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御女心法 第347章 恢复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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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吉祥回到桃林的时候,李恩正在和夫人们说话。
不是商议什么大事,只是寻常的闲聊。
王芳菲在抱怨李追影的妖兽踩坏了她的花圃,李追影面无表情地说赔你十株,王芳菲说不要十株就要原来那株,李追影说那株已经被踩死了,王芳菲说那你赔我一株一模一样的,李追影说上界没有那种花。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
姜美在旁边泡茶,蒋纯芳翻地图,阎雨柔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其他夫人有的在绣花,有的在看书,有的在逗灵兽,有的只是发呆。
秦胜和徐芳坐在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徐芳偶尔笑一下,笑容很淡,但很美。
一团金色的光出现在正厅中央。光团凝聚成人形,洪吉祥站在那里,白色的衣袍,透明的身体,脸上带着笑。
他手里拿着一个储物袋,袋子是青色的,上面绣着雷纹。
“李先生,我回来了。”
李恩站起来。
“塑型雷拿到了?”
“拿到了。”洪吉祥将储物袋递给李恩,“一千颗。雷公雷母给的。”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一千颗,比李恩预想的多得多。
“一千颗?”王芳菲瞪大了眼睛,“雷公雷母这么大方?”
洪吉祥笑了笑,转向李追影。
“六夫人,雷母让我给您带句话。”
李追影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洪吉祥。
“雷母说,她挺想您的。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洪吉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还说,一千颗塑型雷,不够再来拿。她和雷公两个老骨头,支持您和李先生。”
李追影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
茶水已经凉了,水面微微晃动,倒映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姜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六妹,雷母心里一直记着你。”
李追影点了点头,没有抬头。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有机会替我谢谢她老人家。”
洪吉祥说:“一定带到。”
李恩将储物袋收好,站起身来。
“前辈,洪兄,我们去幽冥界。”
秦胜站了起来。
徐芳拉住他的手,他低头看着她,她摇了摇头,不是拦他,是说小心。他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
“我也去。”阎雨柔睁开眼睛。
“还有我。”李追影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声音已经稳了。
“我也去我也去!”王芳菲跳起来。
李恩看了她们一眼,摇了摇头。
“这次不行。塑型雷只有一千颗,我们还不确定能用多久。第一批接引的亡魂,不能多,要精。我和秦胜前辈、洪兄三个人去,够了。你们在小世界里等消息。”
王芳菲嘟了嘟嘴,但没有再坚持。
她知道李恩说的有道理。
幽冥界不是玩的地方,上次去的感觉还在她心里,灰白色的天空,灰黑色的大地,那种无处不在的荒凉和寂静,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阎雨柔重新闭上了眼睛。李追影握紧了茶杯,没有说话。
李恩、秦胜、洪吉祥,三个人走到桃林中。李恩握住阴兵令牌,秦胜也握住自己的那块,洪吉祥不需要令牌,他就是光。
“去幽冥。”李恩起念。
黑色的光芒涌出,将他们三人吞没。下一秒,他们从桃林中消失了。
幽冥界。
灰白色的天空,灰黑色的大地。昏黄的光晕从不知名的地方洒下来,像一层薄薄的纱。
远处,剑形的山峰耸立在地平线上,山体裂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光,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像心跳。
李恩站在上次来过的那片荒野上。秦胜站在他左边,手按在剑柄上。洪吉祥没有凝成人形,而是散成了一团金色的光,悬浮在李恩肩头。
“洪兄,你去看看轮回殿在哪里。还有,那些孤魂野鬼,哪些修为最高、最有可能跟我们合作。我们在这里等你。”
金色的光团亮了一下,然后无声无息地飘走了。
李恩和秦胜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幽冥界的寂静像一块巨石,压在人的胸口上。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远处那座山里的暗红色光芒,一下一下,像在数着时间。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金色的光团飘了回来。
“找到了。”洪吉祥的声音从光团中传出来,很轻,但很清楚,“轮回殿在幽冥界的中心。不大,灰白色的建筑,和地面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门口有两个守卫,简化境初期。里面有七八个人,修为都不高。轮回殿后面有一条通道,不知道通向哪里。”
“孤魂呢?”李恩问。
“很多。到处都是。但大部分修为很低,意识模糊,连话都说不利索。我找到了三个修为最高的,意识清醒,能交流。他们分别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带我们去。”
金色的光团在前面飘,李恩和秦胜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荒野,绕过一片黑色的死水,走过一条干涸的河床,来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旁边。
岩石是灰黑色的,有一人多高,形状像一头卧着的牛。岩石的阴影中,靠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破烂的灰色衣袍,头发散乱,面容消瘦。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背后的岩石。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其他亡魂那样浑浊无神。
他抬头看着李恩和秦胜,没有害怕,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看着。
“你们是活人。”他说。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用过。
“我是李恩。下界来的。”李恩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沉默了片刻。
“于润。”
“于润。”李恩在他旁边的岩石上坐下来,像是和老朋友聊天一样随意,“你在这里多久了?”
于润摇了摇头。
“记不清了。很久。”
“为什么不去轮回?”
于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莲。
“没钱。”
“要多少?”
“不知道。他们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我说我可以用我的修炼心得换,他们不要。我说我可以给他们做事,他们不要。他们说,只要灵石,只要法器,只要丹药。别的都不要。”
“你是什么修为?”
“生前是简化境后期。”于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死了之后,修为掉了不少。但我的意识还在,记忆还在。”
李恩点了点头。简化境后期,在上界不算高,但在幽冥界的亡魂中,绝对是顶尖的存在。
“于润,我可以让你轮回。”
于润看着他,眼神中多了一丝光。
“你有钱?”
“我没有钱。但我有一条路。”李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下界的阴间是完整的。有阎王殿,有判官,有鬼差,有轮回殿。不用交钱,不用排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我可以带你去那里轮回。”
于润沉默了很久。
“你要我做什么?”
“跟我签契约。帮我做事。”
“做什么事?”
“夺回幽冥界。救出被镇压的阎王。打开被封的通道。”李恩看着他的眼睛,“我要把上界盟从这个地方赶出去。让每一个亡魂都能自由地轮回,不用交钱,不用排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于润看着李恩,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容不苦了,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我跟你签。”
李恩拿出一张主仆协议付符纸,然后,于润将灵力注入其中,几息之后,主仆协议成!
李恩从袖中取出一颗塑型雷。
让于润握住,在塑型雷的作用下,于润的肉身,逐渐形成,从无到有。
他第一次用塑型雷,眼睛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从神魂状态,变成凝实状态。
他不再是半透明的,不再是模糊的,而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身体。
于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松开,再握紧。
他的手在发抖。
“我……我又有身体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给你一块令牌。”李恩说,“有了这块令牌你只需要起一念,就可以自由来去阳间和幽冥。”
于润接过令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他的动作很生疏,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走路的人在重新学习走路。但很快就熟练了。
李恩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洪吉祥。
“下一个。”
第二个亡魂在一片死水边上。
那是一片很大的水域,水面漆黑如墨,不起波澜。
岸边寸草不生,只有灰黑色的石头和泥土。一个男人蹲在水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他的倒影是模糊的,几乎看不清五官。
他比于润年轻一些,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头顶。
他的身体比于润更透明,几乎要消散了。
但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地看着水中的自己,像是在记住自己最后的样子。
李恩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水面。
“好看吗?”李恩问。
男人没有转头。
“不好看。快看不见了。”
“你叫什么名字?”
“吴永贤。”
“吴永贤。”李恩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
石头没有激起水花,只是无声地沉了下去,连涟漪都没有,
“你在这里多久了?”
吴永贤终于转过头,看着李恩。
“你是活人?”
“下界来的。我叫李恩。”
吴永贤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看水面。
“很久了。久到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只记得名字。吴永贤。有时候我会念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念,怕忘了。忘了名字,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你是什么修为?”
“生前是化境初期。”吴永贤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蛛丝,“死了之后,修为掉了很多。”
化境初期。比于润的简化境后期高了一个大境界。
李恩在心中记下了。
“吴永贤,我可以让你轮回。”
吴永贤没有反应。他看着水面,一动不动。
“我没有钱。”他说。
“我不要钱。”
吴永贤转过头,看着李恩。
“那你要什么?”
“跟我签契约。帮我做事。”
吴永贤沉默了很久。
“做什么事?”
李恩把对于润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夺回幽冥界,救出阎王,打开通道,赶走上界盟。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吴永贤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的人在做最后的努力。
“我跟你签。”
几息之后,契约成!
李恩从袖中取出第二颗塑型雷。吴永贤握住塑型雷,没多大功夫,他的身体在雷光中剧烈地颤动,从半透明变成凝实,从模糊变成清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恩。
“多谢,先生。”他说。
第三个亡魂。在一片废墟中。
那里曾经有过建筑。灰白色的石柱东倒西歪,破碎的瓦砾散落一地,地面上残留着阵法的纹路,但早已失去了光芒。
不知道多少年前,这里可能是一座城池,可能是一个村落,可能是一个集市。
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一个女人坐在一根倒塌的石柱上。
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披散着,垂到腰际。
她的面容很美,即使在死后、在幽冥界黯淡的光线下,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的身体已经很透明了,像一层薄薄的冰,随时会碎。
但她坐得很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废墟中的剑。
李恩走到她面前。
“你好。我叫李恩。”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灰色的,像幽冥界的天空。
“下界来的人?”
“你怎么知道?”
“上界的人不会来这里。他们嫌脏。”
女人的声音很冷,但不是针对李恩,是对上界的人,
“他们把我们扔在这里,不看,不问,不管。等我们自己消散。这里脏,但他们需要这个脏的地方。没有这里,他们的轮回殿就没有意义。”
李恩在她对面的碎石上坐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李燕君。”
“姓李。本家。”
李燕君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你是什么修为?”李恩问。
“生前是化境后期。”
化境后期。比吴永贤还高一个境界。李恩的心中暗暗点头。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记得了。”李燕君的目光望向远处那座剑形的山,看着裂缝中透出的暗红色光,
“但我记得那座山。我来的时候,它就在那里发光。我来之前,它也在发光。我消散之后,它还会发光。”
“那是被镇压的阎王。”
李燕君转头看着他。
“你知道?”
“知道。”李恩说,“我还知道,我可以救他。”
李燕君盯着李恩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能救他?”
“能。但需要帮手。”
“你要我帮你?”
“对。”
李燕君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几乎透明的双手,看着手指一点一点地消散成光点,又一点一点地凝聚回来。
“我快消散了。”她说,“也许再过几天,也许再过几个时辰。我不怕消散,但我怕——来不及看到他出来。”
“那你就跟我签。”李恩从袖中取出第三颗塑型雷,
“签了,我给你机会重造肉身,你就不会消散。签了,你就有机会亲眼看到他从那座山里走出来。”
李燕君看着那颗银白色的珠子,看着珠子表面流转的雷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签。”
契约签后。
李燕君的身体在雷光中凝实了。
不再是透明的,不再是模糊的,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女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恩。
“多谢先生。”
三个亡魂,三个契约。于润,简化境后期。吴永贤,化境初期。李燕君,化境后期。
李恩看着他们三个,心中有了底。
“你们先适应一下。之后,开始做事!”
“什么事?”于润问。
“去找其他亡魂。修为高的,意识清醒的,愿意跟我们干的。告诉他们,这里有一条路,不用交钱,不用排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告诉他们,有个叫李恩的人,会帮他们。”
于润和吴永贤对视了一眼,同时抱拳。
“是。”
李燕君没有抱拳,她看着李恩,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人,和上界的人不一样。”
李恩笑了笑。
李恩教会了于润,吴永贤,李燕君三人化光,给了他们一人一块阴兵令牌。
然后,他转过身,和秦胜、洪吉祥一起,消失在了幽冥界的灰白色天空中。
不是商议什么大事,只是寻常的闲聊。
王芳菲在抱怨李追影的妖兽踩坏了她的花圃,李追影面无表情地说赔你十株,王芳菲说不要十株就要原来那株,李追影说那株已经被踩死了,王芳菲说那你赔我一株一模一样的,李追影说上界没有那种花。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
姜美在旁边泡茶,蒋纯芳翻地图,阎雨柔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其他夫人有的在绣花,有的在看书,有的在逗灵兽,有的只是发呆。
秦胜和徐芳坐在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徐芳偶尔笑一下,笑容很淡,但很美。
一团金色的光出现在正厅中央。光团凝聚成人形,洪吉祥站在那里,白色的衣袍,透明的身体,脸上带着笑。
他手里拿着一个储物袋,袋子是青色的,上面绣着雷纹。
“李先生,我回来了。”
李恩站起来。
“塑型雷拿到了?”
“拿到了。”洪吉祥将储物袋递给李恩,“一千颗。雷公雷母给的。”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一千颗,比李恩预想的多得多。
“一千颗?”王芳菲瞪大了眼睛,“雷公雷母这么大方?”
洪吉祥笑了笑,转向李追影。
“六夫人,雷母让我给您带句话。”
李追影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洪吉祥。
“雷母说,她挺想您的。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洪吉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还说,一千颗塑型雷,不够再来拿。她和雷公两个老骨头,支持您和李先生。”
李追影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
茶水已经凉了,水面微微晃动,倒映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姜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六妹,雷母心里一直记着你。”
李追影点了点头,没有抬头。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有机会替我谢谢她老人家。”
洪吉祥说:“一定带到。”
李恩将储物袋收好,站起身来。
“前辈,洪兄,我们去幽冥界。”
秦胜站了起来。
徐芳拉住他的手,他低头看着她,她摇了摇头,不是拦他,是说小心。他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
“我也去。”阎雨柔睁开眼睛。
“还有我。”李追影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声音已经稳了。
“我也去我也去!”王芳菲跳起来。
李恩看了她们一眼,摇了摇头。
“这次不行。塑型雷只有一千颗,我们还不确定能用多久。第一批接引的亡魂,不能多,要精。我和秦胜前辈、洪兄三个人去,够了。你们在小世界里等消息。”
王芳菲嘟了嘟嘴,但没有再坚持。
她知道李恩说的有道理。
幽冥界不是玩的地方,上次去的感觉还在她心里,灰白色的天空,灰黑色的大地,那种无处不在的荒凉和寂静,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阎雨柔重新闭上了眼睛。李追影握紧了茶杯,没有说话。
李恩、秦胜、洪吉祥,三个人走到桃林中。李恩握住阴兵令牌,秦胜也握住自己的那块,洪吉祥不需要令牌,他就是光。
“去幽冥。”李恩起念。
黑色的光芒涌出,将他们三人吞没。下一秒,他们从桃林中消失了。
幽冥界。
灰白色的天空,灰黑色的大地。昏黄的光晕从不知名的地方洒下来,像一层薄薄的纱。
远处,剑形的山峰耸立在地平线上,山体裂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光,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像心跳。
李恩站在上次来过的那片荒野上。秦胜站在他左边,手按在剑柄上。洪吉祥没有凝成人形,而是散成了一团金色的光,悬浮在李恩肩头。
“洪兄,你去看看轮回殿在哪里。还有,那些孤魂野鬼,哪些修为最高、最有可能跟我们合作。我们在这里等你。”
金色的光团亮了一下,然后无声无息地飘走了。
李恩和秦胜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幽冥界的寂静像一块巨石,压在人的胸口上。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远处那座山里的暗红色光芒,一下一下,像在数着时间。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金色的光团飘了回来。
“找到了。”洪吉祥的声音从光团中传出来,很轻,但很清楚,“轮回殿在幽冥界的中心。不大,灰白色的建筑,和地面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门口有两个守卫,简化境初期。里面有七八个人,修为都不高。轮回殿后面有一条通道,不知道通向哪里。”
“孤魂呢?”李恩问。
“很多。到处都是。但大部分修为很低,意识模糊,连话都说不利索。我找到了三个修为最高的,意识清醒,能交流。他们分别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带我们去。”
金色的光团在前面飘,李恩和秦胜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荒野,绕过一片黑色的死水,走过一条干涸的河床,来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旁边。
岩石是灰黑色的,有一人多高,形状像一头卧着的牛。岩石的阴影中,靠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破烂的灰色衣袍,头发散乱,面容消瘦。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背后的岩石。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其他亡魂那样浑浊无神。
他抬头看着李恩和秦胜,没有害怕,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看着。
“你们是活人。”他说。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用过。
“我是李恩。下界来的。”李恩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沉默了片刻。
“于润。”
“于润。”李恩在他旁边的岩石上坐下来,像是和老朋友聊天一样随意,“你在这里多久了?”
于润摇了摇头。
“记不清了。很久。”
“为什么不去轮回?”
于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莲。
“没钱。”
“要多少?”
“不知道。他们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我说我可以用我的修炼心得换,他们不要。我说我可以给他们做事,他们不要。他们说,只要灵石,只要法器,只要丹药。别的都不要。”
“你是什么修为?”
“生前是简化境后期。”于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死了之后,修为掉了不少。但我的意识还在,记忆还在。”
李恩点了点头。简化境后期,在上界不算高,但在幽冥界的亡魂中,绝对是顶尖的存在。
“于润,我可以让你轮回。”
于润看着他,眼神中多了一丝光。
“你有钱?”
“我没有钱。但我有一条路。”李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下界的阴间是完整的。有阎王殿,有判官,有鬼差,有轮回殿。不用交钱,不用排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我可以带你去那里轮回。”
于润沉默了很久。
“你要我做什么?”
“跟我签契约。帮我做事。”
“做什么事?”
“夺回幽冥界。救出被镇压的阎王。打开被封的通道。”李恩看着他的眼睛,“我要把上界盟从这个地方赶出去。让每一个亡魂都能自由地轮回,不用交钱,不用排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于润看着李恩,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容不苦了,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我跟你签。”
李恩拿出一张主仆协议付符纸,然后,于润将灵力注入其中,几息之后,主仆协议成!
李恩从袖中取出一颗塑型雷。
让于润握住,在塑型雷的作用下,于润的肉身,逐渐形成,从无到有。
他第一次用塑型雷,眼睛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从神魂状态,变成凝实状态。
他不再是半透明的,不再是模糊的,而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身体。
于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松开,再握紧。
他的手在发抖。
“我……我又有身体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给你一块令牌。”李恩说,“有了这块令牌你只需要起一念,就可以自由来去阳间和幽冥。”
于润接过令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他的动作很生疏,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走路的人在重新学习走路。但很快就熟练了。
李恩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洪吉祥。
“下一个。”
第二个亡魂在一片死水边上。
那是一片很大的水域,水面漆黑如墨,不起波澜。
岸边寸草不生,只有灰黑色的石头和泥土。一个男人蹲在水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他的倒影是模糊的,几乎看不清五官。
他比于润年轻一些,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头顶。
他的身体比于润更透明,几乎要消散了。
但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地看着水中的自己,像是在记住自己最后的样子。
李恩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水面。
“好看吗?”李恩问。
男人没有转头。
“不好看。快看不见了。”
“你叫什么名字?”
“吴永贤。”
“吴永贤。”李恩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
石头没有激起水花,只是无声地沉了下去,连涟漪都没有,
“你在这里多久了?”
吴永贤终于转过头,看着李恩。
“你是活人?”
“下界来的。我叫李恩。”
吴永贤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看水面。
“很久了。久到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只记得名字。吴永贤。有时候我会念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念,怕忘了。忘了名字,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你是什么修为?”
“生前是化境初期。”吴永贤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蛛丝,“死了之后,修为掉了很多。”
化境初期。比于润的简化境后期高了一个大境界。
李恩在心中记下了。
“吴永贤,我可以让你轮回。”
吴永贤没有反应。他看着水面,一动不动。
“我没有钱。”他说。
“我不要钱。”
吴永贤转过头,看着李恩。
“那你要什么?”
“跟我签契约。帮我做事。”
吴永贤沉默了很久。
“做什么事?”
李恩把对于润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夺回幽冥界,救出阎王,打开通道,赶走上界盟。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吴永贤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的人在做最后的努力。
“我跟你签。”
几息之后,契约成!
李恩从袖中取出第二颗塑型雷。吴永贤握住塑型雷,没多大功夫,他的身体在雷光中剧烈地颤动,从半透明变成凝实,从模糊变成清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恩。
“多谢,先生。”他说。
第三个亡魂。在一片废墟中。
那里曾经有过建筑。灰白色的石柱东倒西歪,破碎的瓦砾散落一地,地面上残留着阵法的纹路,但早已失去了光芒。
不知道多少年前,这里可能是一座城池,可能是一个村落,可能是一个集市。
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一个女人坐在一根倒塌的石柱上。
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披散着,垂到腰际。
她的面容很美,即使在死后、在幽冥界黯淡的光线下,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的身体已经很透明了,像一层薄薄的冰,随时会碎。
但她坐得很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废墟中的剑。
李恩走到她面前。
“你好。我叫李恩。”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灰色的,像幽冥界的天空。
“下界来的人?”
“你怎么知道?”
“上界的人不会来这里。他们嫌脏。”
女人的声音很冷,但不是针对李恩,是对上界的人,
“他们把我们扔在这里,不看,不问,不管。等我们自己消散。这里脏,但他们需要这个脏的地方。没有这里,他们的轮回殿就没有意义。”
李恩在她对面的碎石上坐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李燕君。”
“姓李。本家。”
李燕君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你是什么修为?”李恩问。
“生前是化境后期。”
化境后期。比吴永贤还高一个境界。李恩的心中暗暗点头。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记得了。”李燕君的目光望向远处那座剑形的山,看着裂缝中透出的暗红色光,
“但我记得那座山。我来的时候,它就在那里发光。我来之前,它也在发光。我消散之后,它还会发光。”
“那是被镇压的阎王。”
李燕君转头看着他。
“你知道?”
“知道。”李恩说,“我还知道,我可以救他。”
李燕君盯着李恩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能救他?”
“能。但需要帮手。”
“你要我帮你?”
“对。”
李燕君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几乎透明的双手,看着手指一点一点地消散成光点,又一点一点地凝聚回来。
“我快消散了。”她说,“也许再过几天,也许再过几个时辰。我不怕消散,但我怕——来不及看到他出来。”
“那你就跟我签。”李恩从袖中取出第三颗塑型雷,
“签了,我给你机会重造肉身,你就不会消散。签了,你就有机会亲眼看到他从那座山里走出来。”
李燕君看着那颗银白色的珠子,看着珠子表面流转的雷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签。”
契约签后。
李燕君的身体在雷光中凝实了。
不再是透明的,不再是模糊的,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女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恩。
“多谢先生。”
三个亡魂,三个契约。于润,简化境后期。吴永贤,化境初期。李燕君,化境后期。
李恩看着他们三个,心中有了底。
“你们先适应一下。之后,开始做事!”
“什么事?”于润问。
“去找其他亡魂。修为高的,意识清醒的,愿意跟我们干的。告诉他们,这里有一条路,不用交钱,不用排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告诉他们,有个叫李恩的人,会帮他们。”
于润和吴永贤对视了一眼,同时抱拳。
“是。”
李燕君没有抱拳,她看着李恩,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人,和上界的人不一样。”
李恩笑了笑。
李恩教会了于润,吴永贤,李燕君三人化光,给了他们一人一块阴兵令牌。
然后,他转过身,和秦胜、洪吉祥一起,消失在了幽冥界的灰白色天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