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航海者:东行记 > 第859章 一件新棉袍和第七枚盘扣

航海者:东行记 第859章 一件新棉袍和第七枚盘扣

    林远出发前夜,陈家灶房里炖着两锅东西。一锅是猪脚黄豆,给林远饯行;另一锅是浆糊,给棉袍上浆。

    浆糊是陈婉儿自己打的——面粉搁在锅里添水搅匀,小火慢慢熬,熬到拿筷子挑起来能挂丝就成。她蹲在灶前把浆糊锅从火上提下来,拿勺子舀了一勺搁在碗里凉着,站起来把厚呢料子铺在案板上。料子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去年冬天余师傅打铁剩下的边角料拼的,深灰色,厚实,拿手一摸就知道挡风。

    林远蹲在灶房门口看她铺料子,蹲了一会儿说:“料子够不够?不够的话铁厂库房里还有一块。”

    “够。拼了拼够一件。袖口拿余料接了两寸,接在里头看不出来。”陈婉儿蹲在案板旁边拿粉线在料子上弹了一道印,站起来说,“你明天上船,今晚把棉袍试一遍。哪儿不合身今晚改,明天改来不及。”

    林远蹲在灶房门口把棉袍的裁片拎起来看了看——前襟、后襟、两只袖子、一个领口。他把前襟搁在膝盖上比了比,站起来说:“袖子够长。后襟够宽。前襟——扣子缝在哪儿?”

    “领口内侧。跟孩子们的一样。第六枚缝在海儿那件上,这枚缝你的。”陈婉儿从针线盒里摸出一枚银盘扣——扣面刻着卷草纹,比指甲盖大一圈。她蹲在灶前把扣子搁在碗里拿浆糊水泡着,站起来说,“泡一泡好缝。干缝的话线容易松。”

    林远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那枚扣子,蹲了一会儿说:“前六枚都缝在孩子们的袍子上。这枚缝我的。第七枚。”

    “第七枚。缝了十几年了,掉过吗?”

    “没掉过。海儿那件棉袍穿了三年,扣子还在。婉儿那件短褂穿了两年,扣子也在。迭戈那件——迭戈也有?”

    陈婉儿蹲在灶前把扣子从碗里捞出来拿布擦干,站起来说:“迭戈那件是第五枚。他在广州蹲了十几年,也算半个儿。第五枚缝在他那件灰棉袍的领口内侧。他上回穿去南大洋,扣子还在。”

    林远蹲在灶房门口笑了两声,站起来往堂屋走。走到堂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婉儿蹲在灶前把扣子按在领口内侧比了比位置,拿针在布上扎了个记号,然后一针一针缝起来。针脚密实,跟缝孩子们的袍子一个路数。

    晚饭是在灶房吃的。猪脚炖得烂,黄豆炖得面,汤是奶白色的。林远蹲在灶台旁边啃猪脚,陈婉儿蹲在旁边拿针线缝领口,两个人蹲在一排,中间搁着一碗浆糊和一碟咸菜。林海蹲在堂屋门口啃窝头——他今晚要上船值夜,吃完了就得去码头。林澜蹲在林海旁边把画本摊在膝盖上画灶房里的东西——锅、碗、筷子、猪脚、浆糊碗。她画到浆糊碗时蹲着抬起头:“娘——浆糊碗里那个刷子,是刷棉袍用的?”

    “刷棉袍。浆糊刷在袖口上,干了以后袖口硬挺,不灌风。”陈婉儿蹲在灶前把最后一针扎好,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领口,站起来说,“试试。”

    林远蹲在灶台旁边把猪脚骨头搁下,站起来接过棉袍套上。胳膊伸了伸,蹲了两下。袖口刚好贴着手腕,下摆刚好盖住膝盖。领口那枚银盘扣扣上了,不松不紧,扣面贴着脖子根,凉丝丝的。

    “行。”陈婉儿蹲在旁边上下打量了一遍,“袖口要是还松,我再收半寸。”

    “不松。刚好。”林远蹲下来把棉袍脱了叠好,搁在灶台旁边的凳子上。

    陈婉儿蹲在灶前把针线收进盒子里,站起来把棉袍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方方正正,领口朝上,扣子搁在正中。她蹲在灶台旁边把棉袍搁在林远床头,然后蹲回灶前把浆糊锅刷了。

    林远蹲在灶房门口没有动。他蹲了一会儿,然后说:“婉儿,我明天走。这回走两个月。”

    陈婉儿蹲在灶前刷锅,头也没回:“知道。两个月。星图岛蹲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带一块石头。上回你带回来那块星图岛石头搁在桂花树底下,毛球数了两遍才数清楚。这回再带一块,毛球得数三遍。”

    “石头带。带一块大的。搁在桂花树底下当凳子用。你蹲在树底下缝东西的时候坐着。”

    陈婉儿蹲在灶前把刷锅水泼到院子里,站起来说:“不用带石头。带人回来就行。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带人回来,我蹲在码头上接你,跟接海儿一个路数。”

    林远蹲在灶房门口没有接话。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桂花树底下,毛球蹲在藏品排旁边面朝东坐着,面前是十二件东西——西班牙橄榄、南洋花生、秘鲁花生、桂花落叶、珊瑚片、冻土苔藓干片、浅绿香料叶片、深色帆船珊瑚珠、南大陆铁树叶、南大陆土片、史前骨片、拱门楔形石。他蹲到毛球旁边数了一遍,站起来说:“十二件。下回带回来的石头搁在楔形石旁边,排第十三件。”

    毛球蹲在藏品排旁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林远蹲在桂花树底下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堂屋门口时林海正蹲在门槛上系鞋带——那双鞋是陈婉儿新做的,鞋底纳了七层布,鞋面是黑帆布,鞋口拿松紧带收着。林海蹲在门槛上把鞋带系了两遍,站起来说:“爹,明天卯时码头见。迭戈那边物资清单已经勾完了,回程号的货舱腾出来了,余师傅的装备箱搁在货舱中间,四角拿缆绳捆紧了。”

    “行。卯时码头见。今晚不喝酒。谁喝了明早晕船,自己吐自己扫。”

    林海蹲在门槛上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往码头走。走到巷子口回头喊了一声:“娘——明天不用来送——我跟爹一块儿走——”

    陈婉儿蹲在灶房门口把刷锅水泼了,站起来说:“不去送?那我蹲在家里干什么?”

    “蹲在家里歇着。缝了半个月的棉袍,今晚歇一歇。”

    陈婉儿蹲在灶房门口想了想,站起来说:“那不行。你爹走的时候我带三个孩子送。你走的时候我带一个孩子送。你爹这回也走,我蹲在码头上送你们爷俩。两块送。一块儿送省事。”

    林远蹲在堂屋门口听见了,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说:“一块儿送。省事。送完了你蹲在家里歇着,我们爷俩在船上蹲着。两下里都蹲着,谁也看不见谁。”

    陈婉儿蹲在灶房门口把灶台擦了一遍,站起来说:“行。明天卯时码头见。棉袍穿上。星图岛冷,晚上看星星蹲在石屋里没厚棉袍蹲不住。扣子扣紧了,掉了找不着。”

    林远蹲在灶房门口把棉袍从凳子上拿起来重新抖开看了一遍——袖口收得紧,领口那枚银盘扣在灯下泛着微光。他把棉袍叠好搁回床头,站起来说:“扣子缝得紧。掉不了。”

    陈婉儿蹲在灶房门口把针线盒收进柜子里,站起来往堂屋走。走到堂屋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掉不了。缝了十几年了。你什么时候见我缝的扣子掉过?”

    林远蹲在灶房门口笑了半天,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往堂屋走。走到堂屋门口时陈婉儿已经蹲在床头把棉袍搁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自己屋里走。走到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远:“明天卯时。别起晚了。”

    “起不晚。卯时码头见。”

    陈婉儿蹲在屋门口把灯吹了。堂屋里黑下来,只有灶房方向还亮着一点余火的光。林远蹲在堂屋门口摸到自己的铺上躺下来,把棉袍搁在枕头旁边。院子里桂花树的方向传来毛球扑腾的声响,大约是又去数了一遍藏品——十二件,一件没少。

    码头上,林海蹲在探风号甲板上把最后一捆缆绳盘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麻绳屑,往船舱走。迭戈蹲在货舱门口把物资清单最后勾了一遍,站起来说:“哥,余师傅的装备箱捆紧了。四角缆绳打了水手结。浪再大也晃不动。”

    林海蹲在货舱门口把缆绳结检查了一遍,站起来说:“行。明天卯时开船。今晚谁也不许喝酒。谁喝了明早晕船,自己吐自己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