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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者:东行记 第829章 送行:一件新棉袍和一枚新盘扣

    初十晚上,广州城的风从珠江口灌进来,把码头方向的灯笼吹得直打旋。林海蹲在堂屋门口清点明天要带的行李,清到第三遍时发现羊毛袜少了一双——迭戈明明发了三双,他数来数去只有两双。

    “迭戈!”林海蹲在门槛上喊了一嗓子,“袜子少一双!”

    迭戈从厢房探出半个脑袋:“哥,你那第三双在床底下的木盆里。你昨天试完嫌花色太红,自己扔盆里的。”

    林海蹲着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站起来往屋里走,陈婉儿在灯下头也没抬:“别找了。那双手套你嫌红,我拆了重新给你织了一双灰的。搁在枕头上。”

    林海蹲到枕头边看了一眼——确实有一双灰的,针脚密实,比迭戈发的厚了一倍。他蹲在床边把袜子翻过来看了看,然后蹲回堂屋门口继续数行李。羊毛袜三双、棉袍一件、短褂两件、航海日志三本、拓片纸一包、炭笔十根、墨锭两块——墨锭是林洋从铁厂账房拿的,说是“上好的徽墨,哥你拿去画图别省着用”。林海蹲着把墨锭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印着“铁厂账房专用”六个字,他蹲在地上笑了半天,把墨锭揣回包里。

    陈婉儿在灯下缝那件新棉袍,缝到最后一针时把针往布上一扎,举起来抖了抖,对着灯光看了一遍——赭石色的棉布,内衬羊毛,袖口收紧到刚好贴着手腕,下摆比普通棉袍短两寸,走路不拖泥带水。她蹲在灯下把棉袍翻过来,在领口内侧找了一块空处,从针线盒里摸出第六枚银盘扣。

    银盘扣是林远从南大陆带回来的银锭打的——余师傅用錾子錾的,扣面刻着一圈极细的卷草纹。陈婉儿蹲在灯下把扣子比了比位置,然后一针一针缝上去,缝完了扯了扯,扣子纹丝不动。她把棉袍叠好,搁在林海床头。

    林海蹲在门口数完第四遍行李,确定这回没数错——三双袜子都在,两双灰的,一双迭戈发的蓝的,搁在最底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见陈婉儿蹲在床头看着他。

    “棉袍试一下。”陈婉儿说。

    林海蹲在床边把棉袍抖开穿上,胳膊伸了伸,蹲了两下。袖口刚好收住手腕,下摆刚好盖住膝盖,站起来走路时下摆不晃荡。

    “行。”陈婉儿蹲在床边上下打量了一遍,“袖口要是还松,我再收半寸。”

    “不松。刚好。”林海蹲下来把棉袍脱了叠好,搁回床头。

    陈婉儿蹲在床边没有动,过了一会儿说:“你爹走的时候我带三个孩子送。你走的时候我带一个孩子送。你妹跟着你走,你弟在铁厂算账,我守着码头等你们。”

    林海蹲在床沿没有出声。他蹲了一会儿,然后说:“娘,我到了那边每天给你写信。”

    陈婉儿站起来吹了灯:“不用每天。到地方了写一封就行。写清楚你们在哪、在干什么、吃什么。上一回你在星图岛蹲了五天,写回来的信里就三行字——‘到了。有冰。吃了鱼。’我是你娘,不是驿站查信的。”

    林海蹲在黑暗里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摸到门口,差点撞上门框。陈婉儿在黑暗里叹了口气:“棉袍别压箱底,明早走的时候穿上。南边风硬。”

    初十一早潮是卯时三刻。林海天不亮就起了,蹲在院子里把棉袍穿好,把“慎刑”匾又擦了一遍,蹲在匾底下抬头看了两眼,然后站起来往码头走。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婉儿站在大门口,手里没有拿东西,就披着一件家常的鸦青色褙子,头发松松地绾着,铁树枝簪子斜插着,还没换正装。

    林海蹲在巷子口喊了一声:“娘,我走了——”

    陈婉儿站在门口点了点头,没有喊话,就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走吧”。林海蹲着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码头时迭戈已经在栈桥末端等着了,缆绳盘了三圈,跳板搭得稳稳当当。

    “哥,你棉袍上的扣子,银的?”迭戈蹲在栈桥末端看了一眼林海的领口。

    “我娘缝的。第六枚了。前五枚在我爹那件上。”

    迭戈蹲在地上把缆绳又紧了一圈,站起来说:“你娘缝的扣子,比铁厂打的钉子结实。”

    林海蹲在跳板上拍了拍领口那枚银盘扣,站起来上了船。

    陈婉儿站在大门口一直站到探风号的帆从码头方向升起来。帆是赭石色的,在晨光里被拉得长长的,投在水面上像一片暖色的云。她蹲在门槛上看着那片帆慢慢变小,变小,最后拐过珠江口的沙洲不见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进屋。堂屋的桌上搁着林海昨晚数行李时搁在那儿的墨锭——他到底还是忘了一块,铁厂账房专用那块,搁在桌角没拿走。陈婉儿蹲在桌边把墨锭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搁进信筐里,站起来对管家说:“这块墨,下回寄信的时候捎过去。海儿画图用得着。”

    管家蹲在门口应了一声,站起来要走。陈婉儿又叫住他:“等等——把林澜的画册也捎上。昨晚她收拾东西,画册搁在饭桌上忘了拿。我给她包好了,跟墨锭一块儿寄。”

    管家蹲在门口接过一个蓝布包袱,掂了掂分量:“夫人,这画册沉。跟墨一块寄,邮费贵。”

    “贵就贵。画册不寄过去,她到了那边画什么?拿炭笔往手背上画?”

    管家蹲着想了想,站起来走了。

    陈婉儿蹲在堂屋里把林海昨晚坐过的那把椅子归了位,把桌上他数行李时搁下的零碎收拾了一遍——拓片纸的边角料、炭笔上掉下来的笔帽、半截麻绳、一块被海水泡过又晾干的碎木头。她把碎木头捡起来看了看,木头侧面有一道浅刻痕,像是有人拿小刀划过。她蹲在桌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认出来是什么,站起来搁进毛球的藏品排里——搁在史前骨片旁边,排在第十三位。

    毛球蹲在藏品排旁边看着陈婉儿把碎木头搁进来,伸爪子拨了拨,把碎木头推到土片和骨片中间,排整齐,然后蹲在藏品排旁边面朝东坐了一会儿。

    陈婉儿蹲在桂花树底下看毛球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码头方向走。走到码头时栈桥末端的灯笼已经灭了,晨光从东边海面上铺过来,把栈桥照得一片白。她蹲在栈桥末端那根缆桩旁边,就是林海昨晚蹲着数行李的那根,伸手摸了摸桩顶——桩顶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是林海蹲着的时候鞋底磨的。

    她蹲在缆桩旁边把手搁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海面。海面上有船在走,有鸟在飞,有鱼在跳,就是没有探风号的那片赭石色帆。她把眼睛眯了眯,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时碰见林远从府邸出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蹲在巷子口跟卖云吞的老陈头说话。林远看见陈婉儿走过来,蹲着抬了抬头:“海儿走了?”

    “走了。墨锭忘了一块,我让管家寄过去。”

    林远蹲在巷子口把信折好揣进袖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刘健回信了。说他膝盖离地一尺八寸。毡子缝一尺八寸五就够。”

    陈婉儿蹲在巷子口想了想:“一尺八寸五。那我缝一尺九。多出半寸翻边。”

    “他说他腿粗,翻边厚了蹲不下去。”

    “蹲不下去就站着看。蹲沟又不是蹲朝堂,没人罚他站。”

    林远蹲在巷子口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跟陈婉儿一起往府邸走。走到大门口时陈婉儿忽然停了一下,蹲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那片赭石色的帆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她蹲在门槛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跨过门槛进屋。

    林远蹲在门口没有跟进去,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出海回来那天,陈婉儿蹲在码头边沿等了一整天,从早潮等到晚潮,手里攥着一块凉透了的芝麻饼。那天他蹲在跳板上看见她的时候,她蹲在缆桩旁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哭,没有喊,就说了一句“饼凉了,回家热热”。

    他蹲在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着进了屋。

    陈婉儿已经在灶房生火准备做早饭了。林远蹲在灶房门口看她往锅里添水,添了两勺,想了想,又添了一勺。

    “海儿不在家吃早饭了,你添三勺干什么?”

    “你吃。你昨天说御膳房的菜太咸,回来多喝汤。”

    林远蹲在灶房门口没有再问。

    桂花树底下,毛球把第十三位藏品——那块碎木头——又挪了挪,挪到土片和骨片中间,排整齐,然后蹲在藏品排旁边面朝东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屋里。

    码头上,管家蹲在栈桥末端把蓝布包袱和墨锭装进一个木匣里,封好口,写上“南大陆东海岸?林海收”,交给跑南线的邮船。邮船老大蹲在跳板上接过木匣掂了掂:“这匣子沉。里头什么东西?”

    “墨锭和画册。给南大陆考古队捎的。”

    老大蹲在跳板上把木匣搁进货舱最上层,站起来说:“画册我知道——林澜那丫头的。墨锭是谁的?”

    “林海的。忘带了。”

    老大蹲在货舱门口笑了一声:“林将军数了四遍行李,到底还是漏了一块墨。我跑船跑了二十年,头一回见人把墨漏了还不自知。”他把货舱门关好,站起来往舵楼走,一边走一边嘀咕:“到了南大陆他要是问起来,就说邮费贵,让他补。”

    邮船升帆的时候陈婉儿站在灶房门口听见了那声帆响。她没有出去看,蹲在灶前把火拨旺了些,往锅里搁了把米,又搁了把红枣。林远蹲在灶房门口闻着米香,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给刘健缝毡子,用哪块布?”

    “库房里那块灰呢子。去年余师傅打铁剩下的边角料,我拼了拼,够一尺九寸见方。”

    “那布厚。刘健蹲沟的时候膝盖不硌。”

    陈婉儿蹲在灶前把锅盖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硌不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海儿到了南大陆看见那块墨,准得拍脑门说‘又忘了’。”

    林远蹲在灶房门口笑了半天,站起来说:“跟你打个赌——他这回写信回来,第一封信里准得提墨的事。”

    “不提呢?”

    “不提我替你擦一个月的灶台。”

    陈婉儿蹲在灶前想了想,点头:“行。他要提了,你替我擦一个月的灶台。”

    林远蹲在灶房门口愣了一下:“怎么都是擦灶台?”

    “因为不管提不提,灶台都是你擦。”

    林远蹲在门口把这话琢磨了一遍,站起来往书房走。走到一半回头喊了一声:“陈婉儿——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陈婉儿蹲在灶前把锅盖掀开,热气扑了一脸,她拿袖子扇了扇:“跟洋儿学的。他说这叫‘两头堵’。做生意的人都会。”

    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枣在米汤里翻着跟头。院外的巷子里传来卖云吞老陈头的吆喝声,和着珠江口吹来的晨风,把整个广州城的早晨搅得暖暖的。

    毛球蹲在桂花树根旁边,把第十三位藏品又挪了挪,挪到一个它觉得顺眼的位置,然后蹲下来面朝东坐着。东边的海面上,探风号和回程号的帆已经缩成了两个小小的赭石色点,消失在冬天的薄雾里。

    陈婉儿盛了一碗粥搁在灶台上,又盛了一碗搁在林远常坐的那把椅子前面。她蹲在灶前自己端起第三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红枣搁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