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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晓梦藤萝 第624章 复读生降维打击

    1998年8月30日 星期日 农历七月初九 天气:多云,闷热 上午

    昨天下午手抖了一整个自习课,晚上回家吃饭都拿不稳筷子。母亲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累了。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往我碗里夹了两块排骨。我啃得心不在焉,排骨上的肉啃干净了,骨头还在嘴里嚼了半天,嚼得没味儿了才吐出来。

    爸在旁边看新闻,说长江水位又涨了,让我别光吃肉不吃饭。我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进了屋。

    今天早上出门,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能拧出水。藤萝叶子上挂着露珠,一颗一颗,像谁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空气里有湿土和腐叶的味道,混着沙河那边飘来的水腥气,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发酵。

    早自习之前,我特意绕到文(2)班门口。门开着,戴玉主任还没来。靠窗第一排坐着一个男生,头发很短,像刚剃的,脸有点瘦,颧骨支出来。

    男生面前摊着一本数学卷子,右手攥着笔,左手按着卷面,低着头,一动不动。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男生不是在发呆,是在算。

    脑子里在算,手在等。果然,过了十几秒,男生的笔尖落下去,写了一行。又停,又等,又写。一份卷子写完了,翻面,继续。

    桌上摆着一个铁皮笔盒,盒盖上用胶带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别抬头。”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翻卷子的声音,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被人一脚踩碎。

    第一节课是数学。罗杰老师走进来,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张严肃的脸。罗杰老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扫了一眼全班。

    “摸底考试,咱们班数学平均分98。”罗杰老师说,声音不高,但很重,“文(2)班平均分比咱们高二十多分。”

    底下没人说话。

    “二十多分是什么概念?”罗杰老师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一道选择题5分,一道大题12分。二十多分,就是两道选择题加一道大题。你们比人家少做了三道题。”

    罗杰老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但你们也别慌。复读生比你们多学一年,多考一年,比你们多做了几百套卷子。他们比你们强,是应该的。你们要是比他们强,那才叫奇怪。”

    罗杰老师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

    “你们要做的,不是现在就超过他们。是每天追一点。一天追一分,三百天,就是三百分。够不够?”

    底下稀稀拉拉地响了几声“够”。

    “大点声!”罗杰老师提高了嗓门。

    “够!”这次整齐了些。

    罗杰老师点点头,翻开卷子,开始讲题。我一边听,一边看晓晓。晓晓正低头记笔记,笔尖沙沙响。

    晓晓的数学卷子放在桌角,上面用红笔改了很多地方,每道错题旁边都写着错因。粗心、盲区、公式记错、思路走偏。

    我低头看自己的卷子,红笔改的地方也不少。有一道三角函数题,我把公式记反了,整道题全错。罗杰老师在旁边用红笔批了两个字:“可惜。”

    课间的时候,莉莉从音乐班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摞乐谱,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本卷了边的数学练习册。莉莉凑到晓晓桌边,看了一眼摊开的数学卷子,倒吸一口气。

    “你们数学卷子这么难?”莉莉问。

    “摸底。”晓晓说。

    “我们音乐班也发了这套。”莉莉把那本数学练习册往桌上一放,“艺术类文化课跟你们文科一样,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一门都跑不了。数学还计入总分,原始分一百五,折成标准分,瘸腿一科能把人拽死。我昨晚做了一半,头都大了。”

    “你也要考数学?”我问莉莉。

    “当然要考。”莉莉苦着脸说,“专业过了,文化课不过线,照样白搭。罗老师说了,数学要是瘸腿,专业再好也悬。”

    “你专业考试什么时候?”我问莉莉。

    “明年四月。”莉莉说,“省统考,四月十五到十七。”

    “那还有八个多月。”我说。

    “八个多月,每天练声十分钟。罗老师说,练到嗓子不哑为止。”莉莉用手按了按喉咙,声音有点哑,“但我最近嗓子一直哑,可能是练太狠了。”

    “悠着点。”晓晓说。

    “悠不了。”莉莉耸耸肩,“你们刷五科,我也刷五科,还得练声。都一样。”

    莉莉走了之后,晓晓继续记笔记。我看着莉莉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莉莉嗓子哑了,但还在练声;数学头疼,也得刷。我们手抖了,但还在写。复读生比我们多学一年,但我们比复读生多一口气。

    下午课间,杨莹从体育班那边过来借英语笔记。杨莹胳膊上还带着田径队训练时蹭的伤,指甲缝里嵌着煤渣跑道上的黑灰。

    杨莹说,体育班全报了理科,物理化学一节课没落,跑完四百米回来还得做牛顿定律。

    “你们刷五科,我也刷五科,还得练四百米。”杨莹咧嘴笑了一下,牙白得晃眼。

    中午放学的时候,天阴得更厉害了,闷雷在远处滚个不停。我和晓晓推着车走出校门。

    经过文(2)班的时候,窗户开着,那个靠窗第一排的男生还在刷题,桌上又多了一本卷子。我放慢脚步,看了一眼。

    男生桌上那个铁皮笔盒,盒盖上的纸条还在——“别抬头”。男生真的没抬头。从早上到现在,一上午,没抬过头。

    我推着车继续走。

    “怎么了?”晓晓问。

    “文(2)班那个男生。”我说,“一上午没抬头。”

    晓晓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

    “我们也别抬头。”晓晓说。

    “嗯。”我说,“别抬头。”

    藤萝架下,石凳上的露水还没干,在阴天里泛着白。远处,油田的井架在灰色的天幕下只剩下一个黑影子。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藤萝叶沙沙响。

    我站在藤萝架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豆荚种子,放在石桌上。豆子圆溜溜的,深褐色,硬得像小石子。

    我把它拨了个方向,让豆子的尖头朝着教学楼那边。好像这样,它就能带着我往那个方向跑似的。

    我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豆子,那颗是晓晓给我的,两颗豆子一模一样。我把两颗豆子并排放在一起,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像两个人在赛跑。

    风一吹,豆子微微晃了一下。我伸手按住,把它们往中间拢了拢,挨在一起。

    “等它们发芽。”我说。

    “嗯。”晓晓应道。

    我们站在藤萝架下,谁也没说话。头顶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响。远处井架上的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着,像一串模糊的光点。

    高三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往下过。

    【钩子】高三不是考试,是战争。复读生一百三十二个,抢一百个本科名额。孙平老师说,挤下去的,就是复读生。但姜玉凤说,有一个人会提前走。

    【下章预告】下章,1998年8月30日星期日晚上。高三不是考试,是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