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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御女心法 第320章 莲花宫

    下午。太阳往西边斜了一点,不晒,温温的。

    王芳菲坐在客栈大堂的桌子边,翻着极乐界的地图——是掌柜送她的,羊皮做的,上面画着极乐城的大街小巷。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忽然停住了。

    “你们看,这里有个地方,叫莲花宫。”

    罗丽凑过来,脑袋挤着脑袋,“莲花宫?里面全是莲花吗?”

    “去看看就知道了。”王芳菲跳起来。

    蒋纯芳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眼睛亮了,“走!我最喜欢莲花了。”

    洛清荷听到“莲花”两个字,转过头,眼睛比花还亮。“莲花?在哪里?”

    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姜美放下茶杯,看了李恩一眼,“夫君,去莲花宫吧!”

    李恩点了点头,

    “好啊,去莲花宫。”

    观音走在最前面,带路。她的脚步很轻,走在极乐城的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白色的衣裙在风里微微飘动,像一朵会走的云。

    徐芳和秦胜走在观音后面,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依然是十指紧扣。

    徐芳的嘴角一直翘着,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就没放下来过。

    秦胜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不刺眼,但很亮。

    李恩走在中间,身边是姜美和蒋纯芳。蒋纯芳左手拉着李恩,右手拉着姜美,三个人的手连成一串,像小时候玩的“老鹰捉小鸡”。

    其他夫人三三两两地走在后面。

    李追影拿着小本子,一边走一边写,时不时抬头看看路边的建筑,低头又写。

    莲花宫在极乐城的正中心。不是极乐城最大的建筑,但是最美的。

    远远地,他们就看到了。

    不仅是看到宫殿,还闻到香味。莲花的香味,淡淡的,清清的,像雨后的池塘,像夏夜的晚风。

    香味不浓,但很远就能闻到。蒋纯芳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好香。”她闭着眼睛说。

    洛清荷已经走不动了。她站在路中间,眼睛看着远处的莲花宫,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走啊。”王芳菲拉了拉她的袖子。

    洛清荷没动。

    “走啊!”王芳菲又拉了一下。

    洛清荷这才回过神来,脸红了,小跑着跟上去。

    莲花宫的宫门是白色的,汉白玉砌的,没有门板,就是一个拱形的门洞,像一个月亮挂在墙上。

    门洞上方刻着两个字——“莲境”。字不大,但很有力,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又像是用笔写出来的,刚柔并济。

    走进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蒋纯芳站在门口,张大了嘴,合不拢。

    姜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对她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反应了。

    里面全是莲花。

    不是几朵,几十朵,几百朵。是几千朵,几万朵。

    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铺满了整个宫殿。大的莲花像车轮,小的莲花像拳头。

    红的,白的,粉的,紫的,蓝的,黄的,还有几种说不上来的颜色,像是把彩虹打碎了,撒在了水面上。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每一朵莲花都在发光。

    不是亮得刺眼的光,是柔柔的,暖暖的,像月光,像烛火,像母亲看着孩子的目光。

    光从莲花的花瓣缝隙里透出来,一丝一丝的,一缕一缕的,在空气中飘着,像极细的丝线,又像极薄的纱。

    莲花长在水里。水是清的,清得像没有一样。

    能看到水底的石头,白的,黑的,花的,圆圆的,像鹅卵石。

    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莲花和天空倒映在水里,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倒影。

    蒋纯芳慢慢地走过去,脚步很轻,怕惊扰了什么。她蹲在一朵粉色的莲花前面,仔细地看着。

    莲花的花瓣是半透明的,薄薄的,像蝉翼。花瓣层层叠叠地包裹在一起,中间鼓鼓的,像藏着什么东西。

    蒋纯芳凑近了看,透过花瓣的缝隙,她看到了——

    她猛地站起来,退了一步。

    “怎么了?”姜美走过来。

    蒋纯芳指着那朵莲花,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姜美蹲下来,凑近了看。

    她也愣住了。

    莲花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包裹着,中间不是莲蓬,不是花蕊,是一个婴儿的形状。

    很小很小,像一颗花生米,蜷缩着,手脚抱在一起,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待在莲花的最深处。

    花瓣包裹着它,像被子,像襁褓,像——

    像子宫。

    姜美站起来,退了一步。

    她看向另一朵莲花。白色的。她蹲下来看。里面也有一个婴儿的形状,比刚才那朵大一点点,也是蜷缩着的,闭着眼睛。

    她看向第三朵。红色的。里面也有。

    第四朵。紫色的。也有。

    每一朵莲花里,都有。

    夫人们陆续发现了。

    王芳菲蹲在一朵黄色的莲花前面,看了半天,突然“啊”了一声,跳了起来。“里面有东西!有个小娃娃!”

    罗丽也看到了,嘴巴一瘪,眼眶红了。“好小啊……好可爱……”

    洛清荷跪在一朵蓝色的莲花前面,双手合十,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无声地流。她看着莲花里的婴儿,嘴唇在微微颤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水依依蹲下来,趴在池边,下巴几乎要碰到水面了。她看着莲花里的婴儿,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它在动……你们看,它在动……”

    刘星莹不按剑柄了。她蹲在一朵白色的莲花前面,看着里面的婴儿,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战斗的光,是另一种光,很柔,很软,像一个姐姐看着刚出生的弟弟。

    阎雨柔蹲在一朵粉色的莲花前面,伸手想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她怕碰坏了。她转过头,看着李恩,嘴唇动了动。

    “夫君……这是……”

    李恩也不知道。他看向观音。

    观音站在池边,双手合十,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她的目光从一朵莲花移到另一朵莲花,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大士。”李恩走过去,“这些是——”

    “缘。”观音说了一个字。

    蒋纯芳从莲花池边站起来,脸上还带着惊讶的表情。她走到观音面前,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那些莲花里的孩子。

    “大士,这些都是缘,是吗?”

    观音看着她,目光很柔。“没错。”

    “每一朵莲花,都是一段缘?”蒋纯芳又问。

    观音点了点头。“每一朵莲花,都是一个未成形的生命。它们在这里等着,等缘分到了,就会去该去的地方。”

    李恩皱了皱眉。“去哪里?”

    观音看了他一眼。“去其他的世界。投胎,转世,出生,长大。变成人,变成妖,变成仙,变成魔。变成任何一种有灵的生命。”

    所有人都安静了。

    几千朵莲花,几万朵莲花。每一朵里面都有一个未成形的生命。它们蜷缩着,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等着。等一个缘分,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该去的地方。

    李追影捡起掉在地上的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快速地记着。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发现了大秘密的光。

    “大士。”她抬起头,“这些生命,有意识吗?”

    “有。”观音说,“但不是你们理解的那种意识。它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它们只知道一件事——等。”

    “等什么?”

    “等缘。”

    李追影在本子上写下“等缘”两个字,画了一个圈。

    苏修萍站在一朵金色的莲花前面,看着里面的婴儿,端茶的手微微颤抖。她想起了什么,眼眶有点红。她没有说,但邱荷看到了,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秦丽姬蹲在一朵大红色的莲花前面。她看着里面的婴儿,那个婴儿比其他的大一些,已经能看出手和脚的形状了。

    秦丽姬看了很久,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颤了一下,里面的婴儿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秦丽姬的眼睛红了。

    她是十九位夫人里最能打的一个,最不爱哭的一个。但她的眼睛红了。

    “它动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它动了。”

    黄羽菲站在最后面,不敢靠近。她远远地看着那些莲花,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她拉了拉姜美的袖子。

    “姜姐姐,我……我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姜美转过头。

    “能不能抱一朵?”黄羽菲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姜美笑了。“那不是抱的。那是看的。”

    黄羽菲的脸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姜美拉起她的手,走到一朵最小的莲花前面。莲花是白色的,小得只有拳头大,花瓣薄得像纸,里面的婴儿也最小,像一颗米粒。

    “看。”姜美说,“这个最小。”

    黄羽菲蹲下来,看着那朵小莲花。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蹲得腿都麻了。她伸出手,指尖离花瓣只有一寸,停住了。

    她没有碰。

    就那么悬着,一寸的距离。

    花瓣上的光映在她的指尖上,她的指尖也亮了,柔柔的,暖暖的。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就那么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水池里,溅起小小的涟漪。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莲花的花茎,又荡回来。

    明玉站在远处,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她的嘴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祈祷。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角,有一滴泪。

    明玉不常哭。她上次哭是什么时候,没人记得。

    但她哭了。

    她蹲在一朵黄色的莲花前面,看着里面的婴儿,嘴巴微微张着,像一个小孩子在看另一个更小的孩子。

    杜珍珍站在池边,看着满池的莲花,沉默了很久。

    “大士。”她的声音有点抖,“这些孩子,都有父母吗?”

    观音看着她。“有的有。有的还没有。缘分到了,就有了。”

    “那缘分不到的呢?”

    观音没有回答。她看着满池的莲花,目光很远,远到看不到尽头。

    “等。”她说,“等到缘分到的那一天。”

    蒋纯芳靠在李恩身上,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又用袖子擦,还是擦不干净。

    李恩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她接过帕子,捂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恩搂着她,没有说话。

    他看向观音。“大士,这些孩子,都是天生道体吗?”

    观音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是。他们都是天生道体。”

    李恩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思考的习惯。

    “天生道体。”他的声音很低,“我以为是天道世界独有的。”

    观音看着他,目光很深。

    “天道世界的天生道体,就是从极乐界去的。”观音说,“极乐界是源头。天道世界的那些,是支流。”

    李恩沉默了。

    他想起了天道世界。想起了那个被封禁的世界。

    想起了五大家族。

    秦胜站在池边,手握着徐芳的手。徐芳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看着那些莲花,想起了飞升界。飞升界什么都没有。

    没有莲花,没有孩子,没有缘,没有生命。什么都没有。

    “飞升界是残缺的。”她轻声说。

    秦胜握紧了她的手。“嗯。”

    “它缺失了最重要的东西。”

    秦胜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是生命。

    是缘。

    是这些莲花里蜷缩着的、小小的、未成形的生命。

    飞升界没有这些。飞升界只有空。只有灰。只有无尽的、什么都没有的空。

    蒋纯芳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眼睛还红着,鼻子也红着,但她的嘴角翘起来了。她看着李恩,拉了拉他的袖子。

    “夫君。”

    “嗯。”

    “我们以后的孩子,是不是也在这里?”

    李恩愣了一下。他看着蒋纯芳,蒋纯芳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有期待,有一点点的紧张。

    李恩伸手,放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她腹部的温度,温温的,像灶膛里的火。

    “也许。”他说,“也许他就在这里。在某一朵莲花里。等着我们。”

    蒋纯芳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是笑着哭的。她把手覆在李恩的手背上,十指紧扣。

    “那我们快一点。”她说,“别让他等太久。”

    姜美听到了,笑了。她走过来,把手放在蒋纯芳的肩膀上。

    “急什么。”姜美说,“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

    蒋纯芳看了姜美一眼,笑了。她伸手握住姜美的手,三只手叠在一起,放在她的小腹上。

    她的手,李恩的手,姜美的手。三双手,暖暖的,像三团火,汇在一起,成了一片暖意。

    黄羽菲还蹲在那朵最小的莲花前面。她的手指还悬在离花瓣一寸的地方。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她看着那朵小莲花,看着里面那颗米粒大小的婴儿,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别急。缘会来的。”

    莲花的花瓣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黄羽菲笑了。她的笑很轻,很淡,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她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姜美扶住了她。

    “走吧。”姜美说。

    黄羽菲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朵小莲花,才转身走了。

    洛清荷还跪在池边。她的眼泪已经不流了,但她没有站起来。她看着那些莲花,一朵一朵地看过去,像是在找什么。

    “找到了吗?”水依依走过来问她。

    洛清荷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找。就是看看。”

    水依依蹲下来,也看着那些莲花。“你说,我们的孩子会长什么样?”

    洛清荷想了想。“像夫君吧。”

    “我觉得像你好看。”水依依说。

    洛清荷的脸红了。她站起来,掸了掸裙子上的灰,往出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满池的莲花。几千朵,几万朵。都在发着光。柔柔的,暖暖的。

    像无数个小小的太阳,泡在水里。

    同一时间,阴间。腹地。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远处有山,也是灰蒙蒙的。近处有河,河水是黑色的,流得很慢,像一条僵硬的蛇。

    青玄风带着五个人,在腹地巡逻。他们是万界盟的人,负责在阴间收集情报,寻找裂缝出来的老怪物。

    阴间很大,大到阎王都管不过来。有些地方,几百年都没人去过。那些地方,藏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宝贝,有秘密,有死人,有活人,还有半死不活的人。

    今天,他们遇到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准确地说,是一缕残魂。

    它飘在一块黑色的石头后面,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到。

    如果不是青玄风的感知力够强,根本发现不了它。残魂的形状像一个人,但看不清楚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

    青玄风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前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从哪里来?”

    残魂没有动。过了很久,久到青玄风以为它不会回答了,一个声音从残魂里传出来。

    声音很干,很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飞升界。”

    青玄风的手下几个人对视了一眼。他们的眼睛同时亮了。那种亮,不是高兴的亮,是猎手发现猎物的亮,是赌徒看到筹码的亮。

    飞升界。

    三千年了。飞升界的事情,在三界之中一直是个传说。

    有人说飞升界是仙境,有人说飞升界是炼狱,有人说飞升界根本不存在。

    没人知道真相。因为去了飞升界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直到今天。

    青玄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向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前辈,您的神魂受损很严重。需要休养。”

    残魂又沉默了。过了很久,那个砂纸一样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恩。”

    青玄风刚要再说什么,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队人的。脚步声很整齐,很有节奏,像是受过专门的训练。

    青玄风的脸色变了。

    “什么人?”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阴间腹地,闲人免进。这里是阎王的领地,外人不得擅入。”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队人马从灰色的雾气里走出来,领头的是一个中年人,国字脸,浓眉,穿着一件黑色的官服,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两个字——巡查。

    郭炳霖。

    青玄风眯了眯眼睛。

    郭炳霖,李恩手下最得力的巡查使之一。

    负责阴间腹地的巡逻,专门盯着那些不该出现在阴间的人。

    “郭大人。”青玄风拱了拱手,脸上堆出笑,“我们只是路过,没有恶意。”

    郭炳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五个人,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块黑色石头后面的残魂上。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路过?”郭炳霖的声音很冷,“阴间腹地,方圆八百里没有人烟。你们路过这里?去哪里?”

    青玄风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回郭大人,我们去玄黄城。走的近路。”

    郭炳霖盯着他看了三息。三息之后,他移开目光,看向那缕残魂。

    “那是什么?”

    青玄风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他的手下五个人也绷紧了,手不自觉地按在了武器上。

    “一个朋友。”青玄风说,“受了伤,我们带他去玄黄城疗伤。”

    郭炳霖又看了一眼残魂。残魂很淡,淡得几乎要散了。

    但郭炳霖的感知力不弱,他能感觉到这缕残魂不一般。它身上有一种气息,不属于阴间,不属于阳间,不属于任何他见过的地方。

    “朋友?”郭炳霖的声音更冷了,“阴间腹地哪来的朋友?这缕残魂,从哪来?”

    青玄风没有说话。

    他的手下没有动。

    风吹过灰色的荒原,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郭炳霖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我再问一遍。从哪来?”

    青玄风抬起头,看着郭炳霖。他的眼睛里没有笑了,只有一种冷,冷得像阴间的河水。

    “郭大人。”他的声音很轻,“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郭炳霖的刀出了鞘。刀光在灰色的天光下一闪,像一道闪电。

    但他的刀没有落下去。

    青玄风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胸口。剑很快,快到郭炳霖只看到了一道光,没看到剑。

    剑从胸口进去,从后背出来,剑尖上滴着血,一滴,两滴,落在灰色的土地上,渗进去了。

    郭炳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又抬头看了看青玄风。

    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了一口血。血是红的,在灰色的世界里,红得刺眼。

    “你……”

    青玄风拔出了剑。郭炳霖的身体晃了晃,跪了下去,然后趴了下去,脸朝下,埋在灰色的尘土里。

    他身后的巡查队员冲了上来,但青玄风的五个手下已经动了。

    刀光剑影,灵力波动,惨叫,闷哼,血肉落地的声音。

    不到十息,一切都安静了。

    郭炳霖和他的巡查队,一共十二个人,全部死了。

    青玄风蹲下来,在郭炳霖的衣服上擦干净了剑上的血。

    他站起来,转身看向那缕残魂。残魂飘在黑色石头后面,一动不动,像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前辈。”青玄风的声音恢复了温和,“我们走吧。玄黄城不远。”

    残魂动了一下。那个砂纸一样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恩。”

    玄黄城在阴间的东边,靠近忘川河。城不大,但很热闹。

    阴间的人——或者说,阴间的魂——在这里做生意,开店铺,喝酒,聊天,吵架,和好,和阳间没什么两样。

    青玄风把残魂安置在城北的一间宅子里。

    宅子不大,三进三出,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

    残魂住进了最里面的那间房。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新的被褥,是青玄风让人准备的。残魂飘到床上,落下来,像一团雾落在了枕头上。

    青玄风站在门口,看着残魂,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前辈,您怎么称呼?”

    残魂沉默了很久。久到青玄风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老怪物。”那个砂纸一样的声音说,“他们都这么叫我。”

    青玄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前辈说笑了。”

    “不是说笑。”残魂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就是老怪物。活了很久的老怪物。久到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青玄风不笑了。他看着床上的残魂,残魂很淡,淡得几乎能看到床板的花纹。它在慢慢消散。

    不是很快,但一直在散,像一块冰在太阳底下,一点一点地融化,一点一点地变小。

    “前辈。”青玄风的声音很轻,“您的神魂在消散。”

    “我知道。”

    “需要休养。”

    “我知道。”

    “需要肉身。”

    残魂沉默了。

    青玄风深吸了一口气。“前辈,我实话实说。我搞不到肉身。不是普通的肉身,是能滋养残魂的肉身。那种肉身,需要塑型雷才能成形。塑型雷……我没有。整个阴间,没有人有。”

    残魂没有说话。它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

    青玄风走到床边,蹲下来,和残魂平视。

    “前辈,您从飞升界来。飞升界的事,三界之中没有人知道。您知道的那些事,很有价值。我不想让您死。但我没有能力救您。”

    残魂还是沉默。

    青玄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前辈,您先休息。我会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

    他关上门走了。

    房间暗了下来。阴间的天没有白天黑夜,一直都是灰蒙蒙的。但房间里的光线,似乎比外面还要暗一些。残魂躺在床上,像一团雾,慢慢地在消散。

    很慢。但一直在散。

    三天后。

    郭炳霖的巡查队没有按时回去复命。阎王殿的人觉得不对劲,派了人去找。

    在阴间腹地,灰色的荒原上,他们找到了十二具尸体。

    尸体已经凉了,血已经干了,黑色的,凝在灰色的土地上,像一块一块的疤。

    消息传到了阎王殿。阎王大怒。有人在他的地盘上杀人,这是打他的脸。

    搜查令发了下去。整个阴间都动了起来。

    裂缝。

    郭炳霖死的地方,离一道裂缝不远。那道裂缝是阴间和飞升界的缝隙,很窄,很浅,藏不了什么东西。

    但巡查的人还是去看了。裂缝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风吹来吹去。

    但裂缝的边缘,有血迹。不是郭炳霖他们的血,是另一种血。黑色的,带着一股腐臭味,像是死了很久的人的血。

    有人从这里走了。

    搜捕开始了。巡查队在阴间腹地布下了天罗地网,一寸一寸地搜。但玄黄城在东边,离腹地很远,远到巡查队一时半会儿搜不到那里。

    青玄风每天都会去看残魂。残魂一天比一天淡。第一天还能看到人的形状,第二天就模糊了,第三天像一团快要散尽的烟雾,风一吹就会消失。

    青玄风站在床边,看着残魂,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前辈。”他说,“我可能救不了你了。”

    残魂没有回答。它已经说不出话了。

    青玄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要走。就在这时,他腰间的一块玉牌亮了。

    玉牌是他和万界盟联络的工具,上面刻着阵纹,能传递消息。他把灵力灌进去,一行字浮现在玉牌上。

    极乐世界。莲花宫外。

    李恩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传讯符。李吉传来的。符纸上只有几行字,但他看了很久。

    蒋纯芳站在他身边,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差了,是变深了。

    像一口井,表面上看不出深浅,但往里面看,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夫君,怎么了?”蒋纯芳问。

    李恩把传讯符收起来,看了她一眼。“阴间出了点事。”

    “什么事?”

    “有人杀了巡查队。郭炳霖死了。”

    蒋纯芳的手握紧了他的袖子。姜美的眉头皱了一下。秦丽姬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秦胜走过来,站在李恩旁边。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李恩能听到。

    “阴间的事,和飞升界有关?”

    李恩看了他一眼。“有人在阴间腹地发现了一缕残魂。又是从飞升界下来的。”

    秦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思考的习惯。

    “飞升界。”秦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有人下来了?”

    “一个。”李恩说,“快死了。神魂在消散。”

    秦胜沉默了。

    夫人们从莲花宫里陆续走出来。每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但每个人的嘴角都翘着。莲花宫里那些小小的生命,让她们的心变得很软,很软,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

    王芳菲还在抹眼泪,但嘴里已经在说晚上吃什么了。

    罗丽拉着她的手,两个人在讨论哪家酒楼的红烧肉最好吃。

    她们不知道阴间发生的事。

    李恩不想让她们知道。至少现在不想。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秦胜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脚步不快不慢,跟在队伍后面,离前面的人群有一段距离。

    “前辈。”李恩的声音很轻,“你打算去飞升界?”

    秦胜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莲花的香味。

    “有这个想法。”秦胜说。

    李恩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他能猜到。秦胜在飞升界困了三千年,他知道飞升界是什么样的。

    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但它一定有秘密。为什么飞升界是空的?为什么去了就回不来?为什么黎家和蔡家的人指路?

    这些问题,秦胜想知道答案。

    “飞升的时候,是在哪里?”李恩问,“随便哪个世界都可以吗?”

    秦胜想了想。“按理说都可以。飞升台是天道设的,不管你在哪个世界,只要修为到了,天道就会给你降下接引之光,把你带到飞升台。”

    他顿了顿。

    “但现在看,不好说。”

    “为什么?”

    “因为飞升界——如果飞升界真的是牢笼——那接引之光,可能不是天道降的。是有人操控的。”

    李恩的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不到一息,就继续走了。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飞升台在哪里?”李恩问,“你以前飞升的时候,整个路线是怎样的?”

    秦胜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有三千年的风霜。

    “我们是走光明界。”

    李恩的脚步又顿了一下。这次顿得更久了。

    “光明界?”他的声音很低,“光明界自己封禁了自己。你们是在封禁之前去的吧?”

    秦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封禁之前?封禁之后?难说。大概无数年前。那时候光明界还是开放的,和外界有往来。我们去了光明界,在光明界的飞升台飞升的。”

    李恩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怎么是光明界?”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其他地方,难道没有飞升台?”

    “有。”秦胜说,“但黎家和蔡家的人说,光明界的飞升台最稳,成功率最高。那时候我和徐芳年轻,不懂,觉得他们是前辈,不会骗我们。”

    他停了一下。

    “他们没骗我们。飞升台确实稳。我们确实飞升了。但飞升之后,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李恩沉默了很久。太阳从西边斜过来,照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黎家和蔡家。”他慢慢地说,“他们自己不在飞升界?”

    秦胜摇了摇头。“没看到他们。飞升界里很多人,但没有那两个人。”

    风吹过来。莲花的香味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街上食物的香味。

    前面,王芳菲已经找到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酒楼,正在门口招手让大家过去。

    秦胜看着李恩,声音很低。

    “李恩,你想过没有——光明界封禁自己,是不是和飞升界有关?”

    李恩没有说话。他看着前面,看着他的夫人们——蒋纯芳在回头看他,姜美在替他挡着阳光,王芳菲在招手,罗丽在笑,洛清荷在捧着她的花,苏修萍在泡茶,秦姬姬在扛枪,所有人都在。

    都在等他。

    他迈步往前走。

    “先吃饭。”他说,“吃完再说。”

    秦胜跟在他身后,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走回人群里。蒋纯芳伸手拉住李恩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有点凉。

    “夫君,你们在后面说什么悄悄话?”

    李恩握紧了她的手。“没什么。聊了聊飞升的事。”

    蒋纯芳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知道,该说的,李恩会说的。不该说的,问了也不会说。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前面,王芳菲已经冲进了酒楼,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脆生生的,像极乐世界的鸟叫。

    “老板!最大的包房!上最好的菜!”

    酒楼里传来伙计的笑声。“好嘞!客官里面请!”

    蒋纯芳笑了。她拉着李恩的手,快步走进去。

    “走啦夫君,吃饭!”

    莲花宫外的台阶上,观音还站在那里。她看着满池的莲花,看着那些发着光的花瓣,看着那些蜷缩着的、小小的生命。

    她的嘴角带着笑。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丝看不透的光。

    像慈悲。

    又像别的什么。

    她双手合十,轻轻念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白色的衣裙在风里飘了一下,人也走了。

    莲花宫里,几千朵莲花安安静静地开着。它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阴间的事,不知道飞升界的事,不知道光明界的事。它们只知道一件事——

    等。

    等缘分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