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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182章 一辈子还

    第二天他果然没有练功。

    因为苏沐雪一大早就把碧水剑横在了练功用的那块平坦沙地上。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把碧水剑平放在沙地上,剑格朝下剑锋朝上,然后自己盘腿坐在剑旁边。她用行动兑现了自己昨晚说的话:你拔掉我的剑才能练。他不拔剑。他坐在火堆旁边用猎刀削一根从透气孔上方枯藤上割下来的硬藤,把硬藤削成三根木针的形状。木针是用来替代缝针的,他的后背还有两道剑孔需要缝合,但线已经用光了,没有线用缝针也缝不了。

    他在尝试用硬藤针配合从枯木里刮出来的树筋纤维绑在一起充当临时缝合线。这东西不卫生,但出血量大时优先止血。

    苏沐雪坐在剑边看他削针。他的左手用猎刀削藤条的动作非常精准,每一刀削掉的都只是极薄的一层纤维,刀锋贴藤条表面的角度始终保持大概三十度,不会深了刺破针体。这种精准度,只有在废丹房里把废弃药材切成比米粒还小的碎末、十年之后才能获得。她看着他削针,看了将近半盏茶的时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把碧水剑靠在石壁上,然后跪坐在他对面的沙地上。她的膝盖压在细沙里,两个人中间隔着火堆的灰烬余温。灰烬已经凉了,但底层的鹅卵石还剩一些微微有点烫。

    “你的后背上伤口不止两个。”她说。

    “嗯。一共六道。三道已结痂,两道需要缝合,还有一道在右侧腰的位置,是被某人飞剑在干河床削的。”

    “哪一道是最难好的?”

    叶凌尘想了想。“右腰那一道。飞剑削的方向和肋骨方向平行而不是垂直,伤口不是刺入剑砍,而是斜切。斜切的伤口愈合时间比直的慢得多,因为表皮对合不起来,切口是斜的,把两边皮肤推到一起会错开,新长出来的肉芽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把位移差异填平。”

    “让我看看。”

    叶凌尘把手里的藤针放下。他转过去背对着她。她把他的外衣拉下来,不是脱,是把他外套肩部从肩膀拉到背后的位置,露出了整个背部。她第一次在白天的自然光线下看他全部二十四道伤的全貌。阳光透过瀑布水帘在洞穴里均匀扩散,光线强度比篝火和翠绿散射光好了不知多少。在这样清晰的光线下,他背上的伤疤像一幅用不同深浅的红色画出来的军事地图,深红色的新伤、浅红色的结痂、淡褐色的半愈合皮损、微微发白的旧疤痕。

    最上方后颈处有一道陈年旧伤,那是采药时从半山滚落磕在锋利的片岩上留的。最下边靠近腰际的地方有一处已经愈合得只剩淡淡白印的擦伤,那是十来岁在灶台底趴得久磨出来的。

    她伸出手,手指触上他后背的一道剑孔边缘,就是昨晚在水潭边他换纱布时还在渗血清的那一道。剑孔的深度大约半寸,伤口是在隘口通道被某个用窄身飞剑的散修从背后刺的。伤口边缘现在已经干涸了,周围的皮肤因为连续几天敷了青苔汁而微微发青。她的手指沿着剑孔边缘的皮肤纹理慢慢划过去。不是抚摸,是在丈量每一道伤的尺寸。

    接着她找到了右腰那道斜切的剑伤。斜切的角度确实很大,从右腰第十肋的位置斜向下切到第十二肋,长度大概三寸半,切口是一条对角线。对角线的上半部已经结痂了,下半部分因为腰带摩擦每天都会把痂磨掉,露出下面鲜嫩的粉色肉膜。粉色肉膜在光线下微微发亮。她的手指终于触上去的刹那,那层肉膜因为温差稍稍收缩了一下,伤口收缩的时候会产生轻微触动,叶凌尘的背肌轻微一跳。

    “这道伤是在干河床为我挡飞剑留的。”她说着,指尖按在切口上端的结痂停留了片刻。

    “嗯。那一剑劈到的话,会削在你右边倒数两到三个肋骨上。那个位置是你的剑诀防守中最薄弱的空档,你的碧水剑回潮式覆盖不了右后侧的斜上空攻击。我挡的时候知道我会被削到,但削到的是我的肋骨,不是你的肋骨。”

    “每一道你都这么说。这一道是为砍向我的飞剑。这一道是因为我站在你的右边,如果你不接掌我就会露出后背。这一道是被碎石溅的去挡岑铁手那一掌,你接他的第三掌也用过这一道伤口当盾。还有什么?”

    “还有左边肩胛骨上被铁锈钉划的那道,是你自己在暗渠推我的时候被锈钉刮的。不算我的伤。是你自己的。”

    苏沐雪的手指从他右腰的斜切剑伤移到了他右侧肩胛骨上。肩胛骨上有一片很宽的浅层擦伤,不是武器伤,是在小溪边从石头上滚下去被礁石边缘擦的皮外伤。伤很浅但面积大,看起来像是被钝角打了一记淤住之后再磨掉的皮肤层。这片擦伤已经长出了新的表皮,新皮肤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浅了一点点。她把手掌摊开,用掌心贴在了这片新皮肤上。

    她掌心的温度比新皮肤的表面温度低一点点,因为她的手刚从膝盖拿上来,指尖和掌心处于略低于人体核心体温的常温状态。她掌心的低温让这片新皮肤再次微缩了一下,然后渐渐升温和她的掌心同步。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两息。从不同步到同步。

    然后她的手掌从他肩胛骨的擦伤上移开,顺势滑到了他右侧锁骨的位置。锁骨上那道韩岳斜劈留下的浅痕,她昨天换药时就在纱布下看到的。她用手指摸到了这道痕迹,从左端摸到右端,感触很浅,伤口表面已经平复了,只剩下摸上去有一点点突起的质感,那是结痂的比周围皮肤厚一点点的层在慢慢削薄。

    “这一道,地牢你被韩岳劈的时候闪得快。如果没闪,肩膀会整个被削掉。你闪得够快,代价只是这一道痕迹。”

    “是的。我要是再快一点,这道伤也可以避免。”

    她的手从他锁骨往前,手心经过胸口三叉裂口,她只用手背轻轻触了一下凝血的边缘,没有碰到中间还在愈合的核心部分。然后经过前三道飞剑擦伤,这三道已经结痂且痂下面长好了新肉,她的手指速度很自然地滑过,像手指在粗粝的旧羊皮上快速扫过。然后她碰了一下小腹右边那一道金丹散修划的擦伤。这道伤是隘口碎石坡那一战时被一个散修的短刀从侧面划的,当时伤口不深被其他更重的伤盖过去了,这两天反复牵拉反而裂开了。是二十四道里最顽固的一道,总也结不了痂。

    “这一道是碎石坡那次?”

    “隘口。当时注意力在岑铁手身上,没顾上侧面的短刀。”

    “这一刀本来能躲?”

    “因为你当时在我右手边而我把猎刀放在了左手。右手接住刀鞘的同时没办法帮你挡。他冲的是你不是我。”

    她的手指停在最新那道伤的上方半寸处。他没有用伤挡,是那一刀本来划向他,但她站的位置如果他不挡,刀会从她背部的盲区砍过去。他用右臂挡住了。代价是这道新伤口。

    她数完了。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共是新伤旧伤二十四道。每一道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每一道伤都是同一个职业,“保护苏沐雪”。这个职业没有工牌、没有月俸、没有合约、没有正式录用通知。他从九岁那年被扔在废丹房第一天就开始干这份工作了。

    她把他的外衣拉回去。拉回去的动作极其轻柔,像把一张薄薄的外衣重新披在一幅刚刚认真看过的极其珍贵的地图上。

    “我欠你十年。”她说。

    “你不欠。十年前你十岁我也是九岁,废丹房的事是你爹安排的不是你。你在这十年里不知道我在废丹房。你不知道就不算欠。”

    “我知道。我知道我九岁那年你在灶台上刻‘总有一天’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想的是总有一天你会从废丹房里站起来离开青云宗回去复仇。后来有一天星辉门的人打上了天灵阁,是你从第九峰一路打穿到了天灵阁,把我从封灵锁地牢一路背过暗渠、干河床、隘口通道、碎石坡、到瀑布洞穴。”

    “你想多了。去天灵阁是我的选择。为你留这些伤也是。”

    “那这次的,一辈子还。我不要你的选择,我做不了主,但我能保证保护下辈子。”她停下来,说错了。“不是。是一辈子,这辈子开始,这个节点开始,你用伤护我,我用余生护你。一辈子。”

    叶凌尘转过身来。她的脸离他大概不到一尺,瀑布水声灌满了洞穴,水帘透进来的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眼睛比平时更亮了一点点。她说错的那个词不是口误,是冲动。她的碧水剑诀修炼到了第十二式,天灵根女修在任何场合都需要保持冷静和精确,灵力的每一丝流动都要求她的心智始终维持在近乎苛刻的理智状态。

    但刚才她嘴先行于脑子了,“下辈子”三个字是从心里直接蹦出来的,没有经过理智那层的审阅。等理智追上来了,她改口改成了“一辈子”,但从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其实没有完全收回前面那三个字。

    她把碧水剑平放在沙地上,剑格朝天,这是她昨天晚上堵他练功时同样的动作。但这一次,剑不是阻隔,是一个手势。剑格朝天意味着剑已经卸下了战斗姿态,握剑的人不是在防御什么,而是在交出自己的一部分。

    叶凌尘看着沙地上的碧水剑。剑格上的“三”字在水帘散射光下泛着温和的翠色光晕,剑身上的碧水灵纹像活水一样在剑刃两侧缓缓流转。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这把剑是在第九峰的后山山路上,她把剑插在溪水里洗剑上的妖兽血,剑上的水光把她半边脸照得碧绿,他从山路上经过,以为是溪水在反射阳光。那时候他不认识她,他刚从废丹房出来给赵石头送药,手里还端着药碗,药味苦得让他在路上打了两个喷嚏。

    “你打喷嚏的声音真大。”她当时说。

    “药苦。”他当时回话的词汇量就这两个字。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后来她在天灵阁修炼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个打喷嚏的少年和“药苦”两个字,觉得外门弟子和废丹房的人都很奇怪,但也很真实。

    现在这个当时只说了两个字的少年坐在她面前,裸露的背上是二十四道新伤旧伤交错的地图。她从下往上看着这些伤道,手指又不由自主地触上去。这次她触的不是伤口本身,而是两道之间那一小片完好的皮肤。她的手指停在他左边倒数第三和第四肋之间,这块皮肤没有伤,但能感觉到下方正在重生中的骨结构和胸腔深部的呼吸起伏。

    “下辈子是冲动。”她说,“我这个身份不该冲动。但我也不后悔说了。”

    她把手指收回来,从他膝盖前站起来走回到自己的剑旁边坐下。她弯腰捡起碧水剑,左手手指夹着剑身在剑格上轻轻转了一下,剑身上的灵纹旋了一下从剑尖转到了剑柄,然后她右手握住剑柄把剑放回剑鞘。收剑的动作很慢,也很平静,像是在结束一段对自己很重要的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