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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8章 悬崖上的光

    残垣断壁,越往里走越密。

    不是几道墙——是一片。倒掉的石柱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些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一截截面。切得极平——像被刀刃,一刀切断的。

    石阶还在。大得不像给人走的,一级台阶高到他膝盖。一步跨不上去,只能手脚并用,往上爬,总共九级。爬到最后一级的时候手心出汗,失手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阶边缘上——闷疼。布料底下,膝盖皮挫破了,发出沙沙的响。

    爬上去之后,是一片平台。

    平台上铺着方形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太极图——和入口那个一模一样。但数量多:九块,排成九宫格。太极图的阴阳鱼眼不是刻出来的,是嵌进去的。黑白两颗,不同的石头。黑的是墨玉,白的是羊脂玉——可惜都碎了大半。只剩一两个,还嵌在原位。玉面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灰底下玉光还是温润的。轻轻一擦,光就冒出来。灰太厚了。擦了也没用。手脏了。

    他没有继续走。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脚下的平台,忽然断了。

    平台边缘之外,是悬崖。

    他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就一眼,小腿就发软了。是一种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膝盖才罢手的软。不是怕高,是底下的雾太厚了。浓到什么程度?——看不见底。看不见任何参照物,只有雾——白到发灰的雾,平滑得像被搅拌过的液体。慢慢翻涌,节奏极慢,慢到你觉得——那不是雾。是这山,在呼吸。

    他退了一步。

    背后,忽然响起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脚步踩碎碎石的声音。从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远,但听得很清楚。因为这地方太静了,连风声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三个、四个。追进来了?

    他侧过耳朵——不对,脚掌着地,是轻的,猎户。但不是镇上的猎户。镇上的猎户没人敢进禁地。他不确定。但脚步在逼近。没时间想了。

    悬崖边没有路。左边是石壁——垂直。右边也是石壁。身后是脚步声。身前……是深渊。

    叶凌尘在悬崖边沿,蹲了下来。

    不是要跳。是腿真的软了——不管怎么咬牙,都站不住。蹲着的时候,视线平了,和悬崖边缘齐平。就在这时候——

    他看见了。

    雾底。很深很深的那层雾底。隐约,有一道光。

    不是日光——日光照不进这么厚的雾。是另一种光:青色的,极淡。像青铜器出土时,表面那层幽绿的光泽。光在闪烁,不是稳定发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频率很慢——大约每五次呼吸亮一次。每次亮的时间,大概半息,然后灭。再等四息,再亮。

    他在悬崖边沿趴下。肚子贴上了冰凉的石板。探出半个头。

    雾底的光,又闪了一次。这次位置比上次偏左了——大约三尺。不是固定光源。是……在移动?什么东西,在雾底带着光在走?

    他盯着那个方向,忘了呼吸。

    光又闪了一次。这次,更近了。上升了,不是平着移动——是从下往上在上升。光的轮廓,能看出一点了。不是圆的,是一小块——大约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有折角。不是玉石的自然光,是金属的反射光。

    金属?

    雾底?

    深不见底的悬崖底下——他妈的什么东西在发光?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不是碎石了,是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节奏很快——不是走,是小跑。

    他忽然想起进禁地之前,赵虎说的话。他说的那句话,叶凌尘一个一个字还记得:“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进去。”

    赵虎没敢跟进来。

    但现在跟进来的人——不是赵虎。赵虎走路他没听过,他只记得赵虎嗓门大。脚步?他没注意过。但现在追进来的人,脚跟着地?不确定,不确定是谁,不确定进去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不能回头。不回头,至少不知道对面是谁,不知道——就不用面对。

    叶凌尘闭上眼。然后睁开。再往下看。

    光,又闪了一次。

    这次极亮。比前几次亮了——三倍不止。亮光在雾壁上,染出一个很大的晕圈,青色的。晕圈中间——

    他看清了。

    不是拳头大小。是戒指大小。一枚戒指。青铜的。上面似乎刻着纹路——太远,看不清刻的什么。戒指卡在崖壁的一道裂缝里。不是人工放进去的,是外力——挤进去的。崖壁上有一道很明显的撞击痕迹,从上往下拖了大约两丈长。痕迹末端,就是那枚戒指卡着的位置。像什么东西从高空坠落,砸在崖壁上,一路拖拽……最后,把戒指嵌进了裂缝。

    他感觉自己的右手食指——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手指在动。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抽。很浅,浅到像是错觉,但他知道不是错觉,因为他没动它。

    脚步声,已经停在了平台入口处。三个人的呼吸声,在寂静里叠加。

    “他在前面。”

    叶凌尘没有回头。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鹅卵石。就是溪边捡的那颗。圆、滑、凉。握在手心。

    背后的呼吸声在接近。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空气在变暖——有人在一步一步靠近。

    他站起来了,不是要打。是不能再趴着——趴着死,太窝囊。

    他站起来的动作太快,身后的人停了一步。就一步。然后又往前走。

    “叶凌尘——”那声音说,“你爹死了五年了,没人罩你了。这些年你没死,全靠镇上人可怜你。你别——自己找死。”

    叶凌尘没有回答。

    光,又闪了一次。这次是连续两下——快闪。像在催他。

    青铜的光在浓白的雾里,像一只半睁的眼。幽绿、深邃,盯着他看。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嘴角动了动。是那种“这辈子差不多就到这了”的、不知道该叫笑还是叫哭的表情。

    “废丹残渣?”他说。声音不大,沙哑的。晨雾把他的声音吸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悬崖边弹了一下——掉下去了。“你们从镇上,追到这——就为了半瓶我不要的垃圾?”

    身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说:“把东西扔过来。我们可以让你走。”

    他把手伸进怀里——然后拿出来半瓶废丹残渣。

    他举过头顶,身后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手一松。

    瓷瓶坠落,坠入雾里。没有声音,连落地的声音都没有。

    身后一声怒吼——很低、闷。像嗓子眼里硬压着的愤怒。“你!……”

    他转过身。

    看到三张脸,一个不认识。另外两个,脸熟——镇上卖肉的张屠户的儿子,杂货铺李老板家的侄子。都是赵虎的人。但赵虎没来。赵虎大概还在禁地外面……等消息。

    “要追我——”他说。

    “就跳。”

    然后转身,一步踏空。整个人,消失在悬崖边上。没有大叫,没有惨叫。只有风声灌进耳朵里的风声。

    风声撕着他的衣服——袖子上的破口裂得更大了。冷风沿着裂口灌进来,胳膊凉到肩膀。他闭着眼,感觉自己,在坠。

    不是垂直坠——中间在崖壁上擦了一下。左肩衣服破了,肩头皮也破了。火辣辣的热,裹在冷风里——又冷、又热。

    他睁开了眼。

    雾在他身边急速上升——不,不是雾在升,是他在掉。浓雾劈面而过的时候,脸上全是水珠。

    他眯着眼往下看——那枚青铜戒指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不是幻觉,真的在发光。

    他伸出右手,朝那道光伸过去。

    指尖离光,只差不到三尺、两尺、一尺、三寸……

    他的指尖,触到了戒指。

    像触到了一块冰。但又不是冰,冰只是冷,这个戒指不光冷——还有一种极细微的颤动。颤动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肘,然后停在肘部——传不上去了。

    戒指从崖壁裂缝里被拔了出来。和他一起坠落。

    光,忽然灭了。

    雾,忽然散了。

    雾层底下没有残垣断壁、没有石柱、没有太极图。只有一条溪,溪水很窄——不过三步来宽。溪底全是鹅卵石——和他怀里的那颗,一模一样。

    叶凌尘掉进了溪水里。

    一声闷响,水花溅起七八尺高。冰凉的溪水冲进他的口鼻——他呛了一口,鼻子酸到后脑。然后浮上来,趴在溪滩上。

    他趴着喘气——每一口气,都夹着一半水,一半空气。

    右手还攥着,攥得极紧。他不知道攥着什么,手指僵硬,掰不开。

    用左手去掰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手心里——是那枚青铜古戒。

    暗绿、锈迹斑驳、表面刻着一串他看不懂的纹路。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像某种线路图,又像某种符文。戒指的截面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掰下来的,不完整,是一个残片。不是完整的戒指,只有半个环。

    他在溪滩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天上有鸟飞过,很远。看不清什么鸟,阳光从雾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像是光做的栅栏。

    他把碎裂的戒指举到眼前,透过锈迹,看着天空的光。光穿过戒指——变成青色的。

    他的右手食指,又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