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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390章 剑拔弩张

    姬瑶光定的是第二天卯时出发。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只浮着一线灰白,她就牵着那匹魔域特有的黑蹄马站在驻地门口。玄色长袍洗得发旧,腰间挂着那只旧酒壶;行囊搭在马背上,系得端正。她看了一眼东方,没有急着上马,牵着马往会盟台东侧走。

    她想去看看那座古塔。最后一次。

    晨雾还没有散,灵界的清晨带着一股凉意;从深渊方向涌上来的雾气贴着地面游走,把石阶染得湿漉漉的。她走到塔底的时候,看见石阶上站着一个人。叶凌尘站在晨雾里,手里拎着一坛酒;坛口封着泥,泥上还印着混沌商行的标记。他看见她,没有意外,像早就在这里等。

    “你来得真早。”她说。

    “怕你走得太早,赶不上。”

    “赶得上。”姬瑶光把马拴在塔底的拴马石上,走上石阶,“你带了酒?那我不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塔顶。晨雾从缺了塔尖的缺口涌进来,把整个塔顶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白里。姬瑶光坐在石栏上,玄色长袍垂下来;她伸手接过酒坛,拍开泥封,酒香混着晨雾的湿气一起散开。她倒了两碗,先推了一碗给他,自己端起另一碗,抿了一口。

    酒是北境灵谷酿的,入口辛辣,后味却带一点回甘。姬瑶光端着碗,没急着喝第二口,目光落在塔顶的石栏上。昨夜那两只空碗还放在原处,碗底积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她伸手把两只碗叠在一起,碗沿碰出极轻的一声响。

    “你昨晚没来。”她说。

    “来了。”叶凌尘说,“你睡熟了,我没上去。”

    姬瑶光没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酒。她想起昨夜自己靠在石栏上,等着等着就睡过去的那一小段空白。她以为那是酒劲上头;原来是他上来过,又走了……她把碗里的酒喝完,又倒了一碗。

    “会盟散会了。”他说,“你回魔域,打算怎么跟老祖交代?”

    “实话实说。”姬瑶光端着碗,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她眯了眯眼,“会盟谈崩了,五神将还是压着我们。魔域的日子不好过,老祖也知道。”

    “那你回去,能做什么?”

    “能做的事多了。”她放下碗,看着远处雾蒙蒙的天际,“五神将虽然强,但魔域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我回去,至少能替老祖守一条后路。”

    “你要是需要帮手,混沌商行在魔域有几间铺子。”叶凌尘说,“铺面不大,但人手都是我自己挑的,信得过。”

    “我知道。”姬瑶光笑了一下,“你的铺子,我记住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一会儿。晨雾在两个人之间流动,把彼此的面容都罩得略模糊。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叶凌尘,我有一件事没跟你说。”

    “你说。”

    “我找混沌体,找了一千年。”她看着手里的酒碗,没有抬头,“我原以为,找到它的时候,我会高兴得发疯;可真找到的时候,我又觉得,它比我想的安静得多。”

    “安静不好?”

    “好。”她抬起头,“好得很!我这一千年,等的就是这份安静。”

    她说完,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唇角滑下来一滴,她抬手用袖口抹掉,动作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她把空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塔顶边缘,负手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晨雾慢慢散开,日光从东方升起来,把塔顶照成一片淡金色。塔顶的石栏还残留着昨夜月光照过的凉意;她把手掌贴上去,感受了一会儿那片凉,又收回手。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酒:酒面上映着初升的日光,碎成一片细碎的光点。

    “这塔以后没人来了。”她说。

    “会盟散会,塔还是塔。”

    “不一样。”姬瑶光说,“我在塔顶坐了三夜,每一夜都有人拎着酒上来;以后不会有了。”

    叶凌尘没有接话。他端起自己那碗酒,慢慢喝完,把碗放下。

    姬瑶光也把碗里的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走到塔顶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会盟台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起来:那些她坐过三天的席位,如今空荡荡的,像一排排等着被遗忘的旧椅子。

    “我该走了。”

    “嗯。”

    她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她站在晨光里,玄色长袍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腰间那只旧酒壶。她看了他一会儿,骤然笑了。那个笑从眼底浮起来,带着一点她惯有的漫不经心,又比往日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叶凌尘。”她说,“你要是想我了,随时来魔域找我。混沌商行的铺子,我隔几天就去看看,给你留门。”

    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她站在那片光里,等着他回答。

    “好。”叶凌尘说。

    “你答得真快。”

    “你等了我一千年,我答应你几趟路,不算什么。”

    姬瑶光看着他,唇边的弧度弯了弯。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下石阶。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塔身里回响,一下一下,走得平稳。走到第三层的时候,她停下来,像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你那位妻子,要是问你为什么老往魔域跑,你就说去谈生意。”她说完,笑了一声,继续往下走,“谈生意这个说法,她应该能信。”

    她走到塔底,解开拴马石上的缰绳,翻身上马。黑蹄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在石板路上跺了两下,踏着晨光往城门口走去。马蹄声由近及远,消失在晨雾里。

    她走了一段,陡然勒住马。因为前面的路被一个人挡住了。

    苏沐雪站在城门口。她今天穿着淡青色的长裙,手里握着那柄剑;剑鞘上缠着旧布,人站在晨光里,像一棵扎了根的白杨。她看着姬瑶光骑马走近,没有让路,也没有说话。

    她是天没亮就来的。会盟台散会之后,她住的那间客舍一夜没熄灯。她坐在灯下,把那柄剑擦了又擦;剑鞘上的旧布换了一截新的,缠得比往日更紧。天边刚泛白,她就出了门,在城门口站了将近半个时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她只知道,昨夜有人在塔顶坐了整夜,那个人不是她。

    晨雾打湿了她的裙摆。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握着剑柄的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她看见姬瑶光骑马的身影从晨雾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马蹄声一下一下敲在石板路上,每一下都像敲在她心上。她没有让路。

    姬瑶光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黑蹄马不安地喷着气;她拍了拍马颈,让它安静下来。

    “苏姑娘。”她说,“来送行?”

    “不是。”苏沐雪说,“来问你一句话。”

    “问吧。”

    “你刚才在塔顶,跟他说了什么?”

    姬瑶光挑了挑眉。她看着苏沐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接着笑了。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苏沐雪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步;她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半头的苏沐雪,笑意还在眼底。

    “你听到了?”

    “听到了。”苏沐雪说,“你说,让他想你了就去魔域找你;你说给他留门。”

    “嗯。”姬瑶光点头,“我说了。怎么了?”

    苏沐雪看着她。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城门口的沙土地上。城门口的守军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连呼吸都放轻了。苏沐雪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慢慢收紧,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

    “他是我的丈夫。”她说。

    “我知道。”姬瑶光说,“我说过,我不在意。”

    “你说你不在意,可你还在撩他。”

    “我没有撩他。”姬瑶光说,“我只是告诉他,魔域有门。他想来就来。”

    苏沐雪的指节收得更紧了。她看着姬瑶光,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潭深水被搅动了底下的泥沙。姬瑶光看着她,没有退,也没有避。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晨光把空气照得发白,连风声都像停住了。

    “你走吧。”苏沐雪开口说,“趁我还没拔剑。”

    姬瑶光看着她,骤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散漫的笃定。她把马缰往城门旁的石栏杆上一搭,人靠在栏杆上,就那么笑着看了苏沐雪一会儿;看够了,才牵起马,从苏沐雪身边走过去;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调子。

    “苏姑娘。”她说,“你的剑,我昨天见过。它对着我的时候,剑尖是朝下的;你今天再拔,剑尖还是朝下。”

    “你试试。”

    “不试。”姬瑶光翻身上马,骑在马背上,低头看她,“我明天就到魔域了。你有本事,追到魔域来拔剑。”

    她说完,催马往前。黑蹄马踏着晨光,往城门外走去;马蹄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没有停顿。

    苏沐雪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她手里的剑柄已经被攥得发烫,指腹压着缠柄的旧布;那圈布是她昨夜新缠的,缠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缠得歪歪扭扭。她说要来问一句话;问完了,却觉得那句话像一块石头,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想起客舍桌上摊开的剑谱,纸页被风吹了一夜,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风从城外灌进来,吹得她淡青色的裙摆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又抬起头,看着那道快要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握剑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姬瑶光走出十几步,骤然听见身后一声清越的剑鸣。

    苏沐雪拔剑了!

    剑光在晨光里亮起,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城门口的寂静,直取姬瑶光的马背。剑锋未至,剑气已经先到:割裂晨风,带起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姬瑶光没有回头,手腕一转,玄色长袍的袖口卷起一道劲风,把剑光挡在身侧。剑气撞在袖风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散成一片乱流。马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四蹄依然踏着原来的节奏。

    “苏沐雪。”她没有回头,声音从晨光里传过来,“你这一剑,够快!但还不够狠。”

    “你回来!”

    “不回来。”姬瑶光说,“你要杀我,就追到魔域来。”

    她说完,催马加速。黑蹄马四蹄翻飞,很快消失在城外的晨雾里;马蹄声由近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苏沐雪握着剑站在城门口,剑尖还在发亮,晨光照在剑身上,映出一片冷光。她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慢慢松开,又慢慢收紧。

    城门口的风从城外灌进来,吹起她淡青色的裙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剑尖朝下,垂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