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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晓梦藤萝 第727章 五一留校

    1999年5月1日,星期六,农历三月十六,晴。

    教学楼前的梧桐树绿得发亮,叶子密密匝匝的,把晨光筛成一小块一小块,落在水泥地上,风一吹就晃。传达室门口,李大爷正弯着腰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响,黄狗跟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藤萝架上的豆荚壳已经鼓了,架子底下只剩一层干花瓣,踩上去没什么声响。

    五一放假,但我没选择休假。早上照常骑车来学校自习,下午回家。孙平老师说今天食堂加菜,红烧肉,一人一瓶健力宝。黑板角落的倒计时牌上还是“68”,孙平老师昨天走的时候特意交代,五一不翻,等五月四号一起翻。

    早上五点半醒。母亲在厨房里煎鸡蛋,油锅滋啦滋啦响。我坐在床边穿鞋,手心里有点汗。药片咽下去时苦味儿照旧,但胃里没翻。

    到老槐树底下,晓晓已经在等了。她今天把齐肩短发扎成马尾,手里攥着两个包子,站在车旁,看见我就把包子递过来。

    “五一快乐。”她嘴角弯了弯。

    “五一快乐。”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今天上午自习,下午休息。你打算下午干什么?”她推着车往前走,我跟上去并排。

    “回家看书。要不就是睡一觉。”我嚼着包子说。

    “睡一觉好。你咳嗽还没好利索。”晓晓把水壶塞进车筐,偏过脸看我,“别一躺下又翻书。睡就好好睡。”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

    到校门口,李大爷已经扫完了地,正坐在传达室门口的马扎上歇气,蒲扇搁在膝盖上,黄狗趴在他脚边,尾巴扫了扫地面。

    “李大爷早。五一快乐。”我抬手招呼了一声。

    “哎。你们高三的,五一也不歇?”李大爷抬起头,蒲扇往膝盖上拍了拍,花白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歇半天。下午回家歇。”我推着车往里走。

    “半天也是歇。别把身子熬坏了。”李大爷在后头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

    教室里还是满的。翻书声沙沙响,像蚕啃桑叶。王强在后排趴着,红色运动背心卷到胸口,露出胖乎乎的后背,睡得正香。贾永涛和肖恩在窗边下五子棋,用铅笔在本子上画格子,肖恩落了一子,贾永涛“啧”了一声,拿橡皮去擦。王梅安安静静坐在第三排靠窗,两个麻花辫垂在胸前,手里翻着政治框架纸。朱娜在擦黑板,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粉笔灰在阳光里炸开,有一股干涩的石灰味儿。

    我坐在第一排正中,翻开政治压缩纸。晓晓坐在我右边,做英语阅读,笔尖没停。

    “先背政治。”她把水杯从右边往我桌角推了推,头也没抬,“你政治弱。”

    “嗯。”我把政治压缩纸翻到认识论那页。

    我背政治,背到抗洪精神,背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健力宝瓶盖压在“抗洪精神”页角,翻页时“嗒”一声轻响。那是昨天孙平老师发健力宝时我留下的瓶盖,白底,边上有一小圈橘色。我拿它压页角,正好。

    “你还留着那个瓶盖?”晓晓侧过脸看我,眼睛弯了弯。

    “嗯。压页角正好。”我抬起头。

    “你留着吧。等高考完了,看看瓶盖还在不在。”她嘴角翘了翘,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在不在都行。”我说。

    “在不在都得留。”她低下头继续做阅读,笔尖在纸上沙沙走。

    上午自习结束,孙平老师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大盆。后面跟着王强和贾永涛,两人抬着一个保温桶,桶盖被热气顶得一跳一跳的。

    “食堂加菜。红烧肉。一人一瓶健力宝。”孙平老师把大盆往讲台上一放,手在盆沿上拍了拍。盆里红烧肉堆得冒尖,油亮亮的,肉皮颤颤的。

    桶盖一掀,红烧肉的香味儿飘出来。底下“噢”了一声,有人拿笔敲桌沿。王强吸了吸鼻子,眼睛都亮了:“香!真香!”

    孙平老师拿起勺子,一人一勺。王强在旁边发健力宝,一人一罐。轮到我的时候,孙平老师站在讲台旁,低头看了我一眼,多舀了半勺。

    “你多吃点。咳成那样。”他勺子在大盆里又舀了一下,肉汁顺着勺边滴回去。

    晓晓坐在我右边,也接了饭盒。孙平老师给她舀了一勺,又补了半勺。

    “你也多吃点。你俩都瘦。”他看了看晓晓,又看了看我,眉头微微皱着,语气却不容商量。

    “孙老师,我不瘦。”晓晓把饭盒接过去,嘴上说着,嘴角却翘了翘。

    “瘦不瘦我说了算。吃。”孙平老师把勺子往盆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油。

    教室里响起一片吃饭声。王强吃完了,打了个嗝,又开了一罐健力宝。贾永涛坐在他旁边,笑着看他:“你吃了几碗?”王强抹了抹嘴,伸出三根手指:“三碗。红烧肉汤汁拌饭,绝了。”叶云开从后排端着饭盒过来,拿筷子指了指王强的空饭盒:“你悠着点,下午还得帮我看看那道解析几何呢。”王强摆摆手,满不在乎:“看题不费饭。”

    中午在食堂,王强已经打好了饭,肖恩也端着饭盒过来,在我们旁边坐下。王强一边吃一边数:“红烧肉一份,健力宝一瓶,米饭三碗。这个五一值了。”肖恩扒了一口饭,抬起头:“你早上不是说回家吗?”王强嘴里塞着饭,含糊地说:“改了。我妈说家里也做红烧肉,让我别来回折腾。”

    下午休息。我骑着车回了家,路过粮站时,门口没有人排队,地上散着几粒碎米,被太阳晒得发白。母亲在厨房里收拾,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下午睡一觉。”

    “嗯。”我把书包放在书桌上。

    “药吃了吗?”母亲又问,手里攥着抹布。

    “中午吃了。”我应道。

    我躺在床上,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耳朵里的知了还在叫,但比昨天轻了些。咳嗽也好了一点。我本来想拿本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晓晓说得对,睡就好好睡。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母亲在厨房做饭。我坐起来,脑袋有点沉,但嗓子舒服多了。

    “醒了?晚上吃面条。卧荷包蛋。”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带子在背后晃了晃。

    “好。”我应了一声。

    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政治压缩纸,在认识论那张背面添了一个圈。圈里写“五一”。然后拿起英雄616,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个勾。今天的勾。画完,把笔帽套上。笔杆上那个汗印还在,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母亲端着一碗面条进来,卧了两个荷包蛋,放在桌上。

    “吃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她站在桌旁,低头看我。

    “妈,谢谢。”我端起碗。

    “傻孩子。”母亲伸手在我头上摸了摸,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带上,门缝里的光暗了一下,又亮了。

    我吃完面条,翻开英语单词卡,念了一遍“treasure”,又念了一遍“tend”。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响。窗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梧桐树上。远处井架上的灯一闪一闪的,像一排悬在半空的星星。

    五一留校。红烧肉吃了,健力宝喝了。倒计时牌上还是“68”,实际67天。等五月四号翻牌。我拿起笔,在草稿纸背面写:“今天画一个勾。明天再画一个。”

    写完了,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夹进政治压缩纸里。

    【钩子】五一留校。红烧肉吃了,健力宝喝了。倒计时牌上还是68,实际67天。一天追一分。可明天,英语作文专项。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5月2日。英语作文专项。晓晓圈了三处,说“比原来利索”。但不定稿。六月再练几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