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国安谍战小说暗礁 第4章 华贸中心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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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零一分。
林铮车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半。耳机里孙浩的声音消失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沉重的寂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副驾驶座上老刘刻意压低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东三环上车流卷过路面的嗡嗡声。
华贸中心三号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辨——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光污染,像一根巨大的、半透明的棱镜,竖立在国贸商圈的边缘。十七层有四扇窗户亮着灯,灯光是冷白色的,不像是普通办公室那种温暖的色调,更像是实验室或者数据中心。
“林处,数据传送的速率在增加。”孙浩的声音又响起来,“他们在传输较大体积的文件。从数据包的特征来看,很可能是技术图纸——cAd文件的格式。”
“能截获内容吗?”
“能截获,但来不及解密。AES-256,外加一层自定义混淆。就算用我们的超算跑,也需要至少四天。”
四天。等四天过去,数据早就在境外了。
林铮按下对讲机:“方铭,楼内情况。”
方铭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在北门蹲了十五分钟,看到三个人进去了。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大概四十岁;两个年轻男的,背双肩包,像是It工程师。他们刷卡进的楼,应该有门禁权限。”
“钱峰呢?”
韩冰接上了话:“钱峰的车现在停在华贸中心地下停车场b2层。他本人进了三号楼大堂,但没有上电梯。他在大堂的咖啡厅坐着,点了一杯美式,没喝,一直看手机。”
林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钱峰在等什么?他为什么不上楼?他是怕留下电梯刷卡记录?还是他在给人放风?
不,不对。钱峰是保密办主任,他的职业训练告诉他,坐在这里比上楼更安全——如果你被抓了,你可以说你是来喝咖啡的。咖啡厅没有门禁记录,没有电梯录像,什么证据都没有。
但林铮注意到一个细节——钱峰“一直看手机”,却始终没有上楼。他在等一个信号。什么信号?数据传输开始的信号。他需要知道楼上什么时候动手,以便决定自己什么时候撤。一个在体制内做了十几年保密工作的人,不会在行动当晚碰巧出现在目标大楼的咖啡厅里。他是在等楼上确认“通道已启动”,然后他才会去十楼做他该做的事——启动“看门狗”,或者销毁证据。
这个人,很小心。
“韩冰,你盯住钱峰,不要跟丢,也不要靠近。如果他离开咖啡厅,立刻报告。”
“明白。”
九点零三分。
又一条信息进来了——孙浩的声音变了调:“林处,我检测到另一个信号源,和星云科技的服务器在建立连接。这个信号源的位置……也在华贸中心三号楼。但是,不是十七层。”
“那是几层?”
“信号太弱,定位有误差。但可以肯定,不是同一楼层,也不是同一个网络段。好像是……故意隔开的。”
林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个信号源。两个不同的楼层。数据接力?还是一明一暗,一个用来吸引注意力,另一个才是真正的传输通道?
他想起一个词——冗余设计。如果有人用工程师的思维来设计情报传输系统,他们会把数据传输设计成多通道的、容错的、去中心化的。即便一条通道被掐断,其他通道还能继续工作。
今天晚上,可能不止一条鱼。
“方铭,你那里有几个人?”
“就我一个在北门。小张在西门。”方铭回答,“林处,要不要调人?”
时间不够了。从最近的备勤点调人过来,最快也要二十分钟。数据传完只需要不到十五。
“不等了。九点十五分,如果数据传输还在继续,我们就行动。”林铮做出了决定,然后补了一句,“所有人,标准行动程序。”
老刘从后座递过来一个黑色公文包。林铮打开,里面是执法证件、搜查令、两副约束带、一支强光手电,还有那把92式手枪的备用弹匣。
他把弹匣插进战术腰带的弹匣套里,手枪已经在上衣内侧的快拔枪套里了。92式的握把硌着他的肋骨,这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反而让他冷静了下来。
九点十五分。
“各组注意,行动。”林铮的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在同一秒听到了这个指令。
他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九月底特有的、干燥的凉意。他快步走向华贸中心三号楼的北门,深色夹克在夜色里几乎隐形。方铭从北门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无声地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位置。
小张从西门方向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执法记录仪,已经打开了。
三个人在玻璃门前汇合。林铮看了一眼门禁系统——电子锁,需要刷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万能门禁卡,这是技术部门特制的,能打开市面上绝大多数电子门锁。
“滴”的一声,门开了。
大堂的值班保安抬起头,看到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人。保安本能地站起来,手伸向对讲机。
林铮亮出证件,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进了空气里:“国家安全机关,执行公务。请你配合。”
保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清了证件上的国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安全部”的字样,脸上的表情从警觉变成了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电梯在哪?”方铭问。
保安指了一下走廊尽头。
三个人走向电梯间的时候,林铮在耳机里说了句:“韩冰,钱峰动了没有?”
“还没有。他还坐在咖啡厅,但手机不看了,在盯着电梯间的方向。”
钱峰在看电梯间。他在等楼上的人给他发信号——数据传输开始,他才动。
林铮按下向上的按钮,电梯门在三秒后打开。三个人走进去,林铮按下“17”,方铭站在他左侧,小张站在他身后,三个人形成了一个标准的三角形站位。
电梯上升的时候,林铮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情况。
最好情况:门打开,里面的人束手就擒。
普通情况:里面的人试图销毁数据,需要第一时间控制存储设备。
最坏情况:里面有武装人员。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摸到了92式的握把。保险是关着的,如果需要,他能在1.5秒内完成开保险、拔枪、瞄准。
电梯到了十六楼,停了。
门开了,外面是空荡荡的走廊,没有人。
方铭看了一眼林铮,林铮微微点头。方铭按住了“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上。
十七楼。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林铮闻到了一股味道——臭氧。那是大量电子设备运行时产生的气味,数据中心特有的、带着一点金属味的、尖锐的气息。
走廊里有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响起,整条走廊就亮了。他们面前是一扇磨砂玻璃门,门上贴着一块金属牌:“星云科技北京分公司”。
门是锁着的。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的灯光,冷白色的,很亮。还有隐约的人影在移动。
林铮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同时亮明身份:“国家安全机关,请开门。”
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然后是椅子被撞倒的声音,还有——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们在删数据。
方铭后退半步,抬起右脚,猛地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门框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门板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林铮冲进去。
房间大概有八十平米,被隔成了开放式办公区和一间独立的机房。办公区有五张工位,三台电脑亮着,两个年轻男人正疯狂地在键盘上敲击,眼神里是那种被堵在墙角的老鼠才会有的惊慌。
“不许动!全部双手抱头,蹲下!”林铮的声音像一根鞭子,在房间里炸开。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人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但另一个——那个穿灰色夹克的四十岁男人——看了林铮一眼,然后猛地转身,朝机房跑去。
方铭的动作比他的脑子快。灰色夹克刚跑出两步,方铭已经扑了上去,从背后锁住他的脖子,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灰色夹克在地上挣扎,一只手伸向裤兜。方铭用膝盖压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臂反拧到背后,拇指按进他的肘关节——那个角度的疼痛能让最硬汉的人也失去反抗能力。
灰色夹克发出一声闷哼,但他的另一只手还是够到了裤兜里的东西。
不是武器,是一个U盘。
他把U盘塞进嘴里,要嚼碎它。
方铭眼疾手快,掐住他的腮帮,拇指勾进他的嘴角,硬生生把U盘从他嘴里拽了出来。U盘上沾着血——灰色夹克的牙龈被拉破了,血沿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
小张已经把另外两个年轻人控制住了。两个年轻人蹲在墙角,双手抱头,身体在发抖。格子衬衫的裤裆湿了一片,空气里多了一股尿骚味。
“报告,现场控制。”林铮对着耳机说,“三人被控制,有一间机房需要检查。”
他说着,走进了机房。
机房里有两排服务器机柜,风扇嗡嗡地转着,冷气从地板上的出风口往上吹,让整个房间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度。所有服务器的指示灯都在闪烁——数据传输还在继续。
林铮掏出手机,拨通了孙浩的号码。
“机房在我面前,服务器在工作。告诉我怎么让它停下来。”
孙浩的声音在电话里和耳机里同时响起:“不要断电!数据会丢失。你用我给你的那个U盘,插到主服务器上,我远程接管。”
林铮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U盘,找到了主服务器——一台戴尔的pe,上面贴着“星云-主控”的标签。他把U盘插进USb口,三秒钟后,U盘上的蓝色指示灯开始闪烁。
孙浩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兴奋:“进去了。我在复制数据。给我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他们要在这里等十五分钟。
林铮走出机房,灰色夹克已经被方铭用约束带绑住了双手,靠墙坐着。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平静”的表情。
他们是受过训练的。林铮立刻判断出来了。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早就崩溃了,但这个人的眼神很稳定,呼吸也很平稳,唯一能暴露他内心活动的,是他右手食指不自觉地在裤腿上反复画着一个小圆圈——焦虑的置换行为。
林铮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灰色夹克不说话。
“你是星云科技的什么人?”
不说话。
“你知道你犯了多少条法律吗?”
沉默。
林铮站起来,不再问他。审讯不是现在该做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数据传输不被中断、证据不被销毁。
他的耳机里响起了韩冰的声音,声音变了,变得紧张而急促:“林处,钱峰动了。他离开了咖啡厅,进了电梯。我看不到电梯的楼层显示。”
林铮的心跳加快了一档。
钱峰在楼上数据传输开始后才动——他在等信号,确认通道启动后,他才上楼去处理他那部分。如果他在看到之前通过某种方式发出了警告,那么今晚的行动可能只抓到几条小鱼,而真正的大鱼会从网眼里溜走。
“方铭,你去电梯间守着。”林铮说,“看到钱峰,就地控制。”
方铭跑出去了。
林铮看了一眼灰色夹克。这个人的平静让他觉得不安。一个在数据销毁的最后一刻被抓的人,不应该这么平静。除非——
他冲回机房,看向那些服务器的指示灯。
灯还在闪,数据传输还在继续。但数据被传送到哪里去了?是孙浩正在复制的那个目的地吗?还是——
“孙浩,你复制的数据是从哪个Ip段来的?”
孙浩的声音停了一拍。“十七层的主服务器。”
“还有一个信号源,你不是说有两处吗?”
“那个我还没——等等。”孙浩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我检测到了。第二个信号源的数据传输速率在增加,它还在工作,完全没有被我们影响。”
“它在哪?”
“定位中……十层。十楼的某个位置。”
十楼。
钱峰的电梯,很可能也在十楼停。
林铮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机房。“小张,你看好这三个人。方铭,不要去电梯间了,跟我走楼梯。”
两个人冲进消防通道,脚步声在混凝土楼梯间里来回弹跳。从十七楼到十楼,七层楼,林铮用不到三十秒就跑完了,推开十楼的防火门时,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而滚烫。
十楼的走廊很长,灯火通明,但安静得不正常。地毯上有一串新鲜的水渍——咖啡厅用的是那种硬纸杯,杯底的冷凝水会滴在地上。水渍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消失。
门没有编号,也没有公司的铭牌,就是一扇普普通通的深色木门。但门上有一个小型的电子密码锁。
林铮看了一眼方铭。
方铭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工具包。他掏出一个红外热成像的针孔探头,从锁的缝隙里塞进去,屏幕上显示出密码键盘上残留的热量分布。
四个数字的键位温度略高——9、3、5、1。
方铭输入密码,“咔嗒”一声,门开了。
林铮推门进去,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
房间比十七楼的小很多,大概只有二十平米,没有窗户,没有办公桌椅,只有一台服务器、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把椅子。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一个进度条正在缓慢地向右移动——78%。
但房间里没有人。
钱峰不在。
林铮的脊背一阵发凉。水渍指向这里,但人不在。
椅子上有一件西装外套。外套的内衬里有一个工牌,上面写着:九院保密办公室,钱峰。
林铮走到椅子前,低头看了看那件西装外套。外套左侧口袋鼓鼓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他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探进去,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一个U盘。
普通的黑色塑料外壳,没有任何标识。但U盘的接口处有一圈细小的划痕——这说明它被频繁使用过。
他把U盘放进证物袋,装进口袋。
然后他注意到桌角放着一杯咖啡——硬纸杯,和咖啡厅用的一样。杯底还有半寸深的残液,已经不冒热气了。钱峰确实来过,坐在这里,启动了什么东西,然后离开了。
“方铭,封住这层楼的出口,他可能还在楼里。”
方铭点头:“明白。”
林铮走到服务器前,把孙浩的U盘插进去,然后给孙浩打了电话:“十楼还有一个服务器,给我复制下来。”
孙浩的声音已经忙得有点语无伦次了:“我正在复制十七楼的数据,还有十二分钟完成。十楼的,我开另一个线程,同时跑。林处,你确定能同时跑两路?”
“我不管你能不能,你必须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孙浩说了一个字:“行。”
林铮挂了电话,站在十楼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个停在78%的进度条。他没有动那台电脑,因为所有操作都会留下痕迹,而痕迹就是证据。
他想起了周正宇。那个已经死了的副总工,那个在十二楼跳下去的人。周正宇的长信里写满了绝望——他发现有人泄密,举报无门,被跟踪、被恐吓。而现在,林铮眼前这台服务器、十七楼那些闪烁的指示灯、钱峰留在椅子上的西装外套,就是周正宇在信里描述的那个黑洞的实体。
九点四十一分。
林铮站在十七楼的机房门口,看着孙浩远程复制数据的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变长。87%……92%……97%……99%……
100%。
孙浩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种快要虚脱的疲惫:“十七楼的数据完整复制。十楼的数据还在跑,还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太长了。”林铮说,“你能不能把服务器整机带走?”
“可以。服务器的硬盘是热插拔的,把硬盘拔下来,我回去慢慢解。”
林铮走进机房,找到主服务器的硬盘托架。机器正在运行,热插拔需要在操作系统中先卸载硬盘,否则可能会损坏数据。但他不是It工程师,他不懂这些。
他想了想,做了一个最直接的决定——连服务器一起搬走。
“方铭,找一辆手推车来。我们把服务器搬回局里。”
九点五十二分。
方铭从物业那里借来了一辆平板手推车。灰色夹克和两个年轻人已经被小张带到一楼大堂,由赶来的属地派出所民警看管。整栋楼的出口都已经被封锁,但钱峰的踪迹,像一滴水落进了沙漠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冰从一楼咖啡厅跑上来,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华贸中心停车场的监控截图。
“林处,钱峰的车还在b2停车场。但我查了停车场的出口监控,从我们行动开始到现在,没有看到他离开。地下车库的每个出口都有人守着了,他出不去。”
“查这栋楼所有通往相邻建筑的天桥、连廊、地下通道。华贸中心和旁边的几栋楼可能在地下是连通的。”林铮说,“另外,韩冰,周小禾那边你安排人继续盯着——那个假学姐的线索不能断,钱峰跑了,他很可能试图联系周小禾或者转移她。”
韩冰转身去办了。
十点零八分。
方铭推着手推车从消防通道出来,上面绑着那台服务器。两个人一人一边护着,从消防通道推到一楼大堂,一路上服务器里的硬盘在不停地读写,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未知生命体的心跳。
林铮走出三号楼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他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皮肤上。秋夜的气温只有十二三度,但汗水蒸发带走的热量让他反而觉得燥热。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十七楼。
灯还亮着。
三号楼对面的马路上,停着几辆赶来支援的国安车辆,蓝色的警示灯在黑暗中安静地旋转着,没有拉警笛——从来没有警笛,国安的工作永远是不声张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方晴发来的消息:“女儿退烧了,睡着了。你的晚饭在冰箱里,回来自己热。”
十点十五分。
孙浩打来电话,声音里有一种林铮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紧张,但很接近。是那种发现了一件大事时的肾上腺素飙升。
“林处,十楼那个服务器,不只是数据传输的中继。”
“那是什么?”
“它是一个‘看门狗’。如果十七楼的服务器被人为关闭或者物理移除,十楼的服务器会自动启动一个程序——把所有已经传输过的数据从目标服务器上删除,同时向所有关联终端发送一个‘安全警报’的信号。”
林铮把这些信息消化了几秒钟。
“所以,如果我们今天只是搬走了十七楼的服务器,十楼的服务器就会——”
“就会让境外所有的间谍站点都知道我们发现了这条通道。所有关联方都会立刻销声匿迹,我们手上只有几条小鱼,大鱼全部跑光。”
这个设计,精妙得让人后怕。布置这个系统的人,不仅考虑到了数据的安全传输,还考虑到了万一暴露如何止损、如何切断所有关联。这不是一个人能设计出来的,这是一个团队,一个有组织的、有预算的、有战略眼光的团队。
而钱峰——那个在咖啡厅坐了半个多小时、等数据传输开始才上楼的人——他上楼要做的,很可能就是确认“看门狗”在运行。他不是去销毁证据的,他是去确认保险机制已经就位的。但他没想到林铮会同时控制两个楼层,也没想到自己走得匆忙,把西装和U盘留在了椅子上。
林铮想起了周正宇留下的那句话:“真相在第九天。”
今天就是第九天。而真相,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十一点二十分。
林铮回到局里的时候,整栋楼灯火通明。
韩冰、方铭、孙浩、小张、老刘,所有人都在。灰色夹克和那两个年轻人在审讯室,通过单向玻璃可以看到他们坐在铁椅子上的样子。灰色夹克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两个年轻人一个在哭,一个在发呆。
服务器的硬盘被拆下来,送进了孙浩的网络分析室。三块硬盘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防静电工作台上,像三块黑色的砖头,沉默地、忠实地存储着足以让很多人坐牢的证据。
林铮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审讯室里的灰色夹克。这个人到目前为止一句话也没说。不是那种“我在想对策”的沉默,而是那种“我已经想好了对策”的沉默。他知道自己的权利,知道在律师到场之前他可以不说话,知道国安审讯和公安审讯的规则差异。他会说自己只是一家合法公司的员工,不知道公司的业务涉及国家安全。他会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但那个沾着血的U盘不会说谎。那个被设计成“看门狗”的服务器不会说谎。那些正在被孙浩解密的数据不会说谎。
林铮转身走向审讯室。
韩冰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灰色夹克的初步身份信息——张伟,40岁,星云科技北京分公司负责人,北京大学计算机系毕业,曾在华为工作过五年,2018年加入星云科技。
林铮推开审讯室的门,走进去,在灰色夹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韩冰坐在他旁边,打开了录音录像设备。
“张伟,你知道我们在你公司的服务器里发现了什么吗?”
张伟看着他,不说话。
“我告诉你。”林铮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平缓的语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我们发现了一个运行了两年的情报搜集系统。这个系统从九院的内部网络里窃取了大量技术资料,特别是‘天枢计划’的核心数据。你的服务器就是这个系统在北京的中继站点。”
张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抽搐,更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对自己的心理状态进行自我调节的肌肉运动。
“林警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公司做的是大数据的商业应用,和军工没有任何关系。你说的什么九院、天枢,我都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九院。”林铮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九院的全称是什么?”
张伟的表情僵了零点几秒。
他说他没听说过九院。但如果他真的没听说过,他不可能知道“九院”这个词指的是什么。一个在北京做了两年多大数据业务的公司负责人,没听说过北京西郊那个中国最大的军工电子研究机构?这就像说一个在上海做金融的人没听说过陆家嘴。
“张伟,你再说一遍你没听说过九院。”
张伟不说话了。
林铮从韩冰手里接过那个证物袋,里面是那个沾血的U盘,隔着透明的塑料袋,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褐色。
“这个U盘,是你的手下准备销毁的。他从嘴里把它拽出来的时候,他的牙龈被拉破了。”林铮把U盘放在桌上,推过去,推到张伟面前,“这个U盘里有什么?”
张伟看了一眼那个U盘,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天花板。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的员工嘴里含着一个U盘?”
“我管不了员工下班以后的事情。”
林铮靠在椅背上,看着张伟。这个人冷静得不正常。他在拖延时间,在等律师,在等一个他认为会出现的转机。
他不会等到。
“张伟,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认识钱峰吗?”
这一次,张伟的反应比之前所有的反应都大。他的眼皮跳了一下,跳得很厉害,他不得不抬手揉了揉眼睛来掩饰。
“钱峰?谁?”
“九院保密办主任。”
“不认识。”
“他今天来过华贸中心。他坐了电梯到十楼,去了你的服务器所在的房间,留下了他的西装外套和工牌。你觉得这是巧合?”
张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在审讯里,反复使用同一个句式是一个明显的信号——这个人没有准备第二套说辞,他在复读机式地否认一切,这说明他的心理建设可能比看上去的要脆弱。
但林铮没有急着拿“女儿”去击穿他。他换了一个角度——一个张伟可能已经在脑子里想过无数次的角度。
“张伟,周正宇你认识吗?”
张伟的呼吸停顿了一拍。这一次不是眼皮跳,而是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
“不认识。”
“九院副总工程师,去年‘天枢计划’汇报会上说‘这个芯片做成了,我们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的那个人。他十三号晚上从九院十二楼跳了下去。”林铮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他死前留下了一封长信,六千多字,详细写了他是怎么发现有人泄密的、怎么举报的、怎么被恐吓的。那封信我们现在有。你跟我说你不认识他?”
张伟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
“你知道他的遗书是伪造的吗?用圆珠笔写的。周正宇从不用圆珠笔。他手上后来被法医发现了圆珠笔压痕——百乐G2的墨水。有人在死前让他用圆珠笔写了什么东西,或者签了什么东西。”林铮盯着张伟的眼睛,“你觉得那支笔,和你们公司用的笔,有没有关系?”
张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铮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还有,他体内检测出了佐匹克隆。半片到一片。他跳楼前被下了药。你觉得一个被下了安眠药的人,在十二楼窗台上,是清醒地跳下去的,还是——”
“够了!”
张伟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嘶哑。他的手铐链条在铁椅子上哗啦一声。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伟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林铮,眼神里那种“冷静”已经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愧疚?
“你以为我想吗?”张伟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以为我他妈想做这些?”
林铮没有接话。他等着。
“周正宇……”张伟的声音开始发抖,“周正宇的事,我不知道会到那一步。他们只是让我……让我给他递了一份材料。一份‘烛龙’档案里的诱饵方案。他们让我告诉他,如果他不配合,他女儿会有麻烦。我以为只是吓唬他。我没想到他会跳楼。”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林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周正宇长信里的指控——被跟踪、被恐吓、被威胁“不要多管闲事”——现在从张伟嘴里得到了印证。而那个“学姐”对周小禾的心理引导,和张伟说的“他女儿会有麻烦”,恰好对上了。
“谁让你递的材料?”
张伟沉默了很久。
“陈玉山。台湾人。他名义上是星云科技的技术顾问,实际上——他才是这条通道的真正控制者。钱峰是他发展的。钱峰又找到了周正宇。我只是中间跑腿的。”
“你给周正宇递了诱饵方案,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了不对劲。他去调了‘烛龙’的原始档案,核对参数。他发现了那五页纸是后来放进去的。他就开始查。他查到了一些东西——具体的我不知道——然后他就被逼到了绝路。”
“他手上的圆珠笔痕迹。”
张伟的肩膀塌了下去。“是钱峰。钱峰让他签了一份‘认罪书’。用圆珠笔。周正宇不肯签,钱峰就……就逼他。最后那份伪造的遗书,就是用那份认罪书改的措辞。圆珠笔也是钱峰带去的。”
林铮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慢慢握紧了。
周正宇不是畏罪自杀。他是被逼死的。被一个他信任的同事、一个他以为在保护国家秘密的人,逼到了窗台上。
“张伟,你孩子多大了?”
张伟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你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二岁,在北京十一学校上初一。”林铮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你知道如果你被判了危害国家安全罪,你的女儿以后考大学、找工作、甚至出国留学,会面临什么吗?”
“你在威胁我?”张伟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再是那条平直的线,而是带上了一种粗糙的、沙哑的边缘。
“不是威胁。是事实。”林铮说,“你做的事情,不是商业犯罪,是叛国。这个罪名的后果,不只是一辈子待在监狱里。你的父母、你的妻子、你的女儿,都会因为你今天的选择,承受他们本不该承受的东西。”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伟的嘴唇在颤抖。他的眼球在眼眶里快速转动,像是在和另一个自己进行一场激烈的、无声的辩论。
“我……”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想打个电话。”
“你可以打电话。但在这之前,你要先想清楚一件事——你是要打电话给你的律师,还是要打电话给你的良心。”
张伟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那种抖法和恐惧不同,恐惧的抖是快速的、细碎的,而他的抖是缓慢的、深沉的,像是一栋建筑在内部被一点点抽空,然后轰然倒塌。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审讯桌上那块冰冷的灰色台面上。
林铮没有催促他。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一个中年男人的防线一寸一寸地崩塌。
十分钟后,张伟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红了,但声音稳定了。那种稳定和之前不同——之前的稳定是伪装,现在的稳定是决定。
“林警官,我可以说。但我要一份认罪认罚的具结书。”
林铮看了一眼韩冰。韩冰微微点头。
“可以。但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必须是真实的。”
张伟深吸了一口气。
“我叫张伟,是星云科技北京分公司的负责人。这家公司表面上是做大数据商业应用的,实际上从2019年开始,就承接了来自境外的一些‘特殊项目’。”
“什么特殊项目?”
“数据采集和传输。”张伟说,“具体的技术细节我不懂,是杭州总部的技术团队负责的。我只知道,我们帮一个境外的客户搭建了一个数据传输通道,这个通道的数据来源——后来我才知道——是九院。”
“你一开始不知道?”
“一开始不知道。他们告诉我是合法的商业数据采集,我信了。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退出了。陈玉山手里握着我的把柄——税务问题,还有我帮他们做的一些灰色的数据交易。他说如果我退出,这些东西会送到税务局和公安经侦。”
“陈玉山还联系过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这个链条上的一环。杭州那边还有人,但我不认识,都是陈玉山直接对接的。”
林铮盯着张伟的眼睛看了五秒钟。张伟没有躲闪。
他被击穿了。不是被审讯技巧击穿的,是被“周正宇”这个名字击穿的。当林铮把周正宇的死、伪造的遗书、圆珠笔的痕迹、安眠药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面上时,张伟意识到自己不是“跑腿的”,他是逼死一个科学家的共犯。
林铮站起来,拍了拍张伟的肩膀。不是安慰,是一个信号——你选择了说真话,我收到了。
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林铮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廊尽头的窗外,北京的夜正在从最深沉的黑暗慢慢走向黎明。东方地平线上有一线微光,很淡,像是有人用最细的毛笔在黑色的宣纸上划了一道。
九月二十二日,第十天。
第九天已经过去了。
真相的一部分浮出了水面,但水面以下的冰山,还大得看不到边。钱峰消失了,陈玉山还在暗处,而周正宇用命换来的那声呐喊,终于有人听见了。
(第四章完)
林铮车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半。耳机里孙浩的声音消失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沉重的寂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副驾驶座上老刘刻意压低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东三环上车流卷过路面的嗡嗡声。
华贸中心三号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辨——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光污染,像一根巨大的、半透明的棱镜,竖立在国贸商圈的边缘。十七层有四扇窗户亮着灯,灯光是冷白色的,不像是普通办公室那种温暖的色调,更像是实验室或者数据中心。
“林处,数据传送的速率在增加。”孙浩的声音又响起来,“他们在传输较大体积的文件。从数据包的特征来看,很可能是技术图纸——cAd文件的格式。”
“能截获内容吗?”
“能截获,但来不及解密。AES-256,外加一层自定义混淆。就算用我们的超算跑,也需要至少四天。”
四天。等四天过去,数据早就在境外了。
林铮按下对讲机:“方铭,楼内情况。”
方铭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在北门蹲了十五分钟,看到三个人进去了。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大概四十岁;两个年轻男的,背双肩包,像是It工程师。他们刷卡进的楼,应该有门禁权限。”
“钱峰呢?”
韩冰接上了话:“钱峰的车现在停在华贸中心地下停车场b2层。他本人进了三号楼大堂,但没有上电梯。他在大堂的咖啡厅坐着,点了一杯美式,没喝,一直看手机。”
林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钱峰在等什么?他为什么不上楼?他是怕留下电梯刷卡记录?还是他在给人放风?
不,不对。钱峰是保密办主任,他的职业训练告诉他,坐在这里比上楼更安全——如果你被抓了,你可以说你是来喝咖啡的。咖啡厅没有门禁记录,没有电梯录像,什么证据都没有。
但林铮注意到一个细节——钱峰“一直看手机”,却始终没有上楼。他在等一个信号。什么信号?数据传输开始的信号。他需要知道楼上什么时候动手,以便决定自己什么时候撤。一个在体制内做了十几年保密工作的人,不会在行动当晚碰巧出现在目标大楼的咖啡厅里。他是在等楼上确认“通道已启动”,然后他才会去十楼做他该做的事——启动“看门狗”,或者销毁证据。
这个人,很小心。
“韩冰,你盯住钱峰,不要跟丢,也不要靠近。如果他离开咖啡厅,立刻报告。”
“明白。”
九点零三分。
又一条信息进来了——孙浩的声音变了调:“林处,我检测到另一个信号源,和星云科技的服务器在建立连接。这个信号源的位置……也在华贸中心三号楼。但是,不是十七层。”
“那是几层?”
“信号太弱,定位有误差。但可以肯定,不是同一楼层,也不是同一个网络段。好像是……故意隔开的。”
林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个信号源。两个不同的楼层。数据接力?还是一明一暗,一个用来吸引注意力,另一个才是真正的传输通道?
他想起一个词——冗余设计。如果有人用工程师的思维来设计情报传输系统,他们会把数据传输设计成多通道的、容错的、去中心化的。即便一条通道被掐断,其他通道还能继续工作。
今天晚上,可能不止一条鱼。
“方铭,你那里有几个人?”
“就我一个在北门。小张在西门。”方铭回答,“林处,要不要调人?”
时间不够了。从最近的备勤点调人过来,最快也要二十分钟。数据传完只需要不到十五。
“不等了。九点十五分,如果数据传输还在继续,我们就行动。”林铮做出了决定,然后补了一句,“所有人,标准行动程序。”
老刘从后座递过来一个黑色公文包。林铮打开,里面是执法证件、搜查令、两副约束带、一支强光手电,还有那把92式手枪的备用弹匣。
他把弹匣插进战术腰带的弹匣套里,手枪已经在上衣内侧的快拔枪套里了。92式的握把硌着他的肋骨,这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反而让他冷静了下来。
九点十五分。
“各组注意,行动。”林铮的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在同一秒听到了这个指令。
他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九月底特有的、干燥的凉意。他快步走向华贸中心三号楼的北门,深色夹克在夜色里几乎隐形。方铭从北门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无声地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位置。
小张从西门方向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执法记录仪,已经打开了。
三个人在玻璃门前汇合。林铮看了一眼门禁系统——电子锁,需要刷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万能门禁卡,这是技术部门特制的,能打开市面上绝大多数电子门锁。
“滴”的一声,门开了。
大堂的值班保安抬起头,看到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人。保安本能地站起来,手伸向对讲机。
林铮亮出证件,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进了空气里:“国家安全机关,执行公务。请你配合。”
保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清了证件上的国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安全部”的字样,脸上的表情从警觉变成了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电梯在哪?”方铭问。
保安指了一下走廊尽头。
三个人走向电梯间的时候,林铮在耳机里说了句:“韩冰,钱峰动了没有?”
“还没有。他还坐在咖啡厅,但手机不看了,在盯着电梯间的方向。”
钱峰在看电梯间。他在等楼上的人给他发信号——数据传输开始,他才动。
林铮按下向上的按钮,电梯门在三秒后打开。三个人走进去,林铮按下“17”,方铭站在他左侧,小张站在他身后,三个人形成了一个标准的三角形站位。
电梯上升的时候,林铮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情况。
最好情况:门打开,里面的人束手就擒。
普通情况:里面的人试图销毁数据,需要第一时间控制存储设备。
最坏情况:里面有武装人员。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摸到了92式的握把。保险是关着的,如果需要,他能在1.5秒内完成开保险、拔枪、瞄准。
电梯到了十六楼,停了。
门开了,外面是空荡荡的走廊,没有人。
方铭看了一眼林铮,林铮微微点头。方铭按住了“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上。
十七楼。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林铮闻到了一股味道——臭氧。那是大量电子设备运行时产生的气味,数据中心特有的、带着一点金属味的、尖锐的气息。
走廊里有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响起,整条走廊就亮了。他们面前是一扇磨砂玻璃门,门上贴着一块金属牌:“星云科技北京分公司”。
门是锁着的。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的灯光,冷白色的,很亮。还有隐约的人影在移动。
林铮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同时亮明身份:“国家安全机关,请开门。”
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然后是椅子被撞倒的声音,还有——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们在删数据。
方铭后退半步,抬起右脚,猛地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门框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门板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林铮冲进去。
房间大概有八十平米,被隔成了开放式办公区和一间独立的机房。办公区有五张工位,三台电脑亮着,两个年轻男人正疯狂地在键盘上敲击,眼神里是那种被堵在墙角的老鼠才会有的惊慌。
“不许动!全部双手抱头,蹲下!”林铮的声音像一根鞭子,在房间里炸开。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人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但另一个——那个穿灰色夹克的四十岁男人——看了林铮一眼,然后猛地转身,朝机房跑去。
方铭的动作比他的脑子快。灰色夹克刚跑出两步,方铭已经扑了上去,从背后锁住他的脖子,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灰色夹克在地上挣扎,一只手伸向裤兜。方铭用膝盖压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臂反拧到背后,拇指按进他的肘关节——那个角度的疼痛能让最硬汉的人也失去反抗能力。
灰色夹克发出一声闷哼,但他的另一只手还是够到了裤兜里的东西。
不是武器,是一个U盘。
他把U盘塞进嘴里,要嚼碎它。
方铭眼疾手快,掐住他的腮帮,拇指勾进他的嘴角,硬生生把U盘从他嘴里拽了出来。U盘上沾着血——灰色夹克的牙龈被拉破了,血沿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
小张已经把另外两个年轻人控制住了。两个年轻人蹲在墙角,双手抱头,身体在发抖。格子衬衫的裤裆湿了一片,空气里多了一股尿骚味。
“报告,现场控制。”林铮对着耳机说,“三人被控制,有一间机房需要检查。”
他说着,走进了机房。
机房里有两排服务器机柜,风扇嗡嗡地转着,冷气从地板上的出风口往上吹,让整个房间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度。所有服务器的指示灯都在闪烁——数据传输还在继续。
林铮掏出手机,拨通了孙浩的号码。
“机房在我面前,服务器在工作。告诉我怎么让它停下来。”
孙浩的声音在电话里和耳机里同时响起:“不要断电!数据会丢失。你用我给你的那个U盘,插到主服务器上,我远程接管。”
林铮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U盘,找到了主服务器——一台戴尔的pe,上面贴着“星云-主控”的标签。他把U盘插进USb口,三秒钟后,U盘上的蓝色指示灯开始闪烁。
孙浩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兴奋:“进去了。我在复制数据。给我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他们要在这里等十五分钟。
林铮走出机房,灰色夹克已经被方铭用约束带绑住了双手,靠墙坐着。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平静”的表情。
他们是受过训练的。林铮立刻判断出来了。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早就崩溃了,但这个人的眼神很稳定,呼吸也很平稳,唯一能暴露他内心活动的,是他右手食指不自觉地在裤腿上反复画着一个小圆圈——焦虑的置换行为。
林铮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灰色夹克不说话。
“你是星云科技的什么人?”
不说话。
“你知道你犯了多少条法律吗?”
沉默。
林铮站起来,不再问他。审讯不是现在该做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数据传输不被中断、证据不被销毁。
他的耳机里响起了韩冰的声音,声音变了,变得紧张而急促:“林处,钱峰动了。他离开了咖啡厅,进了电梯。我看不到电梯的楼层显示。”
林铮的心跳加快了一档。
钱峰在楼上数据传输开始后才动——他在等信号,确认通道启动后,他才上楼去处理他那部分。如果他在看到之前通过某种方式发出了警告,那么今晚的行动可能只抓到几条小鱼,而真正的大鱼会从网眼里溜走。
“方铭,你去电梯间守着。”林铮说,“看到钱峰,就地控制。”
方铭跑出去了。
林铮看了一眼灰色夹克。这个人的平静让他觉得不安。一个在数据销毁的最后一刻被抓的人,不应该这么平静。除非——
他冲回机房,看向那些服务器的指示灯。
灯还在闪,数据传输还在继续。但数据被传送到哪里去了?是孙浩正在复制的那个目的地吗?还是——
“孙浩,你复制的数据是从哪个Ip段来的?”
孙浩的声音停了一拍。“十七层的主服务器。”
“还有一个信号源,你不是说有两处吗?”
“那个我还没——等等。”孙浩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我检测到了。第二个信号源的数据传输速率在增加,它还在工作,完全没有被我们影响。”
“它在哪?”
“定位中……十层。十楼的某个位置。”
十楼。
钱峰的电梯,很可能也在十楼停。
林铮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机房。“小张,你看好这三个人。方铭,不要去电梯间了,跟我走楼梯。”
两个人冲进消防通道,脚步声在混凝土楼梯间里来回弹跳。从十七楼到十楼,七层楼,林铮用不到三十秒就跑完了,推开十楼的防火门时,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而滚烫。
十楼的走廊很长,灯火通明,但安静得不正常。地毯上有一串新鲜的水渍——咖啡厅用的是那种硬纸杯,杯底的冷凝水会滴在地上。水渍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消失。
门没有编号,也没有公司的铭牌,就是一扇普普通通的深色木门。但门上有一个小型的电子密码锁。
林铮看了一眼方铭。
方铭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工具包。他掏出一个红外热成像的针孔探头,从锁的缝隙里塞进去,屏幕上显示出密码键盘上残留的热量分布。
四个数字的键位温度略高——9、3、5、1。
方铭输入密码,“咔嗒”一声,门开了。
林铮推门进去,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
房间比十七楼的小很多,大概只有二十平米,没有窗户,没有办公桌椅,只有一台服务器、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把椅子。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一个进度条正在缓慢地向右移动——78%。
但房间里没有人。
钱峰不在。
林铮的脊背一阵发凉。水渍指向这里,但人不在。
椅子上有一件西装外套。外套的内衬里有一个工牌,上面写着:九院保密办公室,钱峰。
林铮走到椅子前,低头看了看那件西装外套。外套左侧口袋鼓鼓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他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探进去,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一个U盘。
普通的黑色塑料外壳,没有任何标识。但U盘的接口处有一圈细小的划痕——这说明它被频繁使用过。
他把U盘放进证物袋,装进口袋。
然后他注意到桌角放着一杯咖啡——硬纸杯,和咖啡厅用的一样。杯底还有半寸深的残液,已经不冒热气了。钱峰确实来过,坐在这里,启动了什么东西,然后离开了。
“方铭,封住这层楼的出口,他可能还在楼里。”
方铭点头:“明白。”
林铮走到服务器前,把孙浩的U盘插进去,然后给孙浩打了电话:“十楼还有一个服务器,给我复制下来。”
孙浩的声音已经忙得有点语无伦次了:“我正在复制十七楼的数据,还有十二分钟完成。十楼的,我开另一个线程,同时跑。林处,你确定能同时跑两路?”
“我不管你能不能,你必须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孙浩说了一个字:“行。”
林铮挂了电话,站在十楼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个停在78%的进度条。他没有动那台电脑,因为所有操作都会留下痕迹,而痕迹就是证据。
他想起了周正宇。那个已经死了的副总工,那个在十二楼跳下去的人。周正宇的长信里写满了绝望——他发现有人泄密,举报无门,被跟踪、被恐吓。而现在,林铮眼前这台服务器、十七楼那些闪烁的指示灯、钱峰留在椅子上的西装外套,就是周正宇在信里描述的那个黑洞的实体。
九点四十一分。
林铮站在十七楼的机房门口,看着孙浩远程复制数据的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变长。87%……92%……97%……99%……
100%。
孙浩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种快要虚脱的疲惫:“十七楼的数据完整复制。十楼的数据还在跑,还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太长了。”林铮说,“你能不能把服务器整机带走?”
“可以。服务器的硬盘是热插拔的,把硬盘拔下来,我回去慢慢解。”
林铮走进机房,找到主服务器的硬盘托架。机器正在运行,热插拔需要在操作系统中先卸载硬盘,否则可能会损坏数据。但他不是It工程师,他不懂这些。
他想了想,做了一个最直接的决定——连服务器一起搬走。
“方铭,找一辆手推车来。我们把服务器搬回局里。”
九点五十二分。
方铭从物业那里借来了一辆平板手推车。灰色夹克和两个年轻人已经被小张带到一楼大堂,由赶来的属地派出所民警看管。整栋楼的出口都已经被封锁,但钱峰的踪迹,像一滴水落进了沙漠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冰从一楼咖啡厅跑上来,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华贸中心停车场的监控截图。
“林处,钱峰的车还在b2停车场。但我查了停车场的出口监控,从我们行动开始到现在,没有看到他离开。地下车库的每个出口都有人守着了,他出不去。”
“查这栋楼所有通往相邻建筑的天桥、连廊、地下通道。华贸中心和旁边的几栋楼可能在地下是连通的。”林铮说,“另外,韩冰,周小禾那边你安排人继续盯着——那个假学姐的线索不能断,钱峰跑了,他很可能试图联系周小禾或者转移她。”
韩冰转身去办了。
十点零八分。
方铭推着手推车从消防通道出来,上面绑着那台服务器。两个人一人一边护着,从消防通道推到一楼大堂,一路上服务器里的硬盘在不停地读写,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未知生命体的心跳。
林铮走出三号楼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他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皮肤上。秋夜的气温只有十二三度,但汗水蒸发带走的热量让他反而觉得燥热。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十七楼。
灯还亮着。
三号楼对面的马路上,停着几辆赶来支援的国安车辆,蓝色的警示灯在黑暗中安静地旋转着,没有拉警笛——从来没有警笛,国安的工作永远是不声张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方晴发来的消息:“女儿退烧了,睡着了。你的晚饭在冰箱里,回来自己热。”
十点十五分。
孙浩打来电话,声音里有一种林铮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紧张,但很接近。是那种发现了一件大事时的肾上腺素飙升。
“林处,十楼那个服务器,不只是数据传输的中继。”
“那是什么?”
“它是一个‘看门狗’。如果十七楼的服务器被人为关闭或者物理移除,十楼的服务器会自动启动一个程序——把所有已经传输过的数据从目标服务器上删除,同时向所有关联终端发送一个‘安全警报’的信号。”
林铮把这些信息消化了几秒钟。
“所以,如果我们今天只是搬走了十七楼的服务器,十楼的服务器就会——”
“就会让境外所有的间谍站点都知道我们发现了这条通道。所有关联方都会立刻销声匿迹,我们手上只有几条小鱼,大鱼全部跑光。”
这个设计,精妙得让人后怕。布置这个系统的人,不仅考虑到了数据的安全传输,还考虑到了万一暴露如何止损、如何切断所有关联。这不是一个人能设计出来的,这是一个团队,一个有组织的、有预算的、有战略眼光的团队。
而钱峰——那个在咖啡厅坐了半个多小时、等数据传输开始才上楼的人——他上楼要做的,很可能就是确认“看门狗”在运行。他不是去销毁证据的,他是去确认保险机制已经就位的。但他没想到林铮会同时控制两个楼层,也没想到自己走得匆忙,把西装和U盘留在了椅子上。
林铮想起了周正宇留下的那句话:“真相在第九天。”
今天就是第九天。而真相,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十一点二十分。
林铮回到局里的时候,整栋楼灯火通明。
韩冰、方铭、孙浩、小张、老刘,所有人都在。灰色夹克和那两个年轻人在审讯室,通过单向玻璃可以看到他们坐在铁椅子上的样子。灰色夹克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两个年轻人一个在哭,一个在发呆。
服务器的硬盘被拆下来,送进了孙浩的网络分析室。三块硬盘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防静电工作台上,像三块黑色的砖头,沉默地、忠实地存储着足以让很多人坐牢的证据。
林铮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审讯室里的灰色夹克。这个人到目前为止一句话也没说。不是那种“我在想对策”的沉默,而是那种“我已经想好了对策”的沉默。他知道自己的权利,知道在律师到场之前他可以不说话,知道国安审讯和公安审讯的规则差异。他会说自己只是一家合法公司的员工,不知道公司的业务涉及国家安全。他会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但那个沾着血的U盘不会说谎。那个被设计成“看门狗”的服务器不会说谎。那些正在被孙浩解密的数据不会说谎。
林铮转身走向审讯室。
韩冰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灰色夹克的初步身份信息——张伟,40岁,星云科技北京分公司负责人,北京大学计算机系毕业,曾在华为工作过五年,2018年加入星云科技。
林铮推开审讯室的门,走进去,在灰色夹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韩冰坐在他旁边,打开了录音录像设备。
“张伟,你知道我们在你公司的服务器里发现了什么吗?”
张伟看着他,不说话。
“我告诉你。”林铮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平缓的语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我们发现了一个运行了两年的情报搜集系统。这个系统从九院的内部网络里窃取了大量技术资料,特别是‘天枢计划’的核心数据。你的服务器就是这个系统在北京的中继站点。”
张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抽搐,更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对自己的心理状态进行自我调节的肌肉运动。
“林警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公司做的是大数据的商业应用,和军工没有任何关系。你说的什么九院、天枢,我都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九院。”林铮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九院的全称是什么?”
张伟的表情僵了零点几秒。
他说他没听说过九院。但如果他真的没听说过,他不可能知道“九院”这个词指的是什么。一个在北京做了两年多大数据业务的公司负责人,没听说过北京西郊那个中国最大的军工电子研究机构?这就像说一个在上海做金融的人没听说过陆家嘴。
“张伟,你再说一遍你没听说过九院。”
张伟不说话了。
林铮从韩冰手里接过那个证物袋,里面是那个沾血的U盘,隔着透明的塑料袋,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褐色。
“这个U盘,是你的手下准备销毁的。他从嘴里把它拽出来的时候,他的牙龈被拉破了。”林铮把U盘放在桌上,推过去,推到张伟面前,“这个U盘里有什么?”
张伟看了一眼那个U盘,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天花板。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的员工嘴里含着一个U盘?”
“我管不了员工下班以后的事情。”
林铮靠在椅背上,看着张伟。这个人冷静得不正常。他在拖延时间,在等律师,在等一个他认为会出现的转机。
他不会等到。
“张伟,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认识钱峰吗?”
这一次,张伟的反应比之前所有的反应都大。他的眼皮跳了一下,跳得很厉害,他不得不抬手揉了揉眼睛来掩饰。
“钱峰?谁?”
“九院保密办主任。”
“不认识。”
“他今天来过华贸中心。他坐了电梯到十楼,去了你的服务器所在的房间,留下了他的西装外套和工牌。你觉得这是巧合?”
张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在审讯里,反复使用同一个句式是一个明显的信号——这个人没有准备第二套说辞,他在复读机式地否认一切,这说明他的心理建设可能比看上去的要脆弱。
但林铮没有急着拿“女儿”去击穿他。他换了一个角度——一个张伟可能已经在脑子里想过无数次的角度。
“张伟,周正宇你认识吗?”
张伟的呼吸停顿了一拍。这一次不是眼皮跳,而是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
“不认识。”
“九院副总工程师,去年‘天枢计划’汇报会上说‘这个芯片做成了,我们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的那个人。他十三号晚上从九院十二楼跳了下去。”林铮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他死前留下了一封长信,六千多字,详细写了他是怎么发现有人泄密的、怎么举报的、怎么被恐吓的。那封信我们现在有。你跟我说你不认识他?”
张伟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
“你知道他的遗书是伪造的吗?用圆珠笔写的。周正宇从不用圆珠笔。他手上后来被法医发现了圆珠笔压痕——百乐G2的墨水。有人在死前让他用圆珠笔写了什么东西,或者签了什么东西。”林铮盯着张伟的眼睛,“你觉得那支笔,和你们公司用的笔,有没有关系?”
张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铮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还有,他体内检测出了佐匹克隆。半片到一片。他跳楼前被下了药。你觉得一个被下了安眠药的人,在十二楼窗台上,是清醒地跳下去的,还是——”
“够了!”
张伟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嘶哑。他的手铐链条在铁椅子上哗啦一声。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伟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林铮,眼神里那种“冷静”已经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愧疚?
“你以为我想吗?”张伟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以为我他妈想做这些?”
林铮没有接话。他等着。
“周正宇……”张伟的声音开始发抖,“周正宇的事,我不知道会到那一步。他们只是让我……让我给他递了一份材料。一份‘烛龙’档案里的诱饵方案。他们让我告诉他,如果他不配合,他女儿会有麻烦。我以为只是吓唬他。我没想到他会跳楼。”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林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周正宇长信里的指控——被跟踪、被恐吓、被威胁“不要多管闲事”——现在从张伟嘴里得到了印证。而那个“学姐”对周小禾的心理引导,和张伟说的“他女儿会有麻烦”,恰好对上了。
“谁让你递的材料?”
张伟沉默了很久。
“陈玉山。台湾人。他名义上是星云科技的技术顾问,实际上——他才是这条通道的真正控制者。钱峰是他发展的。钱峰又找到了周正宇。我只是中间跑腿的。”
“你给周正宇递了诱饵方案,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了不对劲。他去调了‘烛龙’的原始档案,核对参数。他发现了那五页纸是后来放进去的。他就开始查。他查到了一些东西——具体的我不知道——然后他就被逼到了绝路。”
“他手上的圆珠笔痕迹。”
张伟的肩膀塌了下去。“是钱峰。钱峰让他签了一份‘认罪书’。用圆珠笔。周正宇不肯签,钱峰就……就逼他。最后那份伪造的遗书,就是用那份认罪书改的措辞。圆珠笔也是钱峰带去的。”
林铮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慢慢握紧了。
周正宇不是畏罪自杀。他是被逼死的。被一个他信任的同事、一个他以为在保护国家秘密的人,逼到了窗台上。
“张伟,你孩子多大了?”
张伟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你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二岁,在北京十一学校上初一。”林铮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你知道如果你被判了危害国家安全罪,你的女儿以后考大学、找工作、甚至出国留学,会面临什么吗?”
“你在威胁我?”张伟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再是那条平直的线,而是带上了一种粗糙的、沙哑的边缘。
“不是威胁。是事实。”林铮说,“你做的事情,不是商业犯罪,是叛国。这个罪名的后果,不只是一辈子待在监狱里。你的父母、你的妻子、你的女儿,都会因为你今天的选择,承受他们本不该承受的东西。”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伟的嘴唇在颤抖。他的眼球在眼眶里快速转动,像是在和另一个自己进行一场激烈的、无声的辩论。
“我……”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想打个电话。”
“你可以打电话。但在这之前,你要先想清楚一件事——你是要打电话给你的律师,还是要打电话给你的良心。”
张伟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那种抖法和恐惧不同,恐惧的抖是快速的、细碎的,而他的抖是缓慢的、深沉的,像是一栋建筑在内部被一点点抽空,然后轰然倒塌。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审讯桌上那块冰冷的灰色台面上。
林铮没有催促他。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一个中年男人的防线一寸一寸地崩塌。
十分钟后,张伟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红了,但声音稳定了。那种稳定和之前不同——之前的稳定是伪装,现在的稳定是决定。
“林警官,我可以说。但我要一份认罪认罚的具结书。”
林铮看了一眼韩冰。韩冰微微点头。
“可以。但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必须是真实的。”
张伟深吸了一口气。
“我叫张伟,是星云科技北京分公司的负责人。这家公司表面上是做大数据商业应用的,实际上从2019年开始,就承接了来自境外的一些‘特殊项目’。”
“什么特殊项目?”
“数据采集和传输。”张伟说,“具体的技术细节我不懂,是杭州总部的技术团队负责的。我只知道,我们帮一个境外的客户搭建了一个数据传输通道,这个通道的数据来源——后来我才知道——是九院。”
“你一开始不知道?”
“一开始不知道。他们告诉我是合法的商业数据采集,我信了。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退出了。陈玉山手里握着我的把柄——税务问题,还有我帮他们做的一些灰色的数据交易。他说如果我退出,这些东西会送到税务局和公安经侦。”
“陈玉山还联系过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这个链条上的一环。杭州那边还有人,但我不认识,都是陈玉山直接对接的。”
林铮盯着张伟的眼睛看了五秒钟。张伟没有躲闪。
他被击穿了。不是被审讯技巧击穿的,是被“周正宇”这个名字击穿的。当林铮把周正宇的死、伪造的遗书、圆珠笔的痕迹、安眠药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面上时,张伟意识到自己不是“跑腿的”,他是逼死一个科学家的共犯。
林铮站起来,拍了拍张伟的肩膀。不是安慰,是一个信号——你选择了说真话,我收到了。
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林铮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廊尽头的窗外,北京的夜正在从最深沉的黑暗慢慢走向黎明。东方地平线上有一线微光,很淡,像是有人用最细的毛笔在黑色的宣纸上划了一道。
九月二十二日,第十天。
第九天已经过去了。
真相的一部分浮出了水面,但水面以下的冰山,还大得看不到边。钱峰消失了,陈玉山还在暗处,而周正宇用命换来的那声呐喊,终于有人听见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