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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98章 天亮了

    苏沐雪醒的时候,洞外的天还黑着。

    地火晶已经烧了整夜,红光暗了许多。她从石床上坐起来,兽皮毯从肩上滑落。叶凌尘不在石板上,也不在洞里。她站起来走到洞口。结界外面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不是叶凌尘,是赵川。

    “苏姑娘。”赵川的声音隔着结界传进来,压得很低,“叶哥让我在天亮前来叫你。他说仙鹤到了。”

    苏沐雪回头看了一眼山洞。石壁上的地火晶还在烧,缺口还在。石床上的兽皮毯卷成了她习惯的姿势,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溪水声从峡谷方向传过来,和之前十四个早晨一模一样。

    她挥了挥手撤掉结界。结界碎裂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晨风灌进来,比她预想的更冷。她走出洞口的时候在洞口停了一步,用眼角余光扫了一遍山洞。十四个白天黑夜,最后一眼。

    赵川递给她一个布包。“叶哥让我给你的。他说里面的金疮药够换五次。伤口拆线之后每天涂一次,七天结痂。痂掉了不留疤。”

    苏沐雪接过布包。布是灰色的粗麻布,和她身上这件白裙不是一个世界的料子。她把布包贴在腰间。“他在哪。”

    “峡谷裂口。在等。”

    苏沐雪沿着山路往上走。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妖兽山脉的轮廓从黑暗里一点一点浮出来。路面是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她走过训练场的时候停了一下。三块青石中间那块凹进去的拳印比昨天更深了半寸。好家伙!他天亮之前又来练过。

    峡谷裂口在两座山脊之间,是一道天然的缺口。裂口下面是万丈深渊,深渊底部是妖兽山脉外围的密林。裂口上方是天空,此刻正从深蓝变成浅蓝。仙鹤停在裂口边缘的一块巨石上,通体雪白,羽翼半收。它的眼睛是淡金色的,看到苏沐雪走过来,轻轻叫了一声。

    叶凌尘站在巨石下面。他背对着山路,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苏沐雪走到他旁边。裂口的晨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飞,白裙的下摆拍打着小腿。她站在他左边,和他一起看着裂口对面的山脉。太阳还没出来,但天边的光已经够亮了。她能看清他肩膀上昨晚新添的一道勒痕,是背银鬃兔下山时麻绳勒的。

    “药我拿了。”她说。

    “嗯。”

    “拆线之后一天一次,七天结痂。记住了。”

    叶凌尘点了点头。

    沉默持续了很久。裂口的风声很大,把他们俩的呼吸声都盖住了。仙鹤在巨石上梳理羽毛,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远处的妖兽山脉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是五阶以上的妖兽在宣示领地。

    “你昨晚没睡。”苏沐雪说。

    “睡了。”

    “哼!骗人。你指节上有青石粉,天亮之前又去练拳了。”

    叶凌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确实有一层细碎的石粉,是打青石的时候粘上去的。他没有擦掉。

    “睡不着。”他说。

    苏沐雪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天边第一缕光恰好从云层缝隙里射下来,照在裂口的石壁上,把整片崖壁染成金色。光线沿着崖壁往下蔓延,很快就要照到他们站的位置。

    “天亮了。”她说。

    “嗯。”

    “还有多久。”

    “呃……什么?”

    “仙鹤走之前,我们还能站多久。”

    叶凌尘抬头看了一眼天边。“一炷香。太阳全出来它就走。”

    苏沐雪点了点头。一炷香。啧啧!她十四天前被仙鹤从天上扔下来的时候,浑身是伤,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个山洞里。现在伤口已经愈合了,结的痂再过七天就会掉。十四天,她学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妖兽山脉的溪水是甜的。第二件是有些人的命是用三百多道伤疤换来的。绝了!

    “十四天。”她说。

    “啊……什么?”

    “我在这里住了十四天。你照顾了我十四天。换药、煮药、烤肉、守夜。”苏沐雪说,“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叶凌尘看着她。晨光已经照到她肩膀上了,白色裙纱被光穿透,能看到肩上的绷带。绷带是他昨晚换的,打结的手法还是和第一天一样,三个交叉结,不会在伤口上打滑。

    “没有。”他说。

    “嘁!你撒谎。”苏沐雪说,“你有。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眼角都会往左偏。”

    叶凌尘的眼角跳了一下。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我想问的你已经答过了。”他说。

    “我答了什么。”

    “你说下次碰重一点。”

    苏沐雪沉默了。真假的……昨天晚上在山洞里,她碰完他眉骨上的疤以后说的这句话。她说下次碰重一点,他说下次是什么时候,她说等你来青云宗。

    “我会去的。”叶凌尘说。

    “什么时候。”

    “够格的时候。”

    苏沐雪知道“够格”在他心里的分量。他不是在等筑基,不是在等金丹,他是在等自己能和苏师姐站在平地上说话的时候。不是仰着头看,不是弯着腰听,是真真正正面对面,平视。

    “你知道青云宗选拔外门弟子的标准吗。”她问。

    “不知道。”

    “炼体七层。年龄不限。只要能在测试石上打出炼体七层的拳力,就能入外门。”

    叶凌尘算了一下。他现在是炼体六层巅峰,混沌灵力输出相当于筑基初期。测试石的标准是按灵力运转速度算的,不是按拳力的物理冲击力。但混沌灵力的运转速度和普通灵力不一样。他没测过。

    “炼体七层。”他说,“三个月够。”

    “三个月?”苏沐雪看着他,“不是吧……你从炼体六层到七层,三个月?”

    “不止到七层。”叶凌尘说,“到七层只是入门。我要到能在宗门大比里站着走到你面前的层次。”

    苏沐雪听懂了。他不是要进外门。他是要打宗门大比。宗门大比是全宗所有弟子的擂台赛,从外门到内门,从筑基到金丹。以炼体境打宗门大比,在青云宗三百年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你知道宗门大比最快的晋级记录是谁保持的吗。”她问。

    “不知道。”

    “苏远山。宗主本人。三个时辰横扫三十二人,从外门打到决赛。”苏沐雪说,“但那是因为他是天灵根,筑基巅峰的时候灵力储备相当于金丹初期。”

    “我不是天灵根。”叶凌尘说,“我是混沌体。混沌体没有标准。”

    苏沐雪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说他眉骨上疤痕来历的时候一样。没有炫耀,没有逞强,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混沌体没有标准,所以他可以自己定标准。

    仙鹤叫了一声。太阳的边缘已露出山脊,金色的光像洪水一样涌进裂口。巨石上的阴影被推到了崖壁根部。仙鹤张开翅膀轻轻拍了一下,羽毛的摩擦声在裂口里回荡。

    “它叫了。”苏沐雪说。

    “嗯。”

    “我要走了。”

    叶凌尘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走到巨石旁边,仙鹤低下头让她扶着脖子爬上去。她的动作和八年前一模一样,蹲下,脚尖点地,翻身跃上雕背。白裙在晨光里展开了一下又收拢,像一朵开了又合的花。

    苏沐雪在雕背上坐稳。她把布包放在腿前,一只手按在布包上,另一只手抓住仙鹤颈部的羽毛。仙鹤的翅膀完全展开了,翼展两丈有余,雪白的飞羽在晨光里熠熠发亮。

    她低头看叶凌尘。

    “还有一件事。”

    “说。”

    “你昨天说,三百二十九道疤。你说全了没有。”

    叶凌尘想了一下。“全了。”

    “呸!没有。”苏沐雪说,“你少算了一道。”

    “哪一道。”

    “你左耳后面。有一道两分长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到。”苏沐雪说,“你给别人守夜的时候侧躺着,左耳朵压进石床。我数的时候把它加上去了。”

    叶凌尘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看到的。”

    “你高烧那几天。我给你擦脸的时候看到的。”苏沐雪说,“你当时烧得迷迷糊糊,我叫你不要再硬撑了。你说你撑了十几年,不差这一回。”

    叶凌尘记起来了。高烧那几天他确实说了很多话。苏沐雪给他擦脸的时候他的手抓住她的手腕,说什么自己也不记得了。人在高热的时候说的话,醒了以后多半会忘。但她都记得。

    “那道疤怎么来的。”她问。

    “八岁。废丹房外面有个铁皮棚子,棚子顶上有块铁皮翘起来了。我钻进去偷废丹,出来的时候耳朵刮到了。”

    “疼吗。”

    “不记得了。”叶凌尘说,“八岁的事,记不清楚。”

    苏沐雪没有追问。但她知道他说不记得了不是真的不记得。他只是不想让她再加一道。三百三十道伤疤,他已经不好意思再往上加了。

    仙鹤开始扇动翅膀。裂口里起了风,碎石被卷起来打在崖壁上啪啪作响。叶凌尘往后退了两步让出起飞空间。仙鹤的爪子离开巨石,翅膀拍了两下,整个身体浮了起来。

    苏沐雪在雕背上看着他。

    “叶凌尘。”

    “在。”

    “三个月。我等你。”

    仙鹤冲上天空。裂口越来越远,巨石越来越小。苏沐雪看着叶凌尘站在裂口边缘的身影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个点。她没有哭。她只是把布包抱在怀里,抱得比之前更紧了一点。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妖兽山脉的晨雾被阳光驱散,露出了连绵不绝的山脊线。仙鹤在云层上面平稳飞行,云层下面的世界已经看不到了。但苏沐雪知道,在那片云层下面,裂口边缘,有一个人还站在晨风里,一直站到看不见她才转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上有一个三角形的印子,不是疤,是她自己的指甲掐的。昨天碰完他眉骨上的疤痕回来以后,她在石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食指。今天早上醒来发现有个印子,按下去还有点疼。

    她把食指举到眼前。阳光把三角印子照得很清楚。

    八年前她在云层里看到一条银灰色的线,不知道那是什么。昨天她在指尖上摸到了那道线的全部纹理,知道那是一条被铁角犀的角尖剜进去半寸的伤疤。从线到疤,中间隔了九年。

    现在她又回到云层上面了。和八年前一样,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的指尖上多了一道疤的触感。那道疤的温度比她的体温高半度。那半度现在还烙在她的指纹里。她把手按在布包上。布包里的金疮药瓶硌着她的手心,是陶土烧的,表面粗糙。和他碰她伤口时的指尖一样粗糙。

    仙鹤穿过云层的时候,一滴水落在她的指尖上。不是露水,是云层里的水汽凝结。水珠刚好落在那道三角形的指甲印上,凉凉的。

    她想起了十岁那年从仙鹤羽毛上滴落的那滴露水。当时她往下一指,露水掉下去,落在废丹房的青砖地上。她以为没人知道那是她掉的。

    八年之后他告诉她:我知道。我蹲下去摸了一下。

    现在她的指尖也被水打湿了。云层里的水汽,不冷不热,没有来处没有去处。她把手指放在嘴边吹了一下,水珠被吹散了,但三角形印子还在。指尖上残留的不仅是水的凉意,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温热。

    是昨天那道疤留在她指纹里的半度。

    她把手指收回袖子里,攥成拳。三个月。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三个月后,他会不会真的出现在青云宗的山门外,浑身上下的伤疤又多了几道?还是会在妖兽山脉的某个山洞里,又添一道新疤,不知道能不能活着下山?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下次碰他眉骨的时候,她会碰得重一点。

    重到他能感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