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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晓梦藤萝 第655章 姜玉凤电话讲高数

    1999年1月12日 星期二 农历十一月廿五 天气:晴,夜里有风 晚上

    晚上八点多,电话响了。

    母亲接起来,听了几秒,然后母亲冲我喊:“玉凤!”

    我放下手里的单词卡,站起来,走到电话旁边。红色座机搁在客厅矮柜上,话筒线缠了两圈,像一根细细的肠子。我接过话筒,手指有点紧,话筒上留下一圈汗印。

    “玉凤姐。”我轻声说。

    “御弟哥哥。”姜玉凤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但不像暑假那么清亮,有点哑,有点累。像跑了很长一段路的人,嗓子眼里还带着喘。

    她问:“你出院了?”

    我低声说:“出院了。居家隔离。”

    她又问:“四联药吃着呢?”

    我应道:“吃着呢。恶心,头晕。”

    姜玉凤轻声说:“都这样,刚开始都恶心,过几天就适应了。我那会儿感冒吃药也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但她的声音低下去,像在想别的事。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走廊里喊:“姜玉凤!电话快一点!后面还有人排!”

    姜玉凤回头喊了一声:“知道了!马上!”

    然后她对我说:“我在清华走廊。公用电话。后面排了五个人。”

    我低声问:“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姜玉凤低声说:“不好。”

    我愣了一下。姜玉凤缓缓地说:“概率论跟天书似的,听不懂。今天格子还没画,实在没劲儿了。来清华以后我一天没落下,今天头一回。”

    我攥着话筒,没说话。话筒里能听见清华走廊的回声,有人拖着脚步走过去,有人低声背书,还有水房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那些声音隔着几百公里,从北京钻到油田,钻进我耳朵里。我想象着玉凤姐站在走廊里,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攥着话筒线,脚边放着一摞书。

    我叫她:“玉凤姐。”

    她轻声说:“你别老拿我当标杆,我这儿也悬着呢,也怕掉队。”

    我急道:“玉凤姐,你在我这儿就是标杆。你落一天,我落两天,我等你追上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姜玉凤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哑哑的:“行,那你等着。我明天就追上。”

    姜玉凤打断我,声音又恢复了清亮,但带着一点急:“拉格朗日中值定理,你卡在哪儿了?”

    我低声说:“找不到那个点。”

    姜玉凤语气坚定地说:“先证存在,再求具体。顺序不能反。基础比压轴重要。你吃药别空腹。”

    我应道:“记住了。”

    姜玉凤停了一下,又说:“导数应用那块,你多练单调性和极值。高考压轴题就是这些。别贪多,一天啃一节。啃不动就跳过去,回头再啃。”

    我低声说:“好,一天一节。”

    姜玉凤又问:“线性代数你开始看了吗?”

    我低声说:“刚看矩阵。”

    姜玉凤认真地说:“你就记着,矩阵是表格,行列式是数,向量是箭头。先把这三句背熟,算的时候别跳步,一步一步来,不然符号准错。”

    我应道:“这三句我记下了。”

    姜玉凤停了一下,又说:“还有。晓晓那本高数,第二章有印刷错误。第45页,公式里的符号印反了。别照着错的学。”

    我低声说:“好,我告诉晓晓。”

    电话那头又有人催:“姜玉凤!快点儿!”

    姜玉凤匆匆说:“挂了。明天还有课。概率论,听说挺难。”

    我叫住她:“玉凤姐。”

    姜玉凤应道:“还有事?”

    我低声问:“你那颗豆子,还带着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姜玉凤问:“带着。在笔袋里。你问这个干嘛?”

    我低声说:“没什么。就问问。我这儿也有一颗。晓晓给的。”

    姜玉凤沉默了一拍,然后说:“挂了。清华见。”

    话筒里传来“咔嗒”一声。

    我把话筒放回去,回到书桌前。母亲跟过来,站在门边问:“玉凤说啥?”

    我低声说:“她说她在清华第一次没画勾。”

    母亲沉默了几秒,把一杯热水放在桌角,轻声说:“那丫头从小就不服输。落一次,下次补上。你小时候跟她一块儿玩,她摔了跟头从来不哭,爬起来接着跑。有一回从双杠上掉下来,胳膊肘磕破了,血糊糊的,她愣是没掉眼泪,还跟我说‘姨,没事,擦擦就行’。”

    我点了点头。翻开高数书,翻到第45页。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证明过程,我又看了一遍。这次看懂了。那个点存在。存在就够了。

    我拿起英雄616,在草稿纸上把证明过程默写了一遍。写到最后一步“证毕”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我把那个墨点圈起来,在旁边写了“粗心”。然后重新推了一遍。推完了,对了。

    我翻开姜玉凤那张手绘表格的复印件。1月12日那一格,空着。姜玉凤没画勾。我也没画。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等玉凤姐先画。”

    窗外,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藤萝枯枝在路灯底下晃。豆荚壳哗啦哗啦响,一声接一声。我又翻开高数书,导数应用。函数的单调性、极值、最值。例题一道一道往下看。

    有一道题,用导数求函数的最大值。我按照书上的方法,先求导,令导数为零,找到驻点,再判断单调性。算出来的结果,和答案对上了。我又推了一道。又对上了。

    窗外的风慢慢小了,藤萝枯枝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最后一下,停住了。我把笔帽套上,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个勾。今天的勾。然后我翻开政治压缩纸,在认识论那张背面,在“等回来”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导数应用”。

    母亲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水,放在桌角。母亲看了一眼摊开的高数书,没说话,只是把杯子往我手边推了推。我叫住母亲:“妈。”

    母亲应道:“怎么了?”

    我低声说:“玉凤姐说,她在清华第一次没画勾。”

    母亲把杯子盖拧好,沉默了几秒,轻声说:“那丫头从小就不服输。落一次,下次补上。”

    我点了点头,又翻开高数书。特征值、特征向量,今晚先不看。一天啃一节。玉凤姐说的。

    母亲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你也是。一天啃一节,别贪多。”

    我应道:“知道了。”

    【钩子】玉凤姐第一次没画勾。八仙里跑得最快的人,也会累。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1月13日星期三上午。五科压缩纸重新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