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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国安谍战小说暗礁 第38章 裂缝

    十一月十八日,周一。北京,国安某局。

    赵某某的律师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剪裁合体,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在接待室等了十五分钟,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催促。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韩冰在单向玻璃后面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对林铮说:这个律师姓周,专做刑事辩护,手上有几个无罪案例。他不是来走程序的,他是来博弈的。但他不该知道的事情,他一句都不会多说——这是他能活到今天的原因。

    林铮走进接待室,在律师对面坐下来。周律师伸出手,力道适中,不卑不亢。林处长,幸会。这是我的当事人的委托书和我的律师执业证复印件。林铮没有看那些文件。周律师,你的当事人涉嫌危害国家安全。这个案子不公开审理,律师会见需要批准。你今天来,不是来会见的。

    周律师把文件收回公文包。我今天来,是提交一份取保候审申请。我的当事人有严重的心脏病,看守所的医疗条件无法满足他的治疗需求。这是他的病历,三甲医院的诊断,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不稳定性心绞痛。他把病历放在桌上,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一下诊断结论。

    林铮拿起病历翻了几页。诊断是真实的,日期是去年的。赵某某在被捕之前就知道自己的心脏有问题,但他没有停止参与间谍活动。申请我们会依法处理。林铮把病历推回去。

    周律师没有纠缠。他合上公文包,站起来。林处长,我知道这个案子的性质。我也知道法律程序。取保候审有法定条件,我的当事人符合其中关于身体状况的条件。我相信贵局会依法审查。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林处长,我当事人的妻子让我转告一句话——她说,家里的鱼没人喂,快饿死了。

    林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周律师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方铭靠在墙上,等周律师走远了才开口。家里的鱼没人喂——这是暗号吗?

    不是暗号,是试探。林铮的声音很平。她想知道赵某某还活着,想知道我们会不会让她去喂鱼。如果她去了,她可能会去确认鱼缸底下有没有被搜查过的痕迹,或者趁人不注意销毁什么。派人盯着她。

    方铭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

    技术中心。

    周六凌晨,叶媚的解密模块完成了最后一轮优化,成功率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八点一,延迟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以内。经过周六周日两天的反复测试和调整,周一上午叶媚又调了一个关键阈值参数,成默帮她算出了新的取值范围,最优解在第七个区间。测试结果跳出来——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八点四。她把这个数据告诉了孙浩,孙浩了一声,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成默在角落里听到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放心了。

    林铮走进技术中心,站在大屏幕前。屏幕上是三个海外节点的实时状态图。东京节点、法兰克福节点、弗吉尼亚节点,三个光点安静地闪烁着。周三晚上截获和法兰克福之间的数据交换。他的声音不大。叶媚、孙浩、成默负责技术操作。方铭负责后勤和应急。韩冰负责法律文书。老周负责设备保障。

    叶媚举手。林处,截获数据交换需要精确的时间同步。通信窗口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但具体几点几分开始,我们不知道。我们需要在那两个小时里全程监听。

    那就全程监听。提前半小时准备,晚半小时收尾。

    方铭从门口探进头来。林处,周三晚上的夜宵我来安排。不能让兄弟们饿着肚子干活。

    你想安排什么?

    海底捞。我让他们送外卖。

    技术中心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笑声。

    晚上。林铮的办公室。

    林铮坐在桌前,面前是赵某某的病历复印件和取保候审申请书。他没有在或不同意上打钩,把文件放进抽屉,合上。抽屉里还有另一份文件——方晴的体检报告。她上个月做了体检,结果都正常。但有一项指标在正常范围的边缘,医生建议定期复查,注意休息。林铮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注意休息——方晴需要休息,但她没有时间。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周末还要做家务。林铮不在家的时候,她一个人做所有的事。

    他拨通了方晴的电话。

    今天回来吗?方晴问。

    回。大概一个小时。

    好。等你。

    没有注意安全,没有别太累,只有一个和一个。方晴从来不说注意安全,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林铮的安全不在她的掌控范围内,在那些她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地方。

    林铮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技术中心的灯还亮着,叶媚、孙浩和成默还在加班。他推开门,说:十点了。都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一天,后天是硬仗。

    叶媚从屏幕上移开目光。林处,我再调一个参数,五分钟。

    五分钟。

    林铮站在门口,看着叶媚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她的长发被一支铅笔随意盘在脑后,耳机挂在脖子上,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五官在冷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清冷。她调的参数是解密模块的关键阈值——调高了误报率会上升,调低了漏报率会上升。她需要在中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成默从角落里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我明天再来。叶媚,你那五个参数的取值范围,我帮你算过了,最优解在第七个区间。你试试。

    叶媚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了新的测试结果。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八点四。

    你怎么算的?

    直觉。

    叶媚没有再问。她把代码保存好,关掉工作站,站起来,肩膀发出轻微的声。她用手揉了揉脖子,背上背包,和成默一起走出了技术中心。

    走廊里,成默走在前面,叶媚走在后面。两个人没有说话。

    成默,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们?

    成默的脚步没有停。方铭找我,我就来了。

    方铭不找你,你就不来?

    成默停了一下。我不知道。

    叶媚没有再问。两人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叶媚的长发被吹得有些凌乱。成默站在门口,等出租车。叶媚的车停在停车场,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灯下,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圆框眼镜,瘦削的下巴,像一只在夜里独自觅食的猫。叶媚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了停车场。

    晚上。林铮的家。

    方晴在厨房里热汤。林铮在客厅里陪女儿搭积木。女儿今天搭的是一座桥,两个积木墩子,中间架着一块长条积木,桥下面放着一只塑料小鸭子。

    爸爸,鸭子怎么过桥?女儿问。

    鸭子会游泳,不用过桥。

    可是它在桥下面,它想过桥。

    林铮想了想,把鸭子拿起来,放在桥上。它过桥了。

    女儿不满意。它不是自己过的。是你帮它过的。

    林铮无言以对。

    方晴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到林铮被女儿问住了,嘴角弯了一下。她最近问题特别多,我答不上来的时候就说等你爸回来问他

    林铮看着女儿。鸭子为什么要过桥?

    女儿想了想。因为它想去对面看看。

    林铮把鸭子从桥上拿下来,放在桥的一头。那它自己走过去。

    女儿看着鸭子,看了很久。鸭子没有动。她拿起鸭子,把它放在桥的另一头。到了。她满意了。

    方晴把汤放在桌上,看着父女俩,没有说话。汤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林铮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笑,那种只有家人之间才会有的、不设防的、安心的笑。

    女儿玩累了,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林铮把她抱起来,轻手轻脚地送进卧室,放在小床上,拉好被子。女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林铮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女儿的睡脸,灯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排细小的影子。

    他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客厅里,方晴靠在沙发上,头歪向一侧,也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到了最低,屏幕上放着一档无声的综艺节目。林铮走过去,把电视关了,然后在沙发边蹲下来,看着方晴。她的头发散在靠垫上,呼吸很轻,胸口缓慢地起伏着。他伸手,轻轻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手指碰到她的脸颊,温热的。

    他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落在方晴的脸上。他想起女儿画的那幅画——绿衣服的爸爸,拿着一把比爸爸还大的枪。他想,等这个案子结束之后,他要带她们去海洋馆。不是,是真正地、具体地、写在日历上的那一天。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