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东行记 第825章 考古与开矿的第二次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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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把南大陆史前文明层的完整考古数据提交朝议的那天,北京城刮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像样的北风。风从德胜门外面灌进来,把午门广场上那几棵老槐树最后几片叶子薅了个精光,也把站在殿外候朝的官员们吹成了整整齐齐一排缩脖子的鹌鹑。
刘健蹲在殿门口的石阶上避风,手里攥着一份昨晚连夜写的折子,标题是《请停南大陆考古事》,全文两千字,核心意思一句话:挖坟掘墓,劳民伤财,不如挖矿。他把折子在膝盖上摊开又看了一遍,觉得措辞不够锋利,从袖子里摸出笔在“劳民伤财”旁边加了个圈,改成“劳民伤财,未有穷期”。想了想,又在旁边批了四个小字:“臣不敢讳。”
李东阳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攥着一份折子,标题是《论南大陆史前文明层之价值不可用银两计》,全文一千五百字,核心意思也是一句话:你们家祖坟被人刨了,你说是挖砖值钱还是祖宗值钱?他看了一眼刘健的折子标题,蹲着挪过去半尺,用胳膊肘碰了碰刘健:“刘大人,你这‘未有穷期’四个字,是说我大明挖不完?”
刘健把折子合上,面无表情:“李大人,我是说钱挖不完。铁矿一年出三十万斤,那是实打实的银子。拓片一年拓六十张,那是纸。”
李东阳嘿嘿一笑,蹲着把折子揣进怀里,双手拢进袖口:“纸能卖钱。陈婉儿那本《南大陆纪事》首印八千册,三个月售罄,你知道赚了多少?刘大人,你家里书架上不会也摆了一本吧?”
刘健瞪了他一眼:“那是我夫人买的。”
“你夫人眼光比你强。”李东阳蹲着往前挪了一步,面朝殿门,“陛下让林远当众讲,讲完了再吵。咱俩在这儿吵,不如等林远来了蹲着看图。”
殿门开了。近侍太监探出半个脑袋,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宣——!”
朱厚照坐在乾清宫东暖阁的炕上,炕桌上摊着那幅被红圈黑圈金圈画得花花绿绿的世界地图。他今天没穿常服,换了一身赭黄色团龙袍,腰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林海从星南大陆带回来的第一块铁矿碎石。他把碎石磨成了指甲盖大的薄片,嵌在刀鞘的铜扣里。
林远蹲在炕前的地毯上,膝盖上搁着一摞纸——林海带回来的二十二箱文物清单、探方的平剖面图、铜器路线牌的拓片、陶器鸟形符号的比对表、炭化谷物的检测报告、六根石柱的符号拓片、地面星图的完整测绘。他昨晚在书房里把这些东西按照朱厚照可能问到的顺序重新排了一遍,排到凌晨才睡,早上起来陈婉儿说他的脸色“比你那件玄色棉袍还黑”。
朱厚照盘腿坐在炕上,从炕桌抽屉里摸出一把炒黄豆,丢了一颗进嘴里嚼着:“海国公,你儿子在南大陆挖了半年,挖出二十二箱东西。朕的门框上挂了五件,还差五件就挂满了。你今天给朕讲清楚——这二十二箱东西,值不值得朕再派船去挖?”
林远蹲在地毯上把清单翻开,刚要开口,刘健和李东阳一前一后进了殿。两人蹲到炕前地毯的两侧,刘健在东,李东阳在西,中间隔了约三尺,像两尊蹲姿不太优雅的镇宅石狮。
朱厚照指了指刘健:“刘健先说。你的折子朕看了,‘劳民伤财,未有穷期’,八个字,写得挺好。展开说说。”
刘健把折子在膝盖上摊开,清了清嗓子,蹲着往前挪了半尺:“陛下,臣算了一笔账。南大陆铁矿去年出矿三十万斤,运回广州炼铁十五万斤,打农具、打铁轨、打船锚,样样能用。这是实的。但考古队在南大陆东海岸挖了半年,挖出来的东西——二十二箱。二十二箱里,六箱是拓片,五箱是碎陶片,三箱是骨头,两箱是铜器,两箱是发黑的谷子,两箱是石头块,一箱是壁画摹本,还有一箱是什么‘炭化谷物’。陛下,臣是户部出来的,臣会算——这二十二箱东西,没有一箱能炼铁。”
李东阳蹲在旁边插了一嘴:“刘大人,你那把椅子是铁打的,坐上去硌得慌。那箱炭化谷物要是能种,你明年就能坐软垫了。”
刘健没理他,继续蹲着说:“臣不是反对挖。臣是反对一边挖矿一边挖坟。挖矿是进项,挖坟是出项。铁厂今年刚把潮州段铁轨铺完,余师傅那边又打了一套考古专用工具——马尾毛的软毛刷,水晶片的放大镜。陛下,那放大镜是用水晶磨的!水晶多少钱一块?磨镜的工钱多少?臣看了都觉得心疼。”
朱厚照嚼着黄豆没说话,转头看李东阳:“李东阳,你折子里说‘不可用银两计’,那用什么计?用黄豆计?”
李东阳蹲着往前挪了半尺,把折子摊开:“陛下,臣说三件事。第一,秘鲁谷口部落首领看了林海带回来的拓片,说了一句话——‘你们找到了更老的地方。比我们老。比石头房子老。’陛下,一个在秘鲁山里住了几十年的部落首领,看不懂汉字,看不懂奏折,但他看得懂那些拓片上的符号。他说那些符号跟他祖上传下来的符号是一个娘生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底下那些人不是蛮子。他们跟我们一样,画符号、盖房子、炼铜、种地。他们只是死得早。”
刘健蹲在旁边嘀咕了一句:“死得早也是死。”
李东阳没接茬,继续说:“第二,哈桑比对过了,南大陆东海岸的鸟形符号跟深色帆船船首的鸟形符号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深色帆船那帮人,林海在南海碰见他们的时候,他们连铁锅都没有,用石锅煮鱼。但他们船首刻的鸟,跟南大陆底下埋的那帮人陶罐上画的鸟,翅膀的弯法一模一样。陛下,这帮人隔着几千里的大洋,画一样的鸟。这不是蛮荒之地能发生的事。这是有一条路,有人走过。”
朱厚照嚼黄豆的速度慢了下来。
李东阳蹲着往前又挪了半尺,膝盖快挨着炕沿了:“第三,也是最要紧的。陈婉儿那本《南大陆纪事》里写了一句话——‘我们不是第一个发现它的人。但我们可能是第一个把它的故事写下来的人。’陛下,臣在朝堂上蹲了二十多年,听过无数折子,没有一个折子写过‘我们是第一个把故事写下来的人’。臣觉得这句话值钱。比铁矿值钱。铁矿挖完了还能再找。故事写完了,后人知道前人干过什么,知道底下埋着什么人,知道那些人的符号跟我们的象形字一样是从画圈圈开始的。陛下,这叫什么?这叫根。”
刘健蹲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把折子合上往膝盖上一拍:“李大人,你说的这些,臣都不反对。臣就问一句——钱从哪里来?考古队二十个人,吃穿用度、船费煤费、工具磨损,一年少说三千两。三千两能打两门炮。南边西班牙人的船越晃越勤,你拿拓片去打?”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朱厚照把最后几颗黄豆倒进嘴里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炕桌上拿起一根细炭条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们俩蹲了半天,一个说值钱,一个说费钱。朕听明白了——值钱的东西费钱。这不废话吗?”他转头看林远,“海国公,你蹲那儿半天没吭声。你给朕讲。别讲折子话。讲人话。”
林远蹲在地毯上把清单翻到第三页,指着上面一幅简图:“陛下,探方东壁露出一排石砌柱础——六个,间距均匀。每个间距约五尺。柱础顶面刻着符号:中心一个圆,四周四个符号。哈桑说这是标记方向的。陛下,臣打个比方——咱北京城的房子,柱子底下垫石头,石头上面刻东南西北。底下那帮人干的事,跟咱一样。”
朱厚照把炭条往炕桌上一搁:“说下去。”
林远翻到第五页:“铜器路线牌。巴掌大小,正面四排符号,背面一幅简图——几个圆圈用直线连着,圆圈旁边有短横线。哈桑比对过了,背面的简图跟南纬47度石墙上的刻符排列逻辑一致,但材质是铜。底下那帮人已经会炼铜了。秘鲁谷口的铜器,含锡量跟南大陆的不一样,说明他们炼铜的方子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刘健蹲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会炼铜也是死。”
林远没理他,翻到第七页:“炭化谷物。浮选池里捞出来的。颗粒小,椭圆形,颜色深黑。哈桑用放大镜看了,说跟秘鲁那边的藜麦有点像。臣找余师傅看了,余师傅说这玩意儿要真是藜麦,那底下那帮人就会种地了。会种地的人,不会只住一间房。他们得有一片地,得有灌水的沟,得有存粮的仓。探方东侧挖出来的石砌路面——宽五尺,向北延伸——就是把房子、地、仓连起来的。”
他把清单合上,蹲在地毯上抬头看着朱厚照:“陛下,臣说一句糙话——底下那帮人,盖房子、炼铜、种地、画符号。这四样凑齐了,就是一个村子。不是一个土堆。我们挖出来的,是一个村子的地基。村子底下还有路。路通向北边。北边还有什么,我们还没挖到。”
朱厚照从炕上出溜下来,蹲在地毯上,把林远的清单拽过来翻了一遍。他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了——那页上贴着林澜画的一幅小画:一片陶罐残片上画着一只鸟,长喙、短尾、翅膀张开。鸟的旁边用炭笔写了四个小字:“跟船首一样。”
朱厚照蹲在地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南大陆东海岸那个黑圈上点了一下:“海国公,朕问你一句话——底下那个村子,跟咱大明做生意,做不做?”
林远蹲在地毯上愣了一下,然后说:“陛下,底下的人骨头都烂了。做不了生意。”
“做不了生意你让朕花三千两去挖?”朱厚照转过身来,嘴角往上翘了一点,“朕的意思——底下的人做不了生意,上面的人做得了。你刚才说底下那帮人画鸟,深色帆船那帮人也画鸟。深色帆船的人跟咱做过生意。你把南大陆底下挖出来的鸟画给深色帆船的人看,他们认不认?”
林远蹲在地上想了想:“陛下,哈桑比对过了,认。鸟的弯法一样。”
朱厚照蹲回炕上,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把炒黄豆:“那就行了。底下的人死了,画没死。画没死,路就没断。路没断,生意就能接着做。朕不管底下埋的是谁的祖宗——朕管的是,活着的那些人认不认这条路。”他把黄豆丢了一颗进嘴里,嚼了两下,“刘健。”
刘健蹲着往前挪了挪:“臣在。”
“你说费钱。朕问你——三千两银子,朕在太和殿前面打一把铁椅子,坐上去硌屁股,一年也坐不了两回。三千两银子挖个村子出来,把底下那帮人画了多少年的鸟、刻了多少年的符号、种了多少年的地翻出来,让深色帆船那帮人看了说一句‘这是我祖宗’,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刘健蹲在地上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折子——折子上“劳民伤财,未有穷期”八个字旁边,他早上新加的那个圈还在。
李东阳蹲在旁边补了一刀:“刘大人,你家里那本《南大陆纪事》,你夫人看完了没有?”
刘健把折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陛下,臣回去再算一遍账。”
朱厚照嚼着黄豆笑了:“算。算完了把折子递上来。对了——你夫人要是还没看完那本书,让她慢慢看,不急。”
第二天朝会,林远蹲在朝堂中央,面前铺着一幅一丈见方的图表——三个文明层序的位置用红、黄、黑三色标出来,符号拓片的对比图从上到下排了三行,石砌地基的平面图画在正中间,旁边用炭笔标了尺寸和方位。图表最下方画了一只鸟——左边是陶罐残片上的张开翅膀的鸟,右边是深色帆船船首的收拢翅膀的鸟,中间用箭头连起来,箭头上面写了一行小字:“同源。哈桑比对。”
刘健蹲在图表的左前方,李东阳蹲在图表的右前方。朱厚照坐在龙椅上,手里没有炒黄豆——早朝前让近侍太监收走了,怕他嚼得太响。
林远蹲在图表中央,用一根细竹竿指着上面的三个色块:“陛下,最底下是黑色——底层符号。刻在石壁根部,被苔藓盖了大部分,哈桑清了一天才清出来。线条粗、间距大、排列松散。中间是黄色——遗骨层。五具骸骨,头朝东脚朝西,旁边放骨片和贝壳挂饰。最上面是红色——石滩岩壁层。符号密密麻麻,哈桑拓了整整一个下午,拓片叠起来一寸厚。红色层里有三分之一跟南纬47度石墙上的重合,另外三分之二是新的。”
他蹲着往左边挪了一步,竹竿指着对比图:“黑色层和黄色层的符号有演化关系——黑色的粗线条到了黄色层变细了,间距变密了,排列变规整了。说明底下那帮人在同一个地方住了很长时间,符号一代一代传下来,传着传着就变了。就像咱的象形字——甲骨文上的‘马’跟现在的‘马’,不一样,但能看出是一个祖宗。”
刘健蹲在左前方没有吭声。他膝盖上摊着昨晚重写的折子——新折子他改了个标题,《南大陆考古事:请定年限、定预算、定回本之期》。正文里他把“劳民伤财”那四个字划掉了,改成“量入为出”。
林远把竹竿移到石砌地基的平面图上:“红色层往东三丈,是石砌地基——三丈见方,四角柱础。排水沟从地基东北角接出去,沟壁和沟底用石板铺,坡度均匀。地基旁边挖出一条石砌路面,宽五尺,往北延伸。陛下,这四样东西——房子、排水、道路、符号——凑在一起,底下那帮人不是野人。他们有规矩。盖房子讲方位,排水讲坡度,道路讲连接。规矩这东西,得有闲人才能定。有闲人,说明粮食够吃。粮食够吃,说明地种得好。”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往前探了探身子:“刘健,你蹲那儿半天了,憋着什么话,说。”
刘健把折子合上,站起来,蹲的时间太长,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膝盖直了直腰:“陛下,臣今天不说费钱的事了。臣说一句别的——这图表画得好。林远蹲在地上画了一天,臣蹲在旁边看了一天。臣看明白了一件事——底下那帮人盖房子的法子,跟咱潮州段铁轨铺枕木的法子,是一个路数。先找平,再垫石,再铺面。臣在潮州蹲着看余师傅铺铁轨的时候,没想到南大陆底下埋的人也这么干。”
殿里安静了一瞬。李东阳蹲在右边抬起头看了刘健一眼,没说话。
刘健继续说:“臣不是改主意了。臣还是觉得三千两贵。但臣觉得,这三千两花得值不值,不能光看挖出来多少箱东西。得看挖出来之后,能不能证明底下那帮人跟咱走的是同一条路。鸟的事,臣不懂。但排水沟的事,臣懂。臣修过河堤。排水沟的坡度跟河堤放坡的算法一模一样。臣蹲在那儿看图的时候,觉得底下那帮人跟臣是同行。”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笑了一声,转头看林远:“海国公,刘健说底下的人跟他是同行。你觉得呢?”
林远蹲在地上把竹竿收起来,想了一下:“陛下,臣觉得刘大人说得对。底下那帮人修排水沟,臣在探方里蹲着用手摸沟底的坡度,摸出来的手感跟摸潮州铁轨路基的手感一样——该平的地方平,该斜的地方斜。臣当时蹲在沟底就想了一件事——这帮人要是没死,跟余师傅能聊到一块儿去。”
朱厚照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图表前面蹲下来,用手指点着黑色层那个色块:“朕问最后一个问题——底下那个村子,北边还有什么?”
林远蹲在他旁边说:“陛下,石砌路面往北延伸出探方了。臣没挖完。明年开春接着挖。路往北通到哪,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一件事——路是用来走的。往北走的,不可能是死路。”
朱厚照蹲在地上看着图表上的黑色色块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龙椅坐下:“行了。朕听明白了。刘健算账,李东阳说根,林远挖路,朕坐椅子。分工明确。”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昨晚用炭条写的几条批注,字迹潦草得像醉汉画的路线图,“朕说几条——第一,考古队明年开春接着挖,预算三千两,户部拨。第二,挖出来的东西,除了运回京城海外馆的,留一份拓片给深色帆船的人看。他们认了祖宗,咱就多一个朋友。第三——”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刘健,“刘健,你既然说底下的人跟你是同行,明年开春你去南大陆蹲半个月。蹲在排水沟旁边看看,回来给朕写个折子,标题朕替你想好了——《论南大陆史前排水沟与潮州铁轨路基坡度算法之异同》。”
刘健蹲在地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李东阳蹲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最后实在没憋住,从袖子里摸出块手帕假装擦嘴。
朱厚照把批注纸往炕桌上一拍:“散了吧。林远留一下。朕还有话说。”
刘健和李东阳一前一后退出东暖阁。出了殿门,刘健蹲在台阶上把新折子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排水沟坡度算法。同行。明年开春。南大陆。”写完了自己看了一遍,把折子揣回袖子里,站起来走了。
李东阳蹲在台阶另一头冲他背影喊了一句:“刘大人,你夫人那本书看完了借我看看!”
刘健头也没回:“你自己买!”
东暖阁里,朱厚照从炕桌抽屉里摸出一块泥片——林海从南大陆东海岸带回来的,和毛球埋的那片一模一样——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海国公,你儿子在那边蹲着挖泥巴,你在广州蹲着看账本。你俩谁先蹲不住?”
林远蹲在地毯上想了想:“陛下,臣蹲不住的时候,臣就想想桂花树底下毛球埋的那排东西。毛球蹲了十几年,埋了十二件。臣才蹲了十几年,挖了一条路。毛球比臣能蹲。”
朱厚照把泥片搁在炕桌上,笑了一声:“行。你回去跟毛球说,朕的门框上还差五件。让它蹲快点儿。”
林远从东暖阁出来时,北京城的风已经停了。他蹲在午门广场上等马车,从怀里摸出陈婉儿昨天塞给他的一块芝麻饼——饼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体温。他蹲在广场边上咬了一口,饼渣掉在石板上,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过来啄走了。
他蹲着看麻雀啄饼渣的时候想了一件事:刘健明年开春要去南大陆蹲排水沟。他得提前给林海写封信,让林海把沟底的淤泥清干净,别让刘健蹲一裤子泥。
马车来了。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朱厚照在门框上挂东西挂到第五件了。第六件是地下通道的楔形石。第七件是星图岛石碑拓片。第八件是星南大陆铁矿碎石。第九件是捕鲸站铁钉。
他坐在马车上把芝麻饼吃完,油纸叠好揣进袖子,靠着车壁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转的是朱厚照最后那句话——“刘健去南大陆蹲排水沟,回来写折子。”他觉得这个折子写出来可能比他所有的航海日志都好看。
回到府邸时天已经擦黑。陈婉儿在灯下缝一件新棉袍——赭石色的,袖口改到第三遍。林远蹲在门槛上把今天朝堂上的事讲了一遍,讲到刘健说“同行”的时候,陈婉儿把针往布上一扎,抬起头:“刘健去南大陆?他蹲得惯吗?那边风硬。”
“陛下让他蹲排水沟。沟底有石板,比朝堂的地砖平整。”
陈婉儿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缝袖子:“那你得给海儿写信。让他把沟底的苔藓刮一刮。刘健膝盖不好。”
林远蹲在门槛上从袖子里摸出纸笔,就着门框写了一封短信:海儿,明年开春刘健刘大人要来南大陆蹲排水沟。你把沟底清干净。另外,把那块鸟形陶片多拓几张,深色帆船的人要来看。你娘说让刘大人蹲沟的时候铺块毡子。父字。
他把信封好,搁在门边的信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桂花树的方向传来毛球在树枝间扑腾的声响,大概是蹲在藏品排旁边又数了一遍——十二件,从西班牙橄榄到史前骨片,一件没少。
陈婉儿在灯下头也没抬:“明天把信寄了。另外——你那张图表画得不错。刘健说好看。他这辈子夸过几个人好看?”
林远蹲在门槛上想了想:“好像就夸过他夫人买的书。”
“那他夸你的图表,等于夸他夫人买的书。”
林远蹲在门槛上笑了半天,笑得毛球从桂花树上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窗外北风又起了,但比白天小了许多,吹在窗纸上像有人在远处拍手。陈婉儿把缝好的棉袍抖开看了看袖口,满意地叠起来放在林远枕头旁边。林远蹲在门槛上看着桂花树的方向,脑子里过着明天要写的折子——刘健要去南大陆蹲沟,户部得拨预算,余师傅得打一套适合蹲沟的小铲子。
他蹲着蹲着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吹了灯。
桂花树底下,毛球把第十二件藏品——史前骨片——又挪了挪,挪到土片旁边排整齐,然后蹲在藏品排旁边面朝东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屋里。
院里安静了。只有风还在窗纸外面拍手。
刘健蹲在殿门口的石阶上避风,手里攥着一份昨晚连夜写的折子,标题是《请停南大陆考古事》,全文两千字,核心意思一句话:挖坟掘墓,劳民伤财,不如挖矿。他把折子在膝盖上摊开又看了一遍,觉得措辞不够锋利,从袖子里摸出笔在“劳民伤财”旁边加了个圈,改成“劳民伤财,未有穷期”。想了想,又在旁边批了四个小字:“臣不敢讳。”
李东阳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攥着一份折子,标题是《论南大陆史前文明层之价值不可用银两计》,全文一千五百字,核心意思也是一句话:你们家祖坟被人刨了,你说是挖砖值钱还是祖宗值钱?他看了一眼刘健的折子标题,蹲着挪过去半尺,用胳膊肘碰了碰刘健:“刘大人,你这‘未有穷期’四个字,是说我大明挖不完?”
刘健把折子合上,面无表情:“李大人,我是说钱挖不完。铁矿一年出三十万斤,那是实打实的银子。拓片一年拓六十张,那是纸。”
李东阳嘿嘿一笑,蹲着把折子揣进怀里,双手拢进袖口:“纸能卖钱。陈婉儿那本《南大陆纪事》首印八千册,三个月售罄,你知道赚了多少?刘大人,你家里书架上不会也摆了一本吧?”
刘健瞪了他一眼:“那是我夫人买的。”
“你夫人眼光比你强。”李东阳蹲着往前挪了一步,面朝殿门,“陛下让林远当众讲,讲完了再吵。咱俩在这儿吵,不如等林远来了蹲着看图。”
殿门开了。近侍太监探出半个脑袋,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宣——!”
朱厚照坐在乾清宫东暖阁的炕上,炕桌上摊着那幅被红圈黑圈金圈画得花花绿绿的世界地图。他今天没穿常服,换了一身赭黄色团龙袍,腰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林海从星南大陆带回来的第一块铁矿碎石。他把碎石磨成了指甲盖大的薄片,嵌在刀鞘的铜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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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盘腿坐在炕上,从炕桌抽屉里摸出一把炒黄豆,丢了一颗进嘴里嚼着:“海国公,你儿子在南大陆挖了半年,挖出二十二箱东西。朕的门框上挂了五件,还差五件就挂满了。你今天给朕讲清楚——这二十二箱东西,值不值得朕再派船去挖?”
林远蹲在地毯上把清单翻开,刚要开口,刘健和李东阳一前一后进了殿。两人蹲到炕前地毯的两侧,刘健在东,李东阳在西,中间隔了约三尺,像两尊蹲姿不太优雅的镇宅石狮。
朱厚照指了指刘健:“刘健先说。你的折子朕看了,‘劳民伤财,未有穷期’,八个字,写得挺好。展开说说。”
刘健把折子在膝盖上摊开,清了清嗓子,蹲着往前挪了半尺:“陛下,臣算了一笔账。南大陆铁矿去年出矿三十万斤,运回广州炼铁十五万斤,打农具、打铁轨、打船锚,样样能用。这是实的。但考古队在南大陆东海岸挖了半年,挖出来的东西——二十二箱。二十二箱里,六箱是拓片,五箱是碎陶片,三箱是骨头,两箱是铜器,两箱是发黑的谷子,两箱是石头块,一箱是壁画摹本,还有一箱是什么‘炭化谷物’。陛下,臣是户部出来的,臣会算——这二十二箱东西,没有一箱能炼铁。”
李东阳蹲在旁边插了一嘴:“刘大人,你那把椅子是铁打的,坐上去硌得慌。那箱炭化谷物要是能种,你明年就能坐软垫了。”
刘健没理他,继续蹲着说:“臣不是反对挖。臣是反对一边挖矿一边挖坟。挖矿是进项,挖坟是出项。铁厂今年刚把潮州段铁轨铺完,余师傅那边又打了一套考古专用工具——马尾毛的软毛刷,水晶片的放大镜。陛下,那放大镜是用水晶磨的!水晶多少钱一块?磨镜的工钱多少?臣看了都觉得心疼。”
朱厚照嚼着黄豆没说话,转头看李东阳:“李东阳,你折子里说‘不可用银两计’,那用什么计?用黄豆计?”
李东阳蹲着往前挪了半尺,把折子摊开:“陛下,臣说三件事。第一,秘鲁谷口部落首领看了林海带回来的拓片,说了一句话——‘你们找到了更老的地方。比我们老。比石头房子老。’陛下,一个在秘鲁山里住了几十年的部落首领,看不懂汉字,看不懂奏折,但他看得懂那些拓片上的符号。他说那些符号跟他祖上传下来的符号是一个娘生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底下那些人不是蛮子。他们跟我们一样,画符号、盖房子、炼铜、种地。他们只是死得早。”
刘健蹲在旁边嘀咕了一句:“死得早也是死。”
李东阳没接茬,继续说:“第二,哈桑比对过了,南大陆东海岸的鸟形符号跟深色帆船船首的鸟形符号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深色帆船那帮人,林海在南海碰见他们的时候,他们连铁锅都没有,用石锅煮鱼。但他们船首刻的鸟,跟南大陆底下埋的那帮人陶罐上画的鸟,翅膀的弯法一模一样。陛下,这帮人隔着几千里的大洋,画一样的鸟。这不是蛮荒之地能发生的事。这是有一条路,有人走过。”
朱厚照嚼黄豆的速度慢了下来。
李东阳蹲着往前又挪了半尺,膝盖快挨着炕沿了:“第三,也是最要紧的。陈婉儿那本《南大陆纪事》里写了一句话——‘我们不是第一个发现它的人。但我们可能是第一个把它的故事写下来的人。’陛下,臣在朝堂上蹲了二十多年,听过无数折子,没有一个折子写过‘我们是第一个把故事写下来的人’。臣觉得这句话值钱。比铁矿值钱。铁矿挖完了还能再找。故事写完了,后人知道前人干过什么,知道底下埋着什么人,知道那些人的符号跟我们的象形字一样是从画圈圈开始的。陛下,这叫什么?这叫根。”
刘健蹲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把折子合上往膝盖上一拍:“李大人,你说的这些,臣都不反对。臣就问一句——钱从哪里来?考古队二十个人,吃穿用度、船费煤费、工具磨损,一年少说三千两。三千两能打两门炮。南边西班牙人的船越晃越勤,你拿拓片去打?”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朱厚照把最后几颗黄豆倒进嘴里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炕桌上拿起一根细炭条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们俩蹲了半天,一个说值钱,一个说费钱。朕听明白了——值钱的东西费钱。这不废话吗?”他转头看林远,“海国公,你蹲那儿半天没吭声。你给朕讲。别讲折子话。讲人话。”
林远蹲在地毯上把清单翻到第三页,指着上面一幅简图:“陛下,探方东壁露出一排石砌柱础——六个,间距均匀。每个间距约五尺。柱础顶面刻着符号:中心一个圆,四周四个符号。哈桑说这是标记方向的。陛下,臣打个比方——咱北京城的房子,柱子底下垫石头,石头上面刻东南西北。底下那帮人干的事,跟咱一样。”
朱厚照把炭条往炕桌上一搁:“说下去。”
林远翻到第五页:“铜器路线牌。巴掌大小,正面四排符号,背面一幅简图——几个圆圈用直线连着,圆圈旁边有短横线。哈桑比对过了,背面的简图跟南纬47度石墙上的刻符排列逻辑一致,但材质是铜。底下那帮人已经会炼铜了。秘鲁谷口的铜器,含锡量跟南大陆的不一样,说明他们炼铜的方子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刘健蹲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会炼铜也是死。”
林远没理他,翻到第七页:“炭化谷物。浮选池里捞出来的。颗粒小,椭圆形,颜色深黑。哈桑用放大镜看了,说跟秘鲁那边的藜麦有点像。臣找余师傅看了,余师傅说这玩意儿要真是藜麦,那底下那帮人就会种地了。会种地的人,不会只住一间房。他们得有一片地,得有灌水的沟,得有存粮的仓。探方东侧挖出来的石砌路面——宽五尺,向北延伸——就是把房子、地、仓连起来的。”
他把清单合上,蹲在地毯上抬头看着朱厚照:“陛下,臣说一句糙话——底下那帮人,盖房子、炼铜、种地、画符号。这四样凑齐了,就是一个村子。不是一个土堆。我们挖出来的,是一个村子的地基。村子底下还有路。路通向北边。北边还有什么,我们还没挖到。”
朱厚照从炕上出溜下来,蹲在地毯上,把林远的清单拽过来翻了一遍。他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了——那页上贴着林澜画的一幅小画:一片陶罐残片上画着一只鸟,长喙、短尾、翅膀张开。鸟的旁边用炭笔写了四个小字:“跟船首一样。”
朱厚照蹲在地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南大陆东海岸那个黑圈上点了一下:“海国公,朕问你一句话——底下那个村子,跟咱大明做生意,做不做?”
林远蹲在地毯上愣了一下,然后说:“陛下,底下的人骨头都烂了。做不了生意。”
“做不了生意你让朕花三千两去挖?”朱厚照转过身来,嘴角往上翘了一点,“朕的意思——底下的人做不了生意,上面的人做得了。你刚才说底下那帮人画鸟,深色帆船那帮人也画鸟。深色帆船的人跟咱做过生意。你把南大陆底下挖出来的鸟画给深色帆船的人看,他们认不认?”
林远蹲在地上想了想:“陛下,哈桑比对过了,认。鸟的弯法一样。”
朱厚照蹲回炕上,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把炒黄豆:“那就行了。底下的人死了,画没死。画没死,路就没断。路没断,生意就能接着做。朕不管底下埋的是谁的祖宗——朕管的是,活着的那些人认不认这条路。”他把黄豆丢了一颗进嘴里,嚼了两下,“刘健。”
刘健蹲着往前挪了挪:“臣在。”
“你说费钱。朕问你——三千两银子,朕在太和殿前面打一把铁椅子,坐上去硌屁股,一年也坐不了两回。三千两银子挖个村子出来,把底下那帮人画了多少年的鸟、刻了多少年的符号、种了多少年的地翻出来,让深色帆船那帮人看了说一句‘这是我祖宗’,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刘健蹲在地上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折子——折子上“劳民伤财,未有穷期”八个字旁边,他早上新加的那个圈还在。
李东阳蹲在旁边补了一刀:“刘大人,你家里那本《南大陆纪事》,你夫人看完了没有?”
刘健把折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陛下,臣回去再算一遍账。”
朱厚照嚼着黄豆笑了:“算。算完了把折子递上来。对了——你夫人要是还没看完那本书,让她慢慢看,不急。”
第二天朝会,林远蹲在朝堂中央,面前铺着一幅一丈见方的图表——三个文明层序的位置用红、黄、黑三色标出来,符号拓片的对比图从上到下排了三行,石砌地基的平面图画在正中间,旁边用炭笔标了尺寸和方位。图表最下方画了一只鸟——左边是陶罐残片上的张开翅膀的鸟,右边是深色帆船船首的收拢翅膀的鸟,中间用箭头连起来,箭头上面写了一行小字:“同源。哈桑比对。”
刘健蹲在图表的左前方,李东阳蹲在图表的右前方。朱厚照坐在龙椅上,手里没有炒黄豆——早朝前让近侍太监收走了,怕他嚼得太响。
林远蹲在图表中央,用一根细竹竿指着上面的三个色块:“陛下,最底下是黑色——底层符号。刻在石壁根部,被苔藓盖了大部分,哈桑清了一天才清出来。线条粗、间距大、排列松散。中间是黄色——遗骨层。五具骸骨,头朝东脚朝西,旁边放骨片和贝壳挂饰。最上面是红色——石滩岩壁层。符号密密麻麻,哈桑拓了整整一个下午,拓片叠起来一寸厚。红色层里有三分之一跟南纬47度石墙上的重合,另外三分之二是新的。”
他蹲着往左边挪了一步,竹竿指着对比图:“黑色层和黄色层的符号有演化关系——黑色的粗线条到了黄色层变细了,间距变密了,排列变规整了。说明底下那帮人在同一个地方住了很长时间,符号一代一代传下来,传着传着就变了。就像咱的象形字——甲骨文上的‘马’跟现在的‘马’,不一样,但能看出是一个祖宗。”
刘健蹲在左前方没有吭声。他膝盖上摊着昨晚重写的折子——新折子他改了个标题,《南大陆考古事:请定年限、定预算、定回本之期》。正文里他把“劳民伤财”那四个字划掉了,改成“量入为出”。
林远把竹竿移到石砌地基的平面图上:“红色层往东三丈,是石砌地基——三丈见方,四角柱础。排水沟从地基东北角接出去,沟壁和沟底用石板铺,坡度均匀。地基旁边挖出一条石砌路面,宽五尺,往北延伸。陛下,这四样东西——房子、排水、道路、符号——凑在一起,底下那帮人不是野人。他们有规矩。盖房子讲方位,排水讲坡度,道路讲连接。规矩这东西,得有闲人才能定。有闲人,说明粮食够吃。粮食够吃,说明地种得好。”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往前探了探身子:“刘健,你蹲那儿半天了,憋着什么话,说。”
刘健把折子合上,站起来,蹲的时间太长,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膝盖直了直腰:“陛下,臣今天不说费钱的事了。臣说一句别的——这图表画得好。林远蹲在地上画了一天,臣蹲在旁边看了一天。臣看明白了一件事——底下那帮人盖房子的法子,跟咱潮州段铁轨铺枕木的法子,是一个路数。先找平,再垫石,再铺面。臣在潮州蹲着看余师傅铺铁轨的时候,没想到南大陆底下埋的人也这么干。”
殿里安静了一瞬。李东阳蹲在右边抬起头看了刘健一眼,没说话。
刘健继续说:“臣不是改主意了。臣还是觉得三千两贵。但臣觉得,这三千两花得值不值,不能光看挖出来多少箱东西。得看挖出来之后,能不能证明底下那帮人跟咱走的是同一条路。鸟的事,臣不懂。但排水沟的事,臣懂。臣修过河堤。排水沟的坡度跟河堤放坡的算法一模一样。臣蹲在那儿看图的时候,觉得底下那帮人跟臣是同行。”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笑了一声,转头看林远:“海国公,刘健说底下的人跟他是同行。你觉得呢?”
林远蹲在地上把竹竿收起来,想了一下:“陛下,臣觉得刘大人说得对。底下那帮人修排水沟,臣在探方里蹲着用手摸沟底的坡度,摸出来的手感跟摸潮州铁轨路基的手感一样——该平的地方平,该斜的地方斜。臣当时蹲在沟底就想了一件事——这帮人要是没死,跟余师傅能聊到一块儿去。”
朱厚照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图表前面蹲下来,用手指点着黑色层那个色块:“朕问最后一个问题——底下那个村子,北边还有什么?”
林远蹲在他旁边说:“陛下,石砌路面往北延伸出探方了。臣没挖完。明年开春接着挖。路往北通到哪,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一件事——路是用来走的。往北走的,不可能是死路。”
朱厚照蹲在地上看着图表上的黑色色块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龙椅坐下:“行了。朕听明白了。刘健算账,李东阳说根,林远挖路,朕坐椅子。分工明确。”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昨晚用炭条写的几条批注,字迹潦草得像醉汉画的路线图,“朕说几条——第一,考古队明年开春接着挖,预算三千两,户部拨。第二,挖出来的东西,除了运回京城海外馆的,留一份拓片给深色帆船的人看。他们认了祖宗,咱就多一个朋友。第三——”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刘健,“刘健,你既然说底下的人跟你是同行,明年开春你去南大陆蹲半个月。蹲在排水沟旁边看看,回来给朕写个折子,标题朕替你想好了——《论南大陆史前排水沟与潮州铁轨路基坡度算法之异同》。”
刘健蹲在地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李东阳蹲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最后实在没憋住,从袖子里摸出块手帕假装擦嘴。
朱厚照把批注纸往炕桌上一拍:“散了吧。林远留一下。朕还有话说。”
刘健和李东阳一前一后退出东暖阁。出了殿门,刘健蹲在台阶上把新折子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排水沟坡度算法。同行。明年开春。南大陆。”写完了自己看了一遍,把折子揣回袖子里,站起来走了。
李东阳蹲在台阶另一头冲他背影喊了一句:“刘大人,你夫人那本书看完了借我看看!”
刘健头也没回:“你自己买!”
东暖阁里,朱厚照从炕桌抽屉里摸出一块泥片——林海从南大陆东海岸带回来的,和毛球埋的那片一模一样——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海国公,你儿子在那边蹲着挖泥巴,你在广州蹲着看账本。你俩谁先蹲不住?”
林远蹲在地毯上想了想:“陛下,臣蹲不住的时候,臣就想想桂花树底下毛球埋的那排东西。毛球蹲了十几年,埋了十二件。臣才蹲了十几年,挖了一条路。毛球比臣能蹲。”
朱厚照把泥片搁在炕桌上,笑了一声:“行。你回去跟毛球说,朕的门框上还差五件。让它蹲快点儿。”
林远从东暖阁出来时,北京城的风已经停了。他蹲在午门广场上等马车,从怀里摸出陈婉儿昨天塞给他的一块芝麻饼——饼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体温。他蹲在广场边上咬了一口,饼渣掉在石板上,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过来啄走了。
他蹲着看麻雀啄饼渣的时候想了一件事:刘健明年开春要去南大陆蹲排水沟。他得提前给林海写封信,让林海把沟底的淤泥清干净,别让刘健蹲一裤子泥。
马车来了。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朱厚照在门框上挂东西挂到第五件了。第六件是地下通道的楔形石。第七件是星图岛石碑拓片。第八件是星南大陆铁矿碎石。第九件是捕鲸站铁钉。
他坐在马车上把芝麻饼吃完,油纸叠好揣进袖子,靠着车壁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转的是朱厚照最后那句话——“刘健去南大陆蹲排水沟,回来写折子。”他觉得这个折子写出来可能比他所有的航海日志都好看。
回到府邸时天已经擦黑。陈婉儿在灯下缝一件新棉袍——赭石色的,袖口改到第三遍。林远蹲在门槛上把今天朝堂上的事讲了一遍,讲到刘健说“同行”的时候,陈婉儿把针往布上一扎,抬起头:“刘健去南大陆?他蹲得惯吗?那边风硬。”
“陛下让他蹲排水沟。沟底有石板,比朝堂的地砖平整。”
陈婉儿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缝袖子:“那你得给海儿写信。让他把沟底的苔藓刮一刮。刘健膝盖不好。”
林远蹲在门槛上从袖子里摸出纸笔,就着门框写了一封短信:海儿,明年开春刘健刘大人要来南大陆蹲排水沟。你把沟底清干净。另外,把那块鸟形陶片多拓几张,深色帆船的人要来看。你娘说让刘大人蹲沟的时候铺块毡子。父字。
他把信封好,搁在门边的信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桂花树的方向传来毛球在树枝间扑腾的声响,大概是蹲在藏品排旁边又数了一遍——十二件,从西班牙橄榄到史前骨片,一件没少。
陈婉儿在灯下头也没抬:“明天把信寄了。另外——你那张图表画得不错。刘健说好看。他这辈子夸过几个人好看?”
林远蹲在门槛上想了想:“好像就夸过他夫人买的书。”
“那他夸你的图表,等于夸他夫人买的书。”
林远蹲在门槛上笑了半天,笑得毛球从桂花树上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窗外北风又起了,但比白天小了许多,吹在窗纸上像有人在远处拍手。陈婉儿把缝好的棉袍抖开看了看袖口,满意地叠起来放在林远枕头旁边。林远蹲在门槛上看着桂花树的方向,脑子里过着明天要写的折子——刘健要去南大陆蹲沟,户部得拨预算,余师傅得打一套适合蹲沟的小铲子。
他蹲着蹲着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吹了灯。
桂花树底下,毛球把第十二件藏品——史前骨片——又挪了挪,挪到土片旁边排整齐,然后蹲在藏品排旁边面朝东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屋里。
院里安静了。只有风还在窗纸外面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