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国安谍战小说暗礁 第14章 牧羊人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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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一日,上午九点。香港,西贡安全屋。
陈建兴死在了玛丽医院。
他在凌晨五点十七分被送进IcU,医生诊断为多发性骨折、脾脏破裂、双肺挫伤伴内出血。手术进行了两个半小时,切除了破裂的脾脏,但血压始终无法稳定。上午八点四十三分,他的心跳在监护仪上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绿线。
法医在死亡证明上写了高处坠落致多脏器衰竭。没有可疑。
但他的死带来了更多可疑。
林铮站在安全屋二楼的窗前,左手缠着绷带——掌心的刀伤缝了五针,医生清创时说伤口比预想的深,又加缝了两针,一共七针。右手食指上还残留着没有洗干净的碘伏颜色。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
韩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陈建兴的背景调查有进展了。新加坡方面通过特别联络机制传回了部分资料。
陈建兴,1979年出生,新加坡籍华人,祖籍福建安溪。毕业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电子工程系,后在英国南安普顿大学获得微电子学博士学位。2008年至2014年,他在美国英特尔公司担任芯片架构师,参与了多款商用处理器的设计。2015年,他离开英特尔,成立了个人技术咨询公司,客户遍布欧美和亚洲。
他是什么时候和陈玉山开始合作的?
2017年。他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认识了陈玉山,之后开始为玉山科技提供技术顾问服务。表面上的业务是芯片设计咨询,实际上——他在为陈玉山搭建数据传输的加密系统,以及设计和维护像镜中人芯片那样的专用存储设备。
他不仅是技术助理,他是芬里尔计划里负责通信安全的技术负责人。林铮把这条线索在脑子里和已知信息连接起来,他负责的镜中人芯片被林静带回来了,他还向芯片里追加了执行层的三十七人名单。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他不是自愿的。韩冰说,也许追加那批数据的人不是陈建兴,而是别人用了他的手机和蓝牙设备。
有可能。但陈建兴潜入证物室的目标是什么?如果是销毁芯片,他可以用静电放电枪直接击穿电路,十几秒就够了。但他没有扣扳机——他被一个意外的传感器警报打断了。然后他逃跑,从楼顶绳降,被我们截住,送医后不治。这说明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销毁芯片。
韩冰若有所思。他可能是一个中间派——既不想背叛芬里尔,也不想彻底毁灭证据。他潜入证物室,也许是想亲自确认芯片里的数据是否被读取了,而不是要销毁它。
那他进了IcU之后呢?林铮问,他在那几个小时里,有没有说过什么?
医院方面说,他进IcU后一直处于休克状态,没有恢复意识。但是——韩冰翻到文件的下一页,护士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在昏迷中反复做着敲击的动作。像是在输入什么。
密码。林铮说,他可能在用最后的意识输入一个密码,或者触发某个远程指令。孙浩那边有没有发现芯片数据有被远程篡改的痕迹?
还没有。孙浩还在分析。
林铮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张陈建兴的照片上。照片里的陈建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嘴角带着一丝微微的、略显拘谨的笑容。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和善的工程师。
但那张和善的脸背后,是一个掌握了芬里尔通信系统和加密架构的关键人物。他的死,带走了一部分答案。但他在昏迷中敲击手指的动作,也许留下了另一部分。
林处,陈玉山要求见你。方铭从门口探进头来,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但只跟你一个人说。
方铭,深圳那边先放一放,你留在西贡盯着这边。林静那边你去看了吗?
看了。她在房间里,状态还行,在等审查结果。没说什么话。
林铮点点头,走向审讯室。
陈玉山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几十页手写的供词。他的眼睛红肿,胡茬从下巴上冒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拧干了的海绵——干瘪、疲惫、没有水分。但他的眼神和昨天不同了,昨天的涣散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认命般的清醒。
陈建兴死了。林铮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铺垫。
陈玉山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个很小的幅度——不是悲伤,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苦涩。
怎么死的?陈玉山问。
跳楼送医后不治。多处骨折,内脏破裂。
陈玉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几秒。他应该不是一个会跳楼的人。他怕高。
林铮没有接话。
林处长,我想了一整夜。陈玉山抬起头,我愿意把我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想让我的女儿知道,她爸爸最后做了一件对的事。
你说。
陈建兴不是芬里尔的核心成员。他是一个被借用的技术人员。真正决定芯片里追加数据的人,不是他,是牧羊人
林铮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见过牧羊人
没有。没有人见过。的十二个席位中,牧羊人是最特殊的一个。其他十一席都是用真实身份参与的——有cIA的官员,有军情局的特工,有日本公安调查厅的联络人。只有牧羊人,从始至终使用的都是代号。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国籍、长相。
你怎么知道他是中国国籍?
因为他在的会议上提出的建议,总是最符合中国内部的情况。他知道哪些部门负责什么,哪些人有权限接触到哪些资料,哪些技术标准正在被讨论。一个不了解中国内部运作的人,不可能给出那样的建议。
林铮的脊背一阵发凉。一个潜伏在内部、级别足够高、能够接触到跨部门技术标准讨论的人。这样的人,在中国的行政体系里,数量有限。
陈建兴和他们之间是怎么联系的?
通过一个加密通信应用。不是市面上任何一款,是陈建兴自己开发的。陈建兴死后,那个应用应该已经自毁了他的账户。
陈建兴和他之间没有任何线索?
陈玉山犹豫了一下。有一个可能不算线索的线索——陈建兴每周三晚上都会去台北市的一家健身房。他跟我说过,他在那里和一个见面。我没有问过那个朋友是谁,但从他的语气里,我猜测那个人就是牧羊人的联络人。
健身房的名字?
台北市大安区,敦化南路,一家叫做的健身工作室。
林铮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地址。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陈玉山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该说的我都写了。那叠供词里有所有我知道的名字、日期、地点。我写完了。
林铮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说你不想让你的女儿知道你做过的事。但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到那个时候,你怎么面对她?
陈玉山的眼眶红了。我不知道。但我会告诉她——她的爸爸曾经做了一件很坏的事,但最后,他试着纠正了一点点。
林铮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下午两点,孙浩的实验室里传出好消息。
林处,追加数据的关键层被破开了。孙浩的声音是哑的,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中间只眯了两个小时,牧羊人的真实身份没有直接出现,但我们找到了他的通信模式。
什么模式?
孙浩在屏幕上调出一张图。图是一根时间轴,上面布满了绿色的竖线,每一条竖线代表一次通信事件。竖线的分布很不均匀,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但林铮注意到一个规律——每七天的周期里,竖线的数量会有一个明显的峰值。
这是从芯片的元数据里提取的。孙浩解释道,追加数据写入时,芯片自动记录了周边网络的通信日志碎片。这些碎片显示,在追加数据写入的前后,有一组特定的通信信号反复出现。周期是七天,峰值出现在每周三的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你能确认这就是牧羊人的信号?
还不能百分百确认,但匹配度很高。我分析了通信协议的元数据,发现这个通信通道用的是多层加密加量子密钥分发——我暂时还破不了内容,但我能确定通信的双方使用了同一个量子密钥池。
量子密钥池?
简单说,就是两台设备共享一组随机的、不可猜测的密钥。这种加密方式理论上无法被破解——除非你能拿到它们的物理设备。但是——孙浩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发现了一个漏洞。牧羊人使用的量子密钥池,每周三晚上会进行一次密钥更新。在更新过程中,新旧密钥会同时存在大约十五分钟。在这十五分钟里,通信的安全性会降级到经典加密的水平。
你能利用这十五分钟做什么?
如果能在那十五分钟里截获他的通信,我有把握破解降级后的加密。但前提是——我必须知道他的设备在哪个网络段,或者更理想的是,他的物理位置。
林铮看了看时间。今天周几?周三。十月十一日,星期三。
今晚就是牧羊人进行密钥更新的时间。
孙浩,你能不能追踪到他的Ip地址?哪怕是一个范围?
我试过了。他的通信经过了至少十二层代理和五个不同国家的跳板。最后一层是——卫星通信。信号是从一颗地球同步轨道通信卫星中转发的。我无法穿透最后一层。
那你怎么知道他的通信是每周三晚上?
因为我分析的不是他的通信内容,而是通信的——路由器的日志、骨干网的流量模式、卫星链路的占用时段。这些东西就像脚印,你可以看不到脚印的主人,但你可以知道脚印的尺寸、重量、方向。牧羊人的通信影子显示,他的物理位置大概率在亚洲,可能在中国大陆、台湾、日本或韩国。但更精确的位置,我需要更多数据。
林铮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脑子里快速运转。
牧羊人在中国的相关部门内部,他的通信一定会经过国内的骨干网络。你能不能和工信部、网信办协调,在骨干网的节点上部署流量监测?不需要解密内容,只需要识别出符合牧羊人通信模式的流量。
孙浩的表情像是一个被打开了希望之门的人。可以。但需要最高层级的授权。
我来办。
林铮走出实验室,拨通了北京的加密线路。
接电话的是首长的那位秘书,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林处,首长在开会。
我需要紧急协调工信部和网信办,在骨干网节点部署流量监测。林铮简明扼要地说明了牧羊人的情况和密钥更新的时间窗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在香港等消息。我马上汇报。
两小时后,电话回过来了。不是秘书,是首长本人。
林铮。首长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只有在大风大浪里泡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平稳,你的请求我批了。工信部、网信办、以及相关部门会全力配合。但有一个条件——监测只能由我们的技术团队执行,不能外包,不能解释目的,所有数据实时加密传回你的实验室。
明白。
还有一件事。首长的声音压低了,你之前怀疑牧羊人可能在相关部门内部。这个怀疑,我已经向最高层汇报了。在事情明朗之前,你手上的消息仅限于你的小组和林静。不能扩散。
我明白。首长,牧羊人的通信今晚就会进行密钥更新。如果我们在骨干网上捕捉到他的流量,就有可能在旧密钥失效前破解他的通信内容。这个窗口只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够了。你需要什么,直接说。
我需要孙浩和北京的技术团队同步工作。香港这边的网络环境和骨干网节点之间的延迟不能超过五十毫秒。
我让工信部给你开一条专用光缆。明天上午之前到位。
电话挂了。林铮握着手机,感觉到掌心缝了七针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专用光缆。跨境的、实时的高速数据通道。首长把能调动的资源都调了。现在要看孙浩和技术团队的了。
傍晚六点,方铭检查完所有备用电源,确认加密通信链路的所有冗余通道正常。韩冰去看了林静——她在房间里坐着,看着窗外,没有说话。韩冰陪她坐了二十分钟,也没有说话。有些时候,沉默比任何安慰都合适。
林铮一个人走到天台上。
西贡的黄昏很美。太阳正在沉入大海,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远处的岛屿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有几只海鸥在天上盘旋,发出尖细的叫声。他掏出手机,看到方晴发来的一张照片——女儿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面条,手里拿着筷子,但筷子的姿势完全是错的,两根筷子交叉在一起,面条从中间漏下去。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她非要学用筷子。我说等你回来教她,她不肯等。
林铮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放大照片,看到女儿的眼睛——那双黑亮的、专注的、带着不服输的劲儿的小眼睛。她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和那两根筷子有深仇大恨。
他把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他关掉手机,走下天台。
三个小时后,他需要全部的注意力。
晚上九点整。实验室里安静得像一个密封的真空容器。
孙浩坐在三台显示器前,左手边是一台专门用于监控骨干网流量探针的笔记本电脑,右手边是两台高性能工作站。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节因为长时间的工作而微微发白。
林铮站在他身后,双臂交叉,没有说话。
九点零三分。孙浩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九点十五分。他的呼吸变浅了。
九点三十分。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桌面。
九点四十二分——孙浩的身体突然前倾,眼睛死死盯住主屏幕。
捕捉到一个候选信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惊动什么,从北京骨干网节点传来的,通信模式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一。可能是牧羊人
林铮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条正在跳动的信号线上。
九点四十七分,匹配度上升到百分之九十三。通信方向——从北京某节点发出,经过香港、东京、洛杉矶,最终目的地是华盛顿的一台服务器。
九点五十一分,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五。确认了。
孙浩的手指开始敲击键盘。不是之前那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快速输入,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像钟表齿轮一样精确的敲击。他在实时截获通信数据包的同时,启动了预置的破解程序。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数字开始跳动。
孙浩的额头上有汗珠渗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没有擦。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又轻又短,像是在用最小的肺活量维持身体的运转。
进度条在百分之八十九的位置停住了。
数字不再跳动。屏幕上的代码在飞速滚动,但那个百分比纹丝不动。
密钥替换的速度比预期快。孙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旧密钥的有效性在加速衰减。破解程序需要的某些数据包已经开始用新密钥加密了,我读不到。
他猛地敲了一串命令,屏幕上的代码滚动得更快了。进度条的数字开始痉挛般地抖动——八十九点一、八十九点二、八十九点一、八十九点三……
到九十了。
百分之九十一、百分之九十三、百分之九十五。
孙浩的右手离开键盘,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百分之九十八。
进度条停住了。然后屏幕上弹出了一行红色的字:Key expired. decryption failed.
密钥过期。解密失败。
孙浩的拳头砸在桌面上。键盘跳了一下,咖啡杯倒了,深褐色的液体在桌面上蔓延。他没有去扶杯子,只是盯着那行红色的字,盯着它,像是要把它看穿。
差一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要碎掉的沮丧,差最后百分之二。如果再多给我三十秒——不,二十秒就够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铮把手放在孙浩的肩膀上,按了一下。你已经尽力了。百分之九十八的数据,够我们做很多事情了。
孙浩深吸了一口气,把咖啡杯扶起来,用纸巾擦了擦桌面。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开始在屏幕上翻看那百分之九十八的已解密数据。
林处,我读到了牧羊人今天通信的一部分内容。不是完整的,但有几个关键词。
什么关键词?
孙浩把一段半截的文字投到主屏幕上:……下周北京的技术标准讨论会……天枢计划架构评审的预备会议……参会名单已确认……建议在会议期间……接触……
接触什么?林铮问。
后面的数据丢失了。孙浩说,牧羊人提到了一个具体的日期——十月十八日。下周三。
十月十八日。一个技术标准讨论会。在北京。
牧羊人会在那天出现在北京。也许是以正式代表的身份,也许是以旁听者的身份,也许——是以组织者的身份。
林铮拿起手机,拨通了北京的秘密线路。
十月十八日,北京,有一个关于技术标准的讨论会。参会人员中可能有牧羊人。我需要那份会议的完整参会名单。
什么级别的会议?对面问。
可能与天枢计划架构评审相关的预备会。级别不会太高——太高的人不适合做牧羊人牧羊人需要的是一个有机会接触核心信息但又不至于被重点关注的中间层。
明白了。名单明天早上传到你的终端。
林铮挂了电话。
窗外,西贡的夜很黑,海面上没有船,天上看不到星星。但他心里有一根弦已经被拨动了,正在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七天。他有七天的时间准备。
(第十四章完)
陈建兴死在了玛丽医院。
他在凌晨五点十七分被送进IcU,医生诊断为多发性骨折、脾脏破裂、双肺挫伤伴内出血。手术进行了两个半小时,切除了破裂的脾脏,但血压始终无法稳定。上午八点四十三分,他的心跳在监护仪上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绿线。
法医在死亡证明上写了高处坠落致多脏器衰竭。没有可疑。
但他的死带来了更多可疑。
林铮站在安全屋二楼的窗前,左手缠着绷带——掌心的刀伤缝了五针,医生清创时说伤口比预想的深,又加缝了两针,一共七针。右手食指上还残留着没有洗干净的碘伏颜色。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
韩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陈建兴的背景调查有进展了。新加坡方面通过特别联络机制传回了部分资料。
陈建兴,1979年出生,新加坡籍华人,祖籍福建安溪。毕业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电子工程系,后在英国南安普顿大学获得微电子学博士学位。2008年至2014年,他在美国英特尔公司担任芯片架构师,参与了多款商用处理器的设计。2015年,他离开英特尔,成立了个人技术咨询公司,客户遍布欧美和亚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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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他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认识了陈玉山,之后开始为玉山科技提供技术顾问服务。表面上的业务是芯片设计咨询,实际上——他在为陈玉山搭建数据传输的加密系统,以及设计和维护像镜中人芯片那样的专用存储设备。
他不仅是技术助理,他是芬里尔计划里负责通信安全的技术负责人。林铮把这条线索在脑子里和已知信息连接起来,他负责的镜中人芯片被林静带回来了,他还向芯片里追加了执行层的三十七人名单。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他不是自愿的。韩冰说,也许追加那批数据的人不是陈建兴,而是别人用了他的手机和蓝牙设备。
有可能。但陈建兴潜入证物室的目标是什么?如果是销毁芯片,他可以用静电放电枪直接击穿电路,十几秒就够了。但他没有扣扳机——他被一个意外的传感器警报打断了。然后他逃跑,从楼顶绳降,被我们截住,送医后不治。这说明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销毁芯片。
韩冰若有所思。他可能是一个中间派——既不想背叛芬里尔,也不想彻底毁灭证据。他潜入证物室,也许是想亲自确认芯片里的数据是否被读取了,而不是要销毁它。
那他进了IcU之后呢?林铮问,他在那几个小时里,有没有说过什么?
医院方面说,他进IcU后一直处于休克状态,没有恢复意识。但是——韩冰翻到文件的下一页,护士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在昏迷中反复做着敲击的动作。像是在输入什么。
密码。林铮说,他可能在用最后的意识输入一个密码,或者触发某个远程指令。孙浩那边有没有发现芯片数据有被远程篡改的痕迹?
还没有。孙浩还在分析。
林铮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张陈建兴的照片上。照片里的陈建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嘴角带着一丝微微的、略显拘谨的笑容。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和善的工程师。
但那张和善的脸背后,是一个掌握了芬里尔通信系统和加密架构的关键人物。他的死,带走了一部分答案。但他在昏迷中敲击手指的动作,也许留下了另一部分。
林处,陈玉山要求见你。方铭从门口探进头来,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但只跟你一个人说。
方铭,深圳那边先放一放,你留在西贡盯着这边。林静那边你去看了吗?
看了。她在房间里,状态还行,在等审查结果。没说什么话。
林铮点点头,走向审讯室。
陈玉山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几十页手写的供词。他的眼睛红肿,胡茬从下巴上冒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拧干了的海绵——干瘪、疲惫、没有水分。但他的眼神和昨天不同了,昨天的涣散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认命般的清醒。
陈建兴死了。林铮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铺垫。
陈玉山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个很小的幅度——不是悲伤,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苦涩。
怎么死的?陈玉山问。
跳楼送医后不治。多处骨折,内脏破裂。
陈玉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几秒。他应该不是一个会跳楼的人。他怕高。
林铮没有接话。
林处长,我想了一整夜。陈玉山抬起头,我愿意把我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想让我的女儿知道,她爸爸最后做了一件对的事。
你说。
陈建兴不是芬里尔的核心成员。他是一个被借用的技术人员。真正决定芯片里追加数据的人,不是他,是牧羊人
林铮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见过牧羊人
没有。没有人见过。的十二个席位中,牧羊人是最特殊的一个。其他十一席都是用真实身份参与的——有cIA的官员,有军情局的特工,有日本公安调查厅的联络人。只有牧羊人,从始至终使用的都是代号。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国籍、长相。
你怎么知道他是中国国籍?
因为他在的会议上提出的建议,总是最符合中国内部的情况。他知道哪些部门负责什么,哪些人有权限接触到哪些资料,哪些技术标准正在被讨论。一个不了解中国内部运作的人,不可能给出那样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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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兴和他们之间是怎么联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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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山犹豫了一下。有一个可能不算线索的线索——陈建兴每周三晚上都会去台北市的一家健身房。他跟我说过,他在那里和一个见面。我没有问过那个朋友是谁,但从他的语气里,我猜测那个人就是牧羊人的联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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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铮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地址。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陈玉山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该说的我都写了。那叠供词里有所有我知道的名字、日期、地点。我写完了。
林铮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说你不想让你的女儿知道你做过的事。但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到那个时候,你怎么面对她?
陈玉山的眼眶红了。我不知道。但我会告诉她——她的爸爸曾经做了一件很坏的事,但最后,他试着纠正了一点点。
林铮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下午两点,孙浩的实验室里传出好消息。
林处,追加数据的关键层被破开了。孙浩的声音是哑的,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中间只眯了两个小时,牧羊人的真实身份没有直接出现,但我们找到了他的通信模式。
什么模式?
孙浩在屏幕上调出一张图。图是一根时间轴,上面布满了绿色的竖线,每一条竖线代表一次通信事件。竖线的分布很不均匀,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但林铮注意到一个规律——每七天的周期里,竖线的数量会有一个明显的峰值。
这是从芯片的元数据里提取的。孙浩解释道,追加数据写入时,芯片自动记录了周边网络的通信日志碎片。这些碎片显示,在追加数据写入的前后,有一组特定的通信信号反复出现。周期是七天,峰值出现在每周三的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你能确认这就是牧羊人的信号?
还不能百分百确认,但匹配度很高。我分析了通信协议的元数据,发现这个通信通道用的是多层加密加量子密钥分发——我暂时还破不了内容,但我能确定通信的双方使用了同一个量子密钥池。
量子密钥池?
简单说,就是两台设备共享一组随机的、不可猜测的密钥。这种加密方式理论上无法被破解——除非你能拿到它们的物理设备。但是——孙浩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发现了一个漏洞。牧羊人使用的量子密钥池,每周三晚上会进行一次密钥更新。在更新过程中,新旧密钥会同时存在大约十五分钟。在这十五分钟里,通信的安全性会降级到经典加密的水平。
你能利用这十五分钟做什么?
如果能在那十五分钟里截获他的通信,我有把握破解降级后的加密。但前提是——我必须知道他的设备在哪个网络段,或者更理想的是,他的物理位置。
林铮看了看时间。今天周几?周三。十月十一日,星期三。
今晚就是牧羊人进行密钥更新的时间。
孙浩,你能不能追踪到他的Ip地址?哪怕是一个范围?
我试过了。他的通信经过了至少十二层代理和五个不同国家的跳板。最后一层是——卫星通信。信号是从一颗地球同步轨道通信卫星中转发的。我无法穿透最后一层。
那你怎么知道他的通信是每周三晚上?
因为我分析的不是他的通信内容,而是通信的——路由器的日志、骨干网的流量模式、卫星链路的占用时段。这些东西就像脚印,你可以看不到脚印的主人,但你可以知道脚印的尺寸、重量、方向。牧羊人的通信影子显示,他的物理位置大概率在亚洲,可能在中国大陆、台湾、日本或韩国。但更精确的位置,我需要更多数据。
林铮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脑子里快速运转。
牧羊人在中国的相关部门内部,他的通信一定会经过国内的骨干网络。你能不能和工信部、网信办协调,在骨干网的节点上部署流量监测?不需要解密内容,只需要识别出符合牧羊人通信模式的流量。
孙浩的表情像是一个被打开了希望之门的人。可以。但需要最高层级的授权。
我来办。
林铮走出实验室,拨通了北京的加密线路。
接电话的是首长的那位秘书,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林处,首长在开会。
我需要紧急协调工信部和网信办,在骨干网节点部署流量监测。林铮简明扼要地说明了牧羊人的情况和密钥更新的时间窗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在香港等消息。我马上汇报。
两小时后,电话回过来了。不是秘书,是首长本人。
林铮。首长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只有在大风大浪里泡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平稳,你的请求我批了。工信部、网信办、以及相关部门会全力配合。但有一个条件——监测只能由我们的技术团队执行,不能外包,不能解释目的,所有数据实时加密传回你的实验室。
明白。
还有一件事。首长的声音压低了,你之前怀疑牧羊人可能在相关部门内部。这个怀疑,我已经向最高层汇报了。在事情明朗之前,你手上的消息仅限于你的小组和林静。不能扩散。
我明白。首长,牧羊人的通信今晚就会进行密钥更新。如果我们在骨干网上捕捉到他的流量,就有可能在旧密钥失效前破解他的通信内容。这个窗口只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够了。你需要什么,直接说。
我需要孙浩和北京的技术团队同步工作。香港这边的网络环境和骨干网节点之间的延迟不能超过五十毫秒。
我让工信部给你开一条专用光缆。明天上午之前到位。
电话挂了。林铮握着手机,感觉到掌心缝了七针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专用光缆。跨境的、实时的高速数据通道。首长把能调动的资源都调了。现在要看孙浩和技术团队的了。
傍晚六点,方铭检查完所有备用电源,确认加密通信链路的所有冗余通道正常。韩冰去看了林静——她在房间里坐着,看着窗外,没有说话。韩冰陪她坐了二十分钟,也没有说话。有些时候,沉默比任何安慰都合适。
林铮一个人走到天台上。
西贡的黄昏很美。太阳正在沉入大海,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远处的岛屿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有几只海鸥在天上盘旋,发出尖细的叫声。他掏出手机,看到方晴发来的一张照片——女儿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面条,手里拿着筷子,但筷子的姿势完全是错的,两根筷子交叉在一起,面条从中间漏下去。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她非要学用筷子。我说等你回来教她,她不肯等。
林铮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放大照片,看到女儿的眼睛——那双黑亮的、专注的、带着不服输的劲儿的小眼睛。她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和那两根筷子有深仇大恨。
他把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他关掉手机,走下天台。
三个小时后,他需要全部的注意力。
晚上九点整。实验室里安静得像一个密封的真空容器。
孙浩坐在三台显示器前,左手边是一台专门用于监控骨干网流量探针的笔记本电脑,右手边是两台高性能工作站。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节因为长时间的工作而微微发白。
林铮站在他身后,双臂交叉,没有说话。
九点零三分。孙浩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九点十五分。他的呼吸变浅了。
九点三十分。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桌面。
九点四十二分——孙浩的身体突然前倾,眼睛死死盯住主屏幕。
捕捉到一个候选信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惊动什么,从北京骨干网节点传来的,通信模式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一。可能是牧羊人
林铮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条正在跳动的信号线上。
九点四十七分,匹配度上升到百分之九十三。通信方向——从北京某节点发出,经过香港、东京、洛杉矶,最终目的地是华盛顿的一台服务器。
九点五十一分,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五。确认了。
孙浩的手指开始敲击键盘。不是之前那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快速输入,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像钟表齿轮一样精确的敲击。他在实时截获通信数据包的同时,启动了预置的破解程序。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数字开始跳动。
孙浩的额头上有汗珠渗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没有擦。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又轻又短,像是在用最小的肺活量维持身体的运转。
进度条在百分之八十九的位置停住了。
数字不再跳动。屏幕上的代码在飞速滚动,但那个百分比纹丝不动。
密钥替换的速度比预期快。孙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旧密钥的有效性在加速衰减。破解程序需要的某些数据包已经开始用新密钥加密了,我读不到。
他猛地敲了一串命令,屏幕上的代码滚动得更快了。进度条的数字开始痉挛般地抖动——八十九点一、八十九点二、八十九点一、八十九点三……
到九十了。
百分之九十一、百分之九十三、百分之九十五。
孙浩的右手离开键盘,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百分之九十八。
进度条停住了。然后屏幕上弹出了一行红色的字:Key expired. decryption failed.
密钥过期。解密失败。
孙浩的拳头砸在桌面上。键盘跳了一下,咖啡杯倒了,深褐色的液体在桌面上蔓延。他没有去扶杯子,只是盯着那行红色的字,盯着它,像是要把它看穿。
差一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要碎掉的沮丧,差最后百分之二。如果再多给我三十秒——不,二十秒就够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铮把手放在孙浩的肩膀上,按了一下。你已经尽力了。百分之九十八的数据,够我们做很多事情了。
孙浩深吸了一口气,把咖啡杯扶起来,用纸巾擦了擦桌面。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开始在屏幕上翻看那百分之九十八的已解密数据。
林处,我读到了牧羊人今天通信的一部分内容。不是完整的,但有几个关键词。
什么关键词?
孙浩把一段半截的文字投到主屏幕上:……下周北京的技术标准讨论会……天枢计划架构评审的预备会议……参会名单已确认……建议在会议期间……接触……
接触什么?林铮问。
后面的数据丢失了。孙浩说,牧羊人提到了一个具体的日期——十月十八日。下周三。
十月十八日。一个技术标准讨论会。在北京。
牧羊人会在那天出现在北京。也许是以正式代表的身份,也许是以旁听者的身份,也许——是以组织者的身份。
林铮拿起手机,拨通了北京的秘密线路。
十月十八日,北京,有一个关于技术标准的讨论会。参会人员中可能有牧羊人。我需要那份会议的完整参会名单。
什么级别的会议?对面问。
可能与天枢计划架构评审相关的预备会。级别不会太高——太高的人不适合做牧羊人牧羊人需要的是一个有机会接触核心信息但又不至于被重点关注的中间层。
明白了。名单明天早上传到你的终端。
林铮挂了电话。
窗外,西贡的夜很黑,海面上没有船,天上看不到星星。但他心里有一根弦已经被拨动了,正在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七天。他有七天的时间准备。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