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晓梦藤萝 第644章 住院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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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12月21日 星期一 农历十一月初三 天气:阴,夜里有风 晚上
四楼呼吸科正式病房,靠窗的床位。
病房里三张床,我在最里面靠窗的那张。中间那张床空着。靠门那张床住着一个老头,瘦得脱了形,脸上全是褶子,一直在睡。老头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搪瓷缸,缸子里的水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灰。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干冷干冷的。藤萝枯枝在路灯底下晃,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张晃动的网。
母亲帮我把书包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家里带了保温杯、毛巾、拖鞋,一样一样摆好。母亲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妈,你回去吧。”我靠在床头,声音还是哑的,“爸还不知道,你跟他说一声。别让他急。”
“你爸晚上过来。”母亲把保温杯拧开,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你先歇着。护士说晚上别锁门,随时查房。”
“妈。”我叫住她。
“嗯?”母亲停下脚步。
“你回去路上慢点。”我低声说,“天冷,风大。”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睡。”
母亲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响了很久,哒、哒、哒,一声声敲在水泥地上,像倒计时的秒针。我听着那声音越走越远,最后被楼梯口的风声吞掉。病房里彻底静了下来,只有隔壁床大爷粗重且带着杂音的呼吸声。
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有时会闪过极轻微的一暗,跟着发出一声细碎的“啪嗒”。我偏过头,看着床头柜上母亲留下的保温杯,杯盖拧得很紧。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细响。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医院发的,浆洗得有些发硬,带着一股强烈的消毒水味,把鼻腔刺得发酸。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数了数它中间断了几次。第一次断在灯座旁边,第二次断在中间,第三次断在墙角。
肺结核。住院两周。居家隔离。高考资格——会不会被取消?
我想起孙平老师说过的话。高三不是考试,是战争。复读生是老兵,我们是新兵。可现在,仗还没打完,我就先倒下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傍晚放学时,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画面。那时候,晓晓还站在那儿,围着那条米白色的围巾,鼻尖冻得红红的。她跟我说“你模糊的时候,我替你看”。可现在,隔着四层楼,隔着两道玻璃窗,我连她的影子都看不见。手心里的那颗豆子被攥得发烫,我把手贴在胸口,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指甲掐进掌心里。
手心里那颗豆荚种子还在,被我攥得温热。我把豆子放在枕边,又从书包里掏出英雄616,放在另一边。左边是豆子,右边是笔。
我摸了摸额头,还是烫。嗓子里的那层薄薄的东西还在,痒,但不疼。胸口闷闷的,像有块石头搁在肺上。
我咳了一声,用手捂住嘴。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股铁锈味儿还在。
靠门那张床的老头又开始咳,咳得很重,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我听着那声音,心里发紧。老头咳了十几声,终于停了,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大爷,你没事吧?”我低声问了一句。
老头没应声,大概是睡着了。床板又吱呀响了一下。
护士推门进来,推着一辆小车,上面摆着药瓶和针管。护士看了看床头卡片上的名字,又看了看我。
“陈莫羽,18岁,高三。”护士念了一遍,声音轻轻的,“晚上有事按铃。别锁门。”
“护士,我明天能下床吗?”我低声问。
“先躺着。明天医生查房再说。”护士把药车推到我床边,从上面拿了一个小纸杯,里面有两粒白色药片,“今晚的药。吃了早点睡。”
我接过纸杯,把药片吞下去,喝了两口水。药片滑下去,苦味儿从嗓子眼一直漫到舌根。
“护士。”我叫住她。
“嗯?”护士停下来,转过头看我。
“这药,吃了会困吗?”我问。
“会。四联药都有副作用。先睡吧。”护士推着车走了,门轻轻带上。
我又摸了摸额头。还是烫。
我摸黑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碰到药杯,药杯晃了一下,没倒。我攥住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窗外,风更大了。藤萝枯枝在路灯底下晃得厉害,豆荚壳哗啦哗啦响。一声接一声,干干的,脆脆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白。
黑暗中,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是护士在查房。脚步声停在我门口,停了两秒,又远了。我屏住呼吸听着,等那声音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被子底下,我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攥着那颗豆子,指节都攥白了。窗外的风把枯枝的影子吹得晃来晃去,像有人在外面轻轻叩着玻璃,一下,又一下。
我闭上眼,三秒。
睁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晓晓还不知道。
今天下午晓晓在医院门口等我,等到了吗?晓晓是不是还在校门口?是不是还在老槐树底下?晓晓会不会以为我故意不去?
我想起晓晓白天说的那句话——“你模糊的时候,我替你看。”
可现在,我连看都看不清了。我躺在这张床上,连黑板上的字都看不见了。
我把豆子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我把它放在枕边,又摸了摸英雄616的笔杆。笔杆上那个汗印还在,凹下去一个小小的指痕。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闭上眼,数着窗外的豆荚壳响了多少下。
一,二,三,四。
数到十几的时候,脑子终于沉下去了。
【钩子】住院第一夜。晓晓还不知道。明天,她会来吗?铜鸟与铜巢——那张画,还在我的政治压缩纸里。
【下章预告】下章,1998年12月22日星期二下午。第一次拆开“我陪你一起等”信。
四楼呼吸科正式病房,靠窗的床位。
病房里三张床,我在最里面靠窗的那张。中间那张床空着。靠门那张床住着一个老头,瘦得脱了形,脸上全是褶子,一直在睡。老头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搪瓷缸,缸子里的水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灰。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干冷干冷的。藤萝枯枝在路灯底下晃,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张晃动的网。
母亲帮我把书包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家里带了保温杯、毛巾、拖鞋,一样一样摆好。母亲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妈,你回去吧。”我靠在床头,声音还是哑的,“爸还不知道,你跟他说一声。别让他急。”
“你爸晚上过来。”母亲把保温杯拧开,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你先歇着。护士说晚上别锁门,随时查房。”
“妈。”我叫住她。
“嗯?”母亲停下脚步。
“你回去路上慢点。”我低声说,“天冷,风大。”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睡。”
母亲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响了很久,哒、哒、哒,一声声敲在水泥地上,像倒计时的秒针。我听着那声音越走越远,最后被楼梯口的风声吞掉。病房里彻底静了下来,只有隔壁床大爷粗重且带着杂音的呼吸声。
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有时会闪过极轻微的一暗,跟着发出一声细碎的“啪嗒”。我偏过头,看着床头柜上母亲留下的保温杯,杯盖拧得很紧。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细响。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医院发的,浆洗得有些发硬,带着一股强烈的消毒水味,把鼻腔刺得发酸。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数了数它中间断了几次。第一次断在灯座旁边,第二次断在中间,第三次断在墙角。
肺结核。住院两周。居家隔离。高考资格——会不会被取消?
我想起孙平老师说过的话。高三不是考试,是战争。复读生是老兵,我们是新兵。可现在,仗还没打完,我就先倒下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傍晚放学时,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画面。那时候,晓晓还站在那儿,围着那条米白色的围巾,鼻尖冻得红红的。她跟我说“你模糊的时候,我替你看”。可现在,隔着四层楼,隔着两道玻璃窗,我连她的影子都看不见。手心里的那颗豆子被攥得发烫,我把手贴在胸口,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指甲掐进掌心里。
手心里那颗豆荚种子还在,被我攥得温热。我把豆子放在枕边,又从书包里掏出英雄616,放在另一边。左边是豆子,右边是笔。
我摸了摸额头,还是烫。嗓子里的那层薄薄的东西还在,痒,但不疼。胸口闷闷的,像有块石头搁在肺上。
我咳了一声,用手捂住嘴。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股铁锈味儿还在。
靠门那张床的老头又开始咳,咳得很重,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我听着那声音,心里发紧。老头咳了十几声,终于停了,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大爷,你没事吧?”我低声问了一句。
老头没应声,大概是睡着了。床板又吱呀响了一下。
护士推门进来,推着一辆小车,上面摆着药瓶和针管。护士看了看床头卡片上的名字,又看了看我。
“陈莫羽,18岁,高三。”护士念了一遍,声音轻轻的,“晚上有事按铃。别锁门。”
“护士,我明天能下床吗?”我低声问。
“先躺着。明天医生查房再说。”护士把药车推到我床边,从上面拿了一个小纸杯,里面有两粒白色药片,“今晚的药。吃了早点睡。”
我接过纸杯,把药片吞下去,喝了两口水。药片滑下去,苦味儿从嗓子眼一直漫到舌根。
“护士。”我叫住她。
“嗯?”护士停下来,转过头看我。
“这药,吃了会困吗?”我问。
“会。四联药都有副作用。先睡吧。”护士推着车走了,门轻轻带上。
我又摸了摸额头。还是烫。
我摸黑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碰到药杯,药杯晃了一下,没倒。我攥住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窗外,风更大了。藤萝枯枝在路灯底下晃得厉害,豆荚壳哗啦哗啦响。一声接一声,干干的,脆脆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白。
黑暗中,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是护士在查房。脚步声停在我门口,停了两秒,又远了。我屏住呼吸听着,等那声音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被子底下,我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攥着那颗豆子,指节都攥白了。窗外的风把枯枝的影子吹得晃来晃去,像有人在外面轻轻叩着玻璃,一下,又一下。
我闭上眼,三秒。
睁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晓晓还不知道。
今天下午晓晓在医院门口等我,等到了吗?晓晓是不是还在校门口?是不是还在老槐树底下?晓晓会不会以为我故意不去?
我想起晓晓白天说的那句话——“你模糊的时候,我替你看。”
可现在,我连看都看不清了。我躺在这张床上,连黑板上的字都看不见了。
我把豆子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我把它放在枕边,又摸了摸英雄616的笔杆。笔杆上那个汗印还在,凹下去一个小小的指痕。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闭上眼,数着窗外的豆荚壳响了多少下。
一,二,三,四。
数到十几的时候,脑子终于沉下去了。
【钩子】住院第一夜。晓晓还不知道。明天,她会来吗?铜鸟与铜巢——那张画,还在我的政治压缩纸里。
【下章预告】下章,1998年12月22日星期二下午。第一次拆开“我陪你一起等”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