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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者:东行记 第712章 朱厚照在船上写了一封给李东阳的信

    航行第八天的午后,朱厚照把舱门关上了。

    林远当时正蹲在舵楼门口核对测深绳的绳结,听到身后舱门关上的声音,回过头来看到那扇薄木门从里面被一根木闩顶上了。他没在意,继续低头解绳结。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舱门又推开了,朱厚照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面朝林远喊了一声。

    “海国公,你来一下。朕写了封信,你看看。”

    林远把绳结搁在膝盖上,站起来走到舱门口。朱厚照侧过身子让开门口的位置,他跨进去,舱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少,只有舷窗口和门缝里透进来的几道光条把空间照得半明半暗。朱厚照蹲在桌板旁边,桌板上摊着一张对折了两折的厚棉纸,纸面浅米色,上面用细毫毛笔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墨迹在舷窗口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纸旁边搁着一方小砚台、一只青花笔洗和一截磨得只剩小半截的墨锭。

    朱厚照蹲在桌板旁边,把信纸从桌板上拿起来递给林远。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上沾了一小片墨渍,是刚才写信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头发用木簪绾着,簪头歪了半寸,他也没顾上扶正。林远蹲在桌板旁边把信纸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是写给李东阳的。字迹工工整整,横平竖直,收笔处干净利落,跟朱厚照在乾清宫批奏折的笔迹一模一样。开头写的是——“李阁老台鉴:朕离京已逾半月,现于南海深处大明号上。一切均好,勿念。”下面分了四段,第一段写的是海上的风浪情况——“出发头三天风平浪静,第四天午后起了南风,船身晃得厉害了些,朕在船舷边站了一炷香功夫就稳住了。第五天以后风小了,船身平稳,每日行船约莫百里。船上饮食尚可,干粮管够,每日有汤有饭,朕吃得比在乾清宫还多一碗。”第二段写的是沿途见闻——“出珠江口之后过了虎门,炮台两侧的旗子能看清了。再往南走了一天,海水的颜色从黄变绿,再从绿变蓝,蓝得发黑。朕以前在地图上画的蓝色跟这个蓝不一样,画不出这个色。”第三段写的是船上的日常——“朕每日清晨起来画一页册子,画云、画飞鱼、画落日、画海水颜色。迭戈教朕编水手结,朕编了四遍就编对了,迭戈说他当年编了八遍才编对。朕比他少四遍。”第四段写的是航程进度——“按目前航速,再走十二天可到马六甲。王福的船厂在码头东侧,朕到马六甲之后要去看看那艘正在造的新船。林海说那艘船比他爹当年的大三分之一,朕想看看大在哪儿。”

    信的末尾加了一句——“朕在南海看到了一只飞鱼。御花园的池子里没有这种东西。”

    林远蹲在桌板旁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得快,目光从字面上滑过去。第二遍慢下来,逐字逐句地读,读到“御花园的池子里没有这种东西”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把信纸折回去,按原来的折痕折好,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这封信写得实在。李阁老看了会放心。”

    朱厚照蹲在桌板旁边把毛笔从桌角拿起来搁在笔架上,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朕写了三遍。第一遍写得太文了,全是套话,朕自己看了都觉得假。第二遍写得太散,把飞鱼写成了主菜,风浪写成了配菜。第三遍删了一半,把套话全删了,只留了实话。李东阳看了就知道朕在船上没受罪。”

    林远蹲在桌板旁边把信纸重新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搁在桌板上,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这封信臣到马六甲之后安排人送回广州转交京城。走驿站加急,半个月能到。”

    朱厚照蹲在桌板旁边把砚台从桌面上拿起来搁回窗台上,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走驿站太慢。朕让礼部那个小官跟着船走,到了马六甲之后让他搭王福的商船回广州,商船比驿站快。商船到了广州再转驿站,前后能省五天。”

    林远蹲在桌板旁边把信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塞进怀里,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礼部那个小官晕船。上船第一天吐了四回,第二天吐了三回,第三天吐了两回。今天刚能坐起来喝粥。让他搭商船回广州,商船晃得比大明号厉害,他吐得更厉害。”

    朱厚照蹲在桌板旁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从桌角拿起那截磨得只剩小半截的墨锭在手里转了一圈,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那让他坐大明号回去。朕跟林海换一下,让林海来马六甲接朕。林海从广州到马六甲走过一趟,路熟,船也稳。礼部那个小官坐大明号回去,船稳,他吐得少一些。”

    林远蹲在桌板旁边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收回布袋里,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林海现在在秘鲁。他上个月走的南线,还没回来。探风号现在应该在智利港湾或者南纬四十七度那边。”

    朱厚照蹲在桌板旁边把墨锭搁回桌角,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那让迭戈送信回去。迭戈坐大明号回广州,把信交给李东阳。朕坐探风号去马六甲。探风号现在在哪儿?”

    林远蹲在桌板旁边把航海日志从腰间布袋里取出来翻到最新一页,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探风号从秘鲁谷口回程走了二十天了。按航速算,现在应该到好望角附近。到广州还得一个多月。”

    朱厚照蹲在桌板旁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毛笔从笔架上取下来搁在砚台旁边,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那朕还是坐大明号去马六甲。礼部那个小官让他坐商船回去,吐就吐吧,吐半个月吐不死人。”

    林远蹲在桌板旁边把航海日志合上塞回腰间布袋里,面朝朱厚照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舱门口,又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那封信臣今天下午就安排人送出去。走泉州商船,到广州之后转驿站加急。前后二十天能到李阁老手里。”

    朱厚照蹲在桌板旁边把信纸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折好塞进信封里,糯米浆糊粘紧,封口处盖上私章。他把信封递给林远,面朝他说了一句。

    “二十天。李东阳收到信的时候朕应该到马六甲了。他回信的时候朕应该已经在回程路上了。一来一回四十天,朕到广州的时候他的回信正好到。”

    林远把信封接过来塞进怀里,面朝朱厚照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跨出舱门,走到甲板上。午后的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的帆布外套上,把深灰蓝色的布面照得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他蹲在舵楼门口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陛下致李东阳信。三遍定稿。删套话留实话。飞鱼一句。安排泉州商船送回。二十天到京。”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迭戈蹲在甲板上把缆绳盘搁在膝盖上收绳尾,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哥,陛下那封信写了三遍?”

    林远蹲在船舷边沿把信封从怀里取出来翻看了一遍,面朝迭戈说了一句。

    “三遍。第一遍全是套话,第二遍飞鱼写成了主菜,第三遍删了一半。他自己说的。”

    迭戈蹲在甲板上把绳尾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麻屑,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陛下在乾清宫批奏折的时候也写三遍?”

    林远蹲在船舷边沿把信封塞回怀里,面朝迭戈说了一句。

    “批奏折一遍就够了。写家信要三遍。”

    他转过身来,朝舱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迭戈说了一句。

    “你去跟礼部那个小官说一声。到了马六甲之后让他搭王福的商船回广州。商船晃,让他提前备好干姜。吐的时候含一片在嘴里,比空着肚子吐强。”

    迭戈蹲在甲板上把缆绳盘搁回货舱里,站起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哥,那个小官上船第一天吐了四回。第二天吐了三回。第三天吐了两回。今天刚能坐起来喝粥。让他坐商船回去,商船晃得比大明号厉害,他吐得更厉害。”

    林远蹲在船舷边沿把怀里那封信又按了按,面朝迭戈说了一句。

    “让他吐。吐半个月吐不死人。比他在大明号上白吃白喝强。”

    迭戈蹲在甲板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哥,那我跟他说去。让他多带几块干姜。”

    他转过身来,朝舱门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