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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明月:这个公子不对劲 第603章 秦王迎母进行时

    出了正殿,韩沥在廊下站了片刻。

    天已经大亮,宫道上的露水还没散尽,青砖缝里汪着薄薄一层,踩上去先是一滑。

    他身上的官袍前襟还带着几道压痕——是方才在服侍太后吃饭时,被赵姬的手指绞出来的。

    领口沾了点过于靠近而有的脂粉气,不重,但凑近了闻得见。

    他把领口往外扯了扯,让晨风灌进来。

    赵高就站在台阶下等他。

    还是那副样子,高冠投下的阴影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站在光里,却像把周围的亮都吸走了三分。

    见韩沥出来,他微微偏了偏头。

    韩沥走下台阶,两个人并肩往宫道上走。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个响,一个不响。

    赵高忽然盯着韩沥,开口了。

    看来你真的成了第二个嫪毐了。

    韩沥脚步没停,也没躲那道目光:我……只是跟她说要尽量交好你。她记得你,可不关我的事。

    赵高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尾音拖得又细又长,这是个眼光不够长远的女人,摊上她就是个噩梦。

    但她还活着。韩沥提醒道,语气很平,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她没有长远的眼光,却有着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强悍的生存能力。

    赵高沉默了一瞬。

    确实。他说,声音低下去半寸,只此一家。

    这四个字从赵高嘴里出来,分量很足。韩沥听得出来,这是真心话。

    一个靠算计活着的人,承认一个不算计的人比他会活——这本身就少见。

    因为这是事实,没有人能在谋反后还能得到国君的原谅——哪怕是形式上的。

    除非那人是国君的母亲。

    宫道两旁的郎卫已经上了岗,甲叶擦碰的声响从墙头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有内侍远远地贴着墙根走,见了他俩,脑袋埋得更低,脚步快得跟逃命似的。

    赵高没看那些宫人,只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韩沥身上,那眼神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讥讽。

    只是你无论如何与她划清界限,一个魏丑夫的名头是丢不掉了。

    他顿了顿,嘴角极轻地往上扯了一下。

    有没有考虑过,怎么样去应对原本属于魏丑夫的结局啊?

    尤其是——他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的价值在不断缩减的时候。

    魏丑夫三个字从赵高嘴里吐出来,韩沥明白赵高那不加掩饰的嘲讽。

    魏丑夫是什么下场?宣太后病重时,一句话就让他殉葬。

    要不是庸芮那番死后有知,先王积怒已久的说辞,魏丑夫连骨头都找不着了。

    韩沥却没有恼。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答得坦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现在要考虑的,已经是怎么样在后续开动战争的时候,物资供应得上时,后方能维持基础粮食供应,而尽可能减少大饥的情况。

    赵高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那点子讥讽从嘴角一直漫到了眼底。

    黔首吃得上饭……他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慢慢滚了一遍,难道就能让大王放过你吗?

    放不放过我已经不重要了。韩沥摇头,那个动作里的无所谓是真的,只要黔首再苦再累也能饿不死,那么上层的风云变化,也不过是上层的事。

    他顿了顿,把下一句话说得轻,却字字清楚。

    重要的是,我如果活着就得做事,而死了,则万事空,顺便我不欠他什么了。

    赵高的眼睛终于眯了起来。那条细缝里透出来的光,冷得像两片铁。

    你死了,死后的意义可就一点都没有了。

    赵兄啊,这不是意义。韩沥认真地看着他,语气敞亮得不像在说自己的生死,我活着,我要回应你,回应依附我的人,回应用我的人,可一旦我死了,那我就不用回应任何人了?

    这话……赵高压根不信,那声冷笑从喉咙深处滚上来,在你有了侍妾,那个火巫之后,你敢说你能放得下她们?!

    放不下。韩沥承认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但紧接着他忽然笑了。

    可是赵兄,别忘了她们最大的本事是活着有我也能接受,活着没我也能赖在世上。

    我只是一个能提供对她们而言更好的选择的工具罢了。韩沥神情真挚,目光不躲不闪,就像我对赵兄也会提供更好的选择一样。

    赵高盯着他看了很久。

    宫道尽头的钟楼响了一声,沉甸甸的,在晨雾里荡出去老远。

    哼哼……赵高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怪音,说不上是笑还是喘,好好好,嘴硬是吧,居室令,希望你能一如既往。

    希望我能改变吧。韩沥其实也希望这样。

    赵高没再说什么。他在岔路口停了下来,朝韩沥拱了拱手,那动作不紧不慢,跟这宫里的任何一个宦官都没两样。

    那在下就先去处置居室令的收尾了。

    他说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廊檐下某只还没睡醒的鸟。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他。

    赵高转身走进旁边的甬道,袍角贴着地面一卷,人就像被那晨雾吞了去。那速度快得不像个宦官,倒像条贴着地皮游走的黑影。

    直到那点黑影彻底没进甬道深处,韩沥才收回目光。

    他知道赵高要去做什么。

    萯阳宫里,知道他和太后有过床笫之事的宫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这些人不一定会死——如果赵高愿意只敲打敲打的话。

    但赵高不会。

    罗网的头子做事,从来不做一半。

    这宫里龌龊事多了去了。可为什么死的宫女内侍终究是少数?

    不是因为贵人心善。

    是因为大多数时候,知道秘密的人只要不开口,就能活。而一旦秘密从某张嘴里漏出去半个字,死的就不只是那一张嘴——是连坐。是整间耳房。是那一片所有的眼睛和耳朵。

    知道秘密不一定死,但知道秘密还敢让它在宫里流传的人,必死。

    韩沥很清楚这个规则。

    他只是不知道赵高今晚会让多少人闭嘴。

    他也不想知道。

    不过赵姬的要求,赵高需要满足的话,那能活下去的人会更多。

    ---

    大半个时辰后,宫门外的广场上,五个人按位次站定了。

    韩沥、李信、蒙恬并排在前。

    盖聂和赵高落后一步。

    晨雾散尽了,日头爬过宫墙,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齐齐投在青石地上。

    李信一身骑将甲,腰里佩剑,站得像杆旗。蒙恬稍微靠后半步,气度沉静,目光一直望着官道尽头。盖聂还是那身白袍,手按在剑柄上,整个人静得像是融进了风里。

    赵高又变回了那个低眉顺眼的黄门,高冠压着眉眼,双手拢在袖中,站在四人身后,像一道没人会注意的影子。

    官道上先是扬起了土。

    然后马蹄声,甲叶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一层一层地涌过来。

    大王车驾到萯阳宫!

    传信军士的马最先冲过来,马上人扯着嗓子,声音在宫墙之间撞了几个来回。

    五个人同时撩袍、按剑、躬身。

    参见大王!

    车驾开始陆续驶进宫门。

    黑色的大纛猎猎作响,郎卫的甲光在日头底下一片一片地闪过去,像一条会流动的铁河。

    韩沥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前三寸的青砖,一动不动。

    有一辆车经过他跟前的时候,在那辆车经过的刹那,一声极轻极轻的从车帘后面传了出来。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人含在喉咙里,没打算让任何人听见。

    可韩沥听见了。

    是月神。

    他听得出这个声音。

    他没有抬头,也不敢抬头。

    车帘后面那双被纱布遮住的眼睛,此刻是不是正透过几层布、几层珠串,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看起来,她作为阴阳家的高手一下子就发现了自己的端倪吗?

    韩沥有些暗暗佩服。

    佩服过后,是一层更冷的东西顺着尾椎往上爬。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露了什么。

    月神完那一声,就没有下文了。

    车驾继续往前,车轮碾过宫门的石坎,咯噔一下。

    韩沥维持着躬身的姿势,额角渗出一点汗。

    不愧是自己最终极恐惧的对象,阴阳家。

    随着车驾鱼贯而入,萯阳宫的宫门重新合上了半扇。王纛在正殿前立了起来,郎卫沿阶排开,把整条宫道都染成了玄色。

    秦王迎母的戏码,正式开场了。

    韩沥直起身,站在迎驾队伍的末尾,望着正殿方向。阳光从殿脊上泼下来,晃得人眼晕。

    当一身玄色王袍,头戴冠冕的嬴政腰负长剑,走进了萯阳宫正殿的时候,看了看这间宫殿。

    发表了一个意见:“这宫殿好久。”

    周围的内侍宫女一概跪在地上,等候发落。当贵人不高兴的时候,这些受尽了调教的奴仆只有一个反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请主人责罚,或者息怒。

    嬴政看都没看他们,只是大踏步地来到正在被侍奉用餐的赵姬面前,行了一礼。

    “母后。”

    赵姬只是抬眼,看了看嬴政:“本宫拖着早膳不结束,就是考虑大王没用膳,想让大王跟着本宫吃点,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在场的内侍宫女顿时瞪大了眼睛,这可是萯阳宫,伙食并未处于控制之中,是不安全的。

    嬴政却只是看了看大案上的伙食,问了母后一句:“这是您今天的早膳?”

    “一如既往,”赵姬回应,“现在天天都是这个。”

    “你们都出去。”嬴政马上对在场的宫人内侍下令,“寡人要亲自与母后用膳。”

    在场的宫人愣了一下。

    没人敢让嬴政吃不是太官令出的早膳,但也没人敢忤逆亲政后权威日盛的大王。

    于是所有人宫人都再度跟着上一批宫人一样鱼贯而出,让整个正殿只剩下嬴政和赵姬母子二人了。

    嬴政也坐在了赵姬的侧面,熟练地拿起了一块蒸饼,竟然发现了一块切的齐整的刀口,让蒸饼一分为二,却藕断丝连。

    他往里面加了块炙肉片,然后夹紧蒸饼,往嘴里送了一口。

    咀嚼了一下后,点了点头,“这蒸饼做的越来越好了。”

    但紧接着话锋一转,看向了赵姬:“看上去,我们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吃饭了。”

    赵姬也停下了一切说辞,陷入了回忆中。

    两人就这样,突然沉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