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晓梦藤萝 第683章 只差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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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3月3日 星期三 农历正月十六 天气:晴,干冷 上午
院门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晃。藤萝架上芽苞鼓胀,零星豆荚壳轻响。嫩嫩的,绿绿的。
早上五点半醒。起床,吃药,吃早饭。四联药的恶心劲儿还在,药片滑下去的时候,苦味儿从嗓子眼一直漫到舌根。我扒了两口小米粥,放下筷子。
“再吃两口。”母亲把碗推过来,语气不容商量。
我又拿起筷子,把馒头吃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但没翻上来。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晓晓已经在等了。围巾裹到下巴,车筐里放着保温杯。
“元宵节过了,年就算过完了。”晓晓把保温杯递过来,嘴角弯了一下。
“嗯。”我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豆浆。烫,但舒服。
“今天叶云开讲复读生的事。”晓晓偏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你昨晚睡好了没?”
“还行。”我低声答。
“你眼圈还是青的。”晓晓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眉头微微蹙起,“中午趴一会儿。”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孙平老师讲古文,我在下面记笔记。手没抖,字也没飘。但困劲儿还是有一点,像一层薄薄的纱蒙在眼前。不重,但一直在。
课间的时候,叶云开从后排走过来。
叶云开是文(1)班的,长得帅气,像古龙小说《边城浪子》里的叶开。平时话不多,但一说起来就停不住。叶云开凑到我桌边,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莫羽,你知道文(2)班什么情况吗?”叶云开凑近我耳边,像在说什么秘密。
“什么情况?”我偏过头看叶云开,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住了。
“我昨天去文(2)班找李建军借卷子。”叶云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睛往教室后门瞟了一眼,“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什么?”晓晓也凑过来,手里攥着圆珠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
“李建军桌上那个铁皮笔盒,盒盖上贴着‘别抬头’。旁边还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数字——2。”叶云开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2?”我低声重复了一遍,攥紧了英雄616。
“对。2分。”叶云开的声音有点哑,喉结动了动,“他去年考了535,郑大投档537。就差2分。全年级第一的复读生,去年差2分。”
我没说话。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拍,留下一个小墨点。
“他桌上还有一摞卷子,三本,每一本都卷了边。我问他借卷子的时候,他头都没抬。就说了一句‘放那儿吧’。”叶云开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写。我在门口站的那一会儿,他没抬过一次头。”
“文(2)班后面墙上呢?”晓晓问,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点。
“有一张倒计时牌。和咱们一样,都是126天。倒计时牌旁边,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去年出分,我差2分’。”
“去年出分,我差2分。”我低声重复了一遍,嗓子有点紧。
“那张纸下面,有一行小字。用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写着‘再战一年,我要让这2分变成20分’。”叶云开的声音更低了,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那行字下面,被人用红笔圈了个圈。圈里写着‘一起’。”
“一起?”晓晓问,眉头拧了一下。
“对。一起。文(2)班四十个人,全在那张纸下面签了名。每个名字后面都写了一个数字,是他们去年差多少分。”叶云开的声音有点颤,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我数了数。差3分的有五个,差5分的有三个,差10分以内的有十几个。但排在第一个的名字是李建军,后面写着‘2’。”
我攥着英雄616,笔杆上留下一个湿湿的指印。
“四十个人,差得最少的是2分。差得最多的,也就十几分。”叶云开直起身,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跳,“莫羽,你说,明年这个时候,咱们的名字后面,会写多少?”
我没答上来。叶云开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了后排。椅子被他坐得吱呀响了一声。
叶云开走了之后,我坐在座位上,没说话。晓晓也没说话。但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拍,留下一个小墨点。
第二节课是数学。罗杰老师讲一模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讲了两遍。我笔记记了两页,手没抖。但脑子里一直转着叶云开的话。李建军差2分。墙上写着“我差2分”。四十个人,差得最少的2分,最多的十几分。
我缺考一模。我差多少,不知道。
课间的时候,我从后门出去,绕到文(2)班门口。门开着,戴玉主任不在。里面全是人,黑压压一片。窗户边坐着那个靠窗第一排的男生,桌上摊着三本卷子,每一本都卷了边。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个男生桌上那个铁皮笔盒,盒盖上贴着“别抬头”三个字。盒盖旁边,那张写着“2”的纸条我看见了。白纸黑字,一个圆珠笔写的“2”,写得很大,很重。我在门口站的那一会儿,他没抬过一次头。教室后面墙上贴着那张倒计时牌,旁边那张纸我看见了。白纸黑字,一行一行的签名。名字后面写着数字。2,3,5,8,1,4,7,6,2,3……密密麻麻,像一张成绩单。
排在第一行的名字是李建军。后面写着“2”。
我转身回了文(1)班。
走廊里,晓晓站在门口等我。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圆珠笔,笔尖在指间转了半圈,停住了。
“去看了?”晓晓轻声问,偏过头看我。
“嗯。”我点头应道,脚步慢下来。
“怎么样?”晓晓把圆珠笔夹进笔记本里,眼睛看着我。
“比我们拼。”我低声说,嗓子有点哑。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晓晓从花布袋子里掏出那颗豆荚种子,放在掌心里。“羽哥。”晓晓叫我,声音轻轻的。
“嗯。”我应道,看着她掌心里那颗圆溜溜的豆子。
“李建军差2分。”晓晓说,手指在豆子上点了点,“他去年就差2分。全年级第一的复读生,差2分。”
“嗯。”我应道。
“你一模缺考。你差多少,还不知道。”晓晓把豆子攥在手里,抬头看我,眼睛很亮。
“嗯。”我又应了一声。
“但你比李建军多一样东西。”晓晓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什么?”我偏过头看晓晓,眉头动了一下。
“你有一整个应届班的人在你后面。”晓晓说,手指攥紧了那颗豆子,“李建军只有文(2)班。”
我没说话。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
中午放学的时候,我推着车和晓晓一起走。藤萝架下的石凳上,薄霜已经化干净了。零星豆荚壳在风里晃,偶尔撞在一起,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晓晓。”我叫她,脚步慢下来。
“嗯。”晓晓偏过头,围巾在风里晃了一下。
“你说,李建军去年差2分。今年他复读,涨了多少?”我低声问,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不知道。”晓晓摇了摇头,围巾的穗子扫在肩膀上,“但一模他考了全年级第一。原始分比第二名高出十几分。”
“那他今年稳了?”我又问,偏头看她。
晓晓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高考的事,谁都说不准。”她跨上车,蹬了两圈,又回头补了一句,“但我知道一件事。”声音轻轻的,被风送过来。
“什么?”我偏过头,看着她。
“你不会差2分。”晓晓说,声音很稳,眼睛弯了弯,“你是陈莫羽。你差多少,自己追。”
阳光落在晓晓脸上,亮了一下。
下午的课,我一直没困。笔记记了三页,手没抖,字没飘。放学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把叶云开说的那些话记在政治压缩纸背面。在“等回来”和“会回来”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李建军差2分。文(2)班差2分。我缺考,不知道差多少。但我知道,我要追。”
写完了,我把笔帽套上。座钟搁在桌角,秒针走起来咔嗒咔嗒。铜鸟书签挂在窗前,风一吹,铜鸟撞在铜巢上,叮叮响。
【钩子】3月5日。孙平老师说有事通知。晓晓递来一张纸条。周日去沙河。考前,散散心。但一模缺考的事,还压在心里。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3月5日。孙平老师通知3.8月考,晓晓约周日沙河。王强也要去。药后犯困的下午,晓晓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字。那三个字,是什么?
院门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晃。藤萝架上芽苞鼓胀,零星豆荚壳轻响。嫩嫩的,绿绿的。
早上五点半醒。起床,吃药,吃早饭。四联药的恶心劲儿还在,药片滑下去的时候,苦味儿从嗓子眼一直漫到舌根。我扒了两口小米粥,放下筷子。
“再吃两口。”母亲把碗推过来,语气不容商量。
我又拿起筷子,把馒头吃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但没翻上来。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晓晓已经在等了。围巾裹到下巴,车筐里放着保温杯。
“元宵节过了,年就算过完了。”晓晓把保温杯递过来,嘴角弯了一下。
“嗯。”我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豆浆。烫,但舒服。
“今天叶云开讲复读生的事。”晓晓偏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你昨晚睡好了没?”
“还行。”我低声答。
“你眼圈还是青的。”晓晓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眉头微微蹙起,“中午趴一会儿。”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孙平老师讲古文,我在下面记笔记。手没抖,字也没飘。但困劲儿还是有一点,像一层薄薄的纱蒙在眼前。不重,但一直在。
课间的时候,叶云开从后排走过来。
叶云开是文(1)班的,长得帅气,像古龙小说《边城浪子》里的叶开。平时话不多,但一说起来就停不住。叶云开凑到我桌边,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莫羽,你知道文(2)班什么情况吗?”叶云开凑近我耳边,像在说什么秘密。
“什么情况?”我偏过头看叶云开,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住了。
“我昨天去文(2)班找李建军借卷子。”叶云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睛往教室后门瞟了一眼,“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什么?”晓晓也凑过来,手里攥着圆珠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
“李建军桌上那个铁皮笔盒,盒盖上贴着‘别抬头’。旁边还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数字——2。”叶云开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2?”我低声重复了一遍,攥紧了英雄616。
“对。2分。”叶云开的声音有点哑,喉结动了动,“他去年考了535,郑大投档537。就差2分。全年级第一的复读生,去年差2分。”
我没说话。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拍,留下一个小墨点。
“他桌上还有一摞卷子,三本,每一本都卷了边。我问他借卷子的时候,他头都没抬。就说了一句‘放那儿吧’。”叶云开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写。我在门口站的那一会儿,他没抬过一次头。”
“文(2)班后面墙上呢?”晓晓问,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点。
“有一张倒计时牌。和咱们一样,都是126天。倒计时牌旁边,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去年出分,我差2分’。”
“去年出分,我差2分。”我低声重复了一遍,嗓子有点紧。
“那张纸下面,有一行小字。用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写着‘再战一年,我要让这2分变成20分’。”叶云开的声音更低了,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那行字下面,被人用红笔圈了个圈。圈里写着‘一起’。”
“一起?”晓晓问,眉头拧了一下。
“对。一起。文(2)班四十个人,全在那张纸下面签了名。每个名字后面都写了一个数字,是他们去年差多少分。”叶云开的声音有点颤,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我数了数。差3分的有五个,差5分的有三个,差10分以内的有十几个。但排在第一个的名字是李建军,后面写着‘2’。”
我攥着英雄616,笔杆上留下一个湿湿的指印。
“四十个人,差得最少的是2分。差得最多的,也就十几分。”叶云开直起身,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跳,“莫羽,你说,明年这个时候,咱们的名字后面,会写多少?”
我没答上来。叶云开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了后排。椅子被他坐得吱呀响了一声。
叶云开走了之后,我坐在座位上,没说话。晓晓也没说话。但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拍,留下一个小墨点。
第二节课是数学。罗杰老师讲一模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讲了两遍。我笔记记了两页,手没抖。但脑子里一直转着叶云开的话。李建军差2分。墙上写着“我差2分”。四十个人,差得最少的2分,最多的十几分。
我缺考一模。我差多少,不知道。
课间的时候,我从后门出去,绕到文(2)班门口。门开着,戴玉主任不在。里面全是人,黑压压一片。窗户边坐着那个靠窗第一排的男生,桌上摊着三本卷子,每一本都卷了边。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个男生桌上那个铁皮笔盒,盒盖上贴着“别抬头”三个字。盒盖旁边,那张写着“2”的纸条我看见了。白纸黑字,一个圆珠笔写的“2”,写得很大,很重。我在门口站的那一会儿,他没抬过一次头。教室后面墙上贴着那张倒计时牌,旁边那张纸我看见了。白纸黑字,一行一行的签名。名字后面写着数字。2,3,5,8,1,4,7,6,2,3……密密麻麻,像一张成绩单。
排在第一行的名字是李建军。后面写着“2”。
我转身回了文(1)班。
走廊里,晓晓站在门口等我。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圆珠笔,笔尖在指间转了半圈,停住了。
“去看了?”晓晓轻声问,偏过头看我。
“嗯。”我点头应道,脚步慢下来。
“怎么样?”晓晓把圆珠笔夹进笔记本里,眼睛看着我。
“比我们拼。”我低声说,嗓子有点哑。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晓晓从花布袋子里掏出那颗豆荚种子,放在掌心里。“羽哥。”晓晓叫我,声音轻轻的。
“嗯。”我应道,看着她掌心里那颗圆溜溜的豆子。
“李建军差2分。”晓晓说,手指在豆子上点了点,“他去年就差2分。全年级第一的复读生,差2分。”
“嗯。”我应道。
“你一模缺考。你差多少,还不知道。”晓晓把豆子攥在手里,抬头看我,眼睛很亮。
“嗯。”我又应了一声。
“但你比李建军多一样东西。”晓晓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什么?”我偏过头看晓晓,眉头动了一下。
“你有一整个应届班的人在你后面。”晓晓说,手指攥紧了那颗豆子,“李建军只有文(2)班。”
我没说话。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
中午放学的时候,我推着车和晓晓一起走。藤萝架下的石凳上,薄霜已经化干净了。零星豆荚壳在风里晃,偶尔撞在一起,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晓晓。”我叫她,脚步慢下来。
“嗯。”晓晓偏过头,围巾在风里晃了一下。
“你说,李建军去年差2分。今年他复读,涨了多少?”我低声问,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不知道。”晓晓摇了摇头,围巾的穗子扫在肩膀上,“但一模他考了全年级第一。原始分比第二名高出十几分。”
“那他今年稳了?”我又问,偏头看她。
晓晓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高考的事,谁都说不准。”她跨上车,蹬了两圈,又回头补了一句,“但我知道一件事。”声音轻轻的,被风送过来。
“什么?”我偏过头,看着她。
“你不会差2分。”晓晓说,声音很稳,眼睛弯了弯,“你是陈莫羽。你差多少,自己追。”
阳光落在晓晓脸上,亮了一下。
下午的课,我一直没困。笔记记了三页,手没抖,字没飘。放学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把叶云开说的那些话记在政治压缩纸背面。在“等回来”和“会回来”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李建军差2分。文(2)班差2分。我缺考,不知道差多少。但我知道,我要追。”
写完了,我把笔帽套上。座钟搁在桌角,秒针走起来咔嗒咔嗒。铜鸟书签挂在窗前,风一吹,铜鸟撞在铜巢上,叮叮响。
【钩子】3月5日。孙平老师说有事通知。晓晓递来一张纸条。周日去沙河。考前,散散心。但一模缺考的事,还压在心里。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3月5日。孙平老师通知3.8月考,晓晓约周日沙河。王强也要去。药后犯困的下午,晓晓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字。那三个字,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