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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425章 备战

    神将退走一个月以后,城里的兵名册换了一本新的。

    旧册子是江牧之最早用的那一本,纸边卷了,字挤在一起;新册子换了厚纸,每一页只写二十个人的名,后面留三行空,写伤、写病、写调去守备队。

    城里的街市,是入秋以后开起来的。

    神将退走那年,街上一天见不到十个活人。到了今年,南门里那条街又支起了摊子。卖菜的把菜摊在地上,菜叶上洒水;打铁的在门口挂了三把新打的锄头,锄头还没开刃;有个卖炭的老汉推车进城,车轮响,一路响到街口。

    孩子也回来了。街上能见到七八岁的孩子追着骡子跑,跑累了蹲在墙根下看人。他们不知道七年前这个地方没有墙,也不知道今年春天坡上那两扇门的缝宽到能过一个人。

    摊子摆起来,麻烦也跟着来。摆摊的要在城墙根下占地方,占地方的吵架;打铁的和卖炭的为了一车炭钱差三个铜板,吵到守备队;王队长去了,把两个人分开,各让一个铜板,散了。

    这些事叶凌尘都交给王队长和江牧之去管。他自己只管三样:门、粮、兵。

    叶凌尘在坡下那间大屋里议事。大屋原来是粮栈,地上还留着两道车辙;如今摆了一张长桌,桌腿垫着砖。桌边坐五个人:叶凌尘、江牧之、王队长、苏沐雪、姬瑶光。

    “先说粮。”叶凌尘说。

    江牧之翻开册子。

    “城里的粮,按现在的人头算,吃到明年春天。”他说,“南面三个村今年交了租,租是六成;收上来的麦子不好,出粉少。北面白地那一片种的麦,明年春天才能看苗。”

    “盐呢?”

    “盐够。”江牧之说,“库房里囤了两年的。就是药不够。老军医列的方子上有七味,缺两味。”

    “哪两味?”

    “一味是止血的,一味是安神的。”江牧之说,“南面有,路被卡着。”

    “再说兵。”叶凌尘说。

    王队长把胳膊放在桌上。

    “一千二百人,分成三营。”他说,“一营守墙,一营操练,一营轮着修城。操练一日两回,早一回,晚一回。跑的远的能跑二十里,跑不动的去守备队管街面。”

    “逃的有没有?”

    “跑了七个,抓回来三个。”王队长说,“抓回来的两个我打了二十板,一个没打。他是回家背他娘的,我让他回去,回头再来。”

    “再来没有?”

    “来了。”王队长说,“还带了他兄弟。”

    叶凌尘点了点头。

    “墙。”他说。

    “东墙补过三次。”江牧之说,“南墙有几处旧缝,抹灰抹不进去,得拆两段重砌。西墙下头的地基被水泡过,今年雨大,泡得更软。”

    “先砌南墙。”叶凌尘说,“西墙打桩,桩用旧房梁。”

    “还有一样。”王队长说,“兵器不够。长枪缺两百杆,刀缺一百多把。”

    “城北埋着两车断兵刃。”叶凌尘说,“挖出来,能接的接,不能接的化掉打钉子。”

    “熔铁要炭?”

    “炭去山里收。”叶凌尘说,“带钱去,不白拿。”

    众人说完了事。苏沐雪一直没开口;她坐在桌子最末,两手拢在袖子里。

    “你那边?”叶凌尘问她。

    “我那边有人。”苏沐雪说,“七个孩子,四个会画一笔。符桩能画四十个,画到墙根。断墙的地方符不能画,要让石匠先补。”

    “灵呢?”

    “灵不够。”她说,“我一天能画的,只够画两个桩。”

    “你的手?”

    “我的手能用。”苏沐雪说,“我撑不了罩。撑罩的事,往后不能指望我。”

    她说完这句,屋子里静了一下。

    姬瑶光把靴子在地上蹭了一下。

    “罩子我也不会。”她说,“我只会烧。烧的东西会灭。你们要是有本事把火留住,我教。”

    “怎么留?”王队长问。

    “火留不住。”姬瑶光说,“人留得住。打起来的时候,兵不要冲着外面看,看着自己脚底下。门里面的东西,你越看它,它越认你。”

    “这话你从哪儿学的?”

    “我自己试的。”姬瑶光说,“我在坡上站过七回,看它就会被拉。后来我改看地,就不拉了。”

    王队长把这一条记在册子上;他写字慢,一笔一笔的。

    散了以后,苏沐雪去了一趟老军医的药铺。

    药铺在西门里,三间门面,只开一间。老军医坐在柜台后面切药,切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他今年七十多,手还稳。

    “止血的那味。”他说,“上回用完了。安神的那味,库里还有一斤二两。”

    “能撑多久?”

    “一个月。”老军医说,“一个月以后,谁受伤谁忍。”

    “两味药都在南面。”

    “我知道在南面。”老军医把刀放下,“南面有,路卡着。我这一辈子靠手吃饭,不靠嘴吃饭。你跟盟主说一句,药不是他一个人的命,是几百个兵的命。”

    苏沐雪把这话原样带给了叶凌尘。

    叶凌尘听完,把这句话记在了册子的末页;他记得很短,只有一行:药是几百个人的命。

    叶凌尘一个人上了坡。

    坡上的草黄了;风一过,草叶往南边倒。他在坡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扇门;门缝还是一指宽,缝里是黑的。

    他下坡的时候,苏沐雪在阶上坐着等他。

    “我想过了。”她说,“你要商路。”

    “要。”

    “灵界的商路从前都在洛家手上。”苏沐雪说,“打仗七年,商路断了。断的是路,不是人心。灵界现在有货没处卖,有钱没处买。谁先接上一条线,谁就吃得住三年。”

    “你懂生意?”

    “我不懂。”苏沐雪说,“我在天灵宫看过账。宫里的账本一年比一年薄。宫主说,账薄了就要出事。”

    “你说得对。”叶凌尘说,“粮吃到明年春天。明年春天麦子要是收不上来,一千二百人就没饭吃。兵守得住墙,守不住空锅。”

    城南那片荒地是操练的地方。

    荒地原来是一片瓦场,瓦窑塌了以后没人管,长了一地灰草;王队长带人把草割平,用石头圈出一个方场,四角插木桩。清早第一回操练,天才灰,一千多人站在场上,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操法是王队长从边军里带出来的老法子:先站队,再跑圈,再练刺。刺的时候三个人一组,两个人拿木枪,一个人拿木盾。木盾是一块厚木板钉上牛皮带,皮带三个月就被汗浸黑了。

    “肩膀别抬!”王队长在场中来回走,边走边喊,“你肩膀一抬,枪就歪。枪歪一寸,人就要多挨一刀!”

    场子东边单另辟出一块空地,是姬瑶光的地方。

    她不带操。她只教一件事:站在门前面怎么站。

    来学的是各营挑出来的十六个人;十六个人排成两列,站在她面前;她让他们看地。

    “都低头。”她说,“看自己脚前面那块地。看见土里的石子没有?”

    “看见了。”有人说。

    “就看着它。”姬瑶光说,“我说抬头的时候才抬头。谁先抬头,谁回去。”

    她走到排头,站在第一个人身边。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声抬头。

    十六个人里有五个先抬了;她让这五个人出列,回去。

    “你们为什么先抬?”她问。

    “忍不住。”一个说。

    “忍不住的就站不住门。”姬瑶光说,“门那边的黑会看人。你抬头找它,它就把你找着了。再来一遍。”

    那一遍留下十一个人。

    王队长在旁边看了半炷香,回大屋跟叶凌尘说了一句话。他说姬姑娘教的不是操法,是活法。

    第二天,叶凌尘派了四个人往东面去。

    去的人每人带一匹布、两袋盐、一张路引;路引是江牧之写的,上面写着混沌盟的字号,写着货名,写着人。他叮嘱一句话:路上碰见关卡,先给盐,不给兵刃。

    第四天,东面回来两个人。他们说东面三十里就有一个集,集上有人在收皮子,价钱比城里高一倍。集主是个中年人,姓什么不肯说,只说自己替东家看场子。

    第七天,南面来了一支商队。

    商队一共九个人,七头骡子,驮的是盐和铁锅。领队的人姓陈,脸上一层灰,进南门的时候先下骡子,把靴子上的泥刮了。

    守门的兵先看了他的路引,又把骡子背上的货清了一遍;盐是粗盐,装了六个布袋;铁锅十一口,锅底上有铸花的印。兵把盐袋掂了掂,报给江牧之。

    江牧之在门洞里拦了他。

    “货从哪儿来?”他问。

    “南面三百里的旧驿。”陈领队说。

    “路上顺不顺?”

    陈领队看了他一眼。

    “顺的地方顺,不顺的地方不顺。”他说,“过了白岩坡,有人拦。”

    “什么人?”

    “穿灰袍的。”陈领队说,“一共四个人,站在路上,不拿刀。他们说要收路钱。”

    “你们给了?”

    “给了。”陈领队说,“不给过不去。他们要的不是银子。”

    “是什么?”

    陈领队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江牧之手里。

    “他们要钱上的字。”他说。

    江牧之把铜钱翻过来看。钱面上有一个字,磨得浅,认得出是个洛字。

    “他们只收带这个字的钱。”陈领队说,“带别家字的,他们不要,人也不放。我们这一路十三枚这样的钱,进了三道路卡,都用完了。”

    江牧之把铜钱捏在手里,往坡上走。

    叶凌尘在坡下那间大屋里看册子。江牧之进去,把钱放在桌上。

    “南面的路卡。”他说,“收路钱,只收洛家的钱。”

    “三道路卡,隔多远一道?”叶凌尘问。

    “头一道在白岩坡下,第二道在枯河桥,第三道进了驿城地界。”江牧之说,“三里一道,五里一道,没有什么规矩。人要吃要住,站在路边的应该有个窝棚,我在南面没有见过窝棚。”

    “那不是占路的。”叶凌尘说,“那是挑人的。”

    “挑什么人?”

    “挑带着洛家钱的人。”叶凌尘说,“带洛家钱的人,是跟洛家做过生意的。做过生意的,路上就不能丢。”

    江牧之停了停。

    “我们还截了一样东西。”他说,“商队里有个伙计,靴筒里藏着一角布,布上有几笔字,写的是我们城里的粮价。”

    “人在哪儿?”

    “我让人看着了。”江牧之说,“没有动他。他明日要跟商队走。”

    “让他走。”叶凌尘说,“放之前,把我们墙上的新缝漏给他看两处。”

    叶凌尘把钱拿起来,看了很久。

    “去把姬姑娘请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