改委那边送来的更多,二十三箱,连纸箱都没统一,有的是白色档案箱,有的是搬家公司的牛皮纸箱。

    刘博和两名助理已经在了。三个人蹲在地上拆箱子,地面上铺了一层报纸,防止纸页受潮。

    “厚度呢?”陈柜把雨衣挂到门后。

    刘博站起来,手上沾着灰。“英文合同加中文译本加补充备忘录,初步估算三千四百页。财政厅那边还有一批会计凭证没送齐,说早上八点前补到。”

    陈柜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一份。

    《绿星国际大中华区海上风电二期项目合作框架协议(修订版)》。

    封面是铜版纸,印刷精良,下方是绿星国际的企业标识。翻开第一页,油墨的气味很重,带着受潮后特有的酸涩。

    他把协议放下,目光落在整张桌面上。

    流程图在这一刻展开了。

    不是某一条线,也不是某一个节点。是整个汉东省财政资金流向图从桌面上方浮起来,覆盖了所有纸箱和文件。

    省财政专项专户是最上面的起点。绿色的。钱从这里拨出去,按年度分三期,每期拨付金额和时间都有批文对应。

    往下走,第一层是省城投海外投资部的过桥账户。绿色节点到这里开始变色。不是直接变红,而是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暗黄。暗黄的意思是,手续有,但不完整。有拨付令,没有验收确认。有转账凭证,没有实质性的到货证明。

    再往下,是绿星国际大中华区的项目公司账户。从过桥账户转到这里的资金,只有一部分能对上。其余的分成若干细流,经过香港、新加坡、开曼群岛,像毛细血管一样散开。

    每一根细流上面都挂着红色断点。

    手续倒签。验收报告日期早于设备到港日期。技术转让费支付凭证的签批人与合同签署人不是同一个人。外汇结算单上的银行水单编号存在跳号。

    红色断点密密麻麻,从省城投一直延伸到境外离岸公司,像一片红色的雨点砸在流程图上。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在风机采购与德国母公司技术转让费这个核心节点上,一个黑色骷髅悬浮着。

    骷髅很大,把周围的红色断点都压矮了。它的位置正好卡在“国家专项补贴——设备采购核准——技术转让——外汇支付”这条最粗的资金链上。

    黑色骷髅。重大违法。

    这笔钱一旦按照现有流程继续划拨,就不是违规的问题了。是特大涉外经济诈骗,是巨额国有资产流失。

    陈柜把目光从流程图上收回来。

    他走到纸箱旁边,蹲下去,从第三箱里翻出一份装订歪了的表格。

    《深海级抗腐蚀碳纤维叶片设备采购核准表》。

    签发时间是七年前。

    核准表上写着,外方承诺提供的叶片材料为“深海级抗腐蚀碳纤维复合材料”,单片造价一千二百万欧元。核准依据一栏写着:外方提供的国际权威商检报告(附件三)。

    陈柜翻到附件三的位置。

    空的。

    不是被撕掉了。是从来没有装订进去过。附件三的位置只有一张空白的隔页纸,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待补。

    七年了。还在待补。

    他又抽出一沓进口报关单复印件。A4纸,黑白复印,边缘模糊。

    正常的报关单复印件应该有海关的骑缝章印迹,有条形码,有唯一的报关单编号。这些复印件上,骑缝章的位置有墨迹,但形状不对。条形码的分辨率太低,扫描枪读不出来。

    陈柜把其中一张放到离线终端旁边的扫描仪上。

    扫描完成后,他调出文件属性。

    哈希校验码:空。

    原始扫描件应该有哈希校验码。这份没有。说明它不是从海关系统直接导出的,而是有人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普通扫描仪上重新扫了一遍。

    高仿件。

    陈柜把扫描仪关掉,坐回椅子上。

    刘博从地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汇总表。他走到桌前放下,站在那里没动。

    汇总表是他和两名助理花了一个小时整理出来的。内容很简单:绿星国际项目省级配套补贴拨付进度与到期兑付时间表。

    第一期:已拨付三十一亿。兑付完成。

    第二期:应拨付二十七亿。兑付截止日期:三天后。

    第三期:应拨付二十亿。兑付截止日期:明年一月。

    如果三天后按期兑付第二期,省财政专项专户余额将降到历史最低点。

    刘博指着汇总表最后一行。声音不太稳。

    “这笔钱如果拨出去,下半年的民生资金全线告罄。基层公务员工资、社保转移支付、义务教育经费,全得重新找钱。”

    陈柜看着那行数字。

    二十七亿拨出去,省财政就是空的。

    不拨,外方仲裁预通知的回复期限只剩三天。

    他把汇总表放到桌上,和那份缺了附件三的设备采购核准表并排放在一起。

    两张纸,一张是七年前的漏洞,一张是三天后的悬崖。

    中间隔着三十三亿去向不明的财政专款,隔着一个黑色骷髅,隔着一条从省城投通往开曼群岛的洗钱暗道。

    办公室里很安静。两名助理还蹲在纸箱旁边,手里的文件举着没动,都在看陈柜。

    桌上的红色加密专线忽然响了。

    铃声很尖,在凌晨的办公室里像针一样。

    刘博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省政府办公厅一号中继线。”

    陈柜伸手拿起听筒。

    “陈柜。”

    电话那头的声音他一个小时前刚听过。李建业。这次不是刚被吵醒的状态,语气里的威严更整,像是准备好了才打过来。

    “陈柜同志,听说你昨晚搞了大动作。年轻同志有冲劲是好事,但别把招商引资的底子给掀了。”

    这句话和刚才在车上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但语境不同了。

    一个小时前,李建业是被动回应。现在,他是主动施压。

    陈柜把听筒换到右手。

    “李省长,第二期配套补贴兑付截止日期在三天后。按照现有材料,采购核准表缺少国际商检报告,进口报关单疑似伪造件,外汇支付审批流存在隐藏路径。这些问题不核实清楚,补贴不能拨。”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陈柜同志,你知不知道不拨的后果?”

    “知道。”

    “外方仲裁,违约索赔,一百二十亿。加上地方担保被触发,银行抽贷,城投债违约。你一个人担得起吗?”

    陈柜把设备采购核准表翻到附件三的空白页,放到听筒旁边。纸面上那行铅笔字朝着他。

    待补。

    “李省长,拨了的后果您算过没有?”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话。

    陈柜继续说:“设备采购核准无商检报告,报关单疑似伪造,技术转让费支付链路存在三层离岸中转。这笔钱拨出去,就不是违规拨付的问题。是明知材料虚假仍然审批拨款,签字人构成渎职,审批人构成滥用职权,涉及金额超过二十亿,够得上特大级别。”

    他停了一下。

    “谁签字,谁坐牢。李省长,您签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长到刘博以为对方已经挂了。

    李建业的声音再出来时,语气变了。不是威严,也不是客气,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陈柜,你把水搅浑了,对谁都没好处。”

    陈柜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通话结束。

    他看着桌上那两张纸,又看了一眼窗帘后面透进来的微光。天快亮了。

    刘博站在旁边。

    “他会退吗?”

    陈柜把那份缺了附件三的核准表收进文件袋,封口贴上标签。

    “他不会退。他会换一种方式来。”

    刘博想了想。“什么方式?”

    陈柜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左腿的旧伤在久坐之后又开始发僵。他没有揉,只把腿伸直。

    “绿星国际的仲裁律师,最迟今天下午就会给省政府发催告函。外方催,内部压,他不需要自己出面。只要让局面变成‘不拨就爆’,所有人都会来劝我签字。”

    刘博把汇总表重新收好。

    “那我们怎么办?”

    陈柜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一点频闪,大概该换了。

    “查那三十三亿的去向。在他们把所有人推到我面前之前,先把洞挖出来。”

    他低下头,拉开抽屉,取出那本黑色笔记本。

    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还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写下第一行。

    绿星国际。486亿。附件三:空。

    笔尖停了一下,又写了第二行。

    三十三亿。过桥账户。开曼群岛。

    第三行只有四个字。

    李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