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匈奴余烬:从图腾到上帝之鞭 > 第401章 临终交代

匈奴余烬:从图腾到上帝之鞭 第401章 临终交代

    承明殿前的喧嚣与朝拜,落入后山深处的长生宫时,已化作了一阵阵模糊沉闷的春雷之响。

    长生宫并不奢华。

    这是一座依着天山支脉山崖修建的平层石殿,四周用厚实的矿渣水泥与大理石砌成,避风向阳。

    殿内没有铺设名贵的波斯地毯,地上只盖着厚厚的本色羊毛毡,角落里两尊巨大的生铁火炉正散发着融融的暖意,炉膛里烧着压制致密的无烟炭饼,没有半丝黑烟,唯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而苦涩的草药熬煮之味。

    殿宇最深处的矮榻上,半倚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五十有三的年纪,在后世尚是壮年,可在这刀山火海里滚了三十年的塞外,他看起来却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八旬老朽。

    头曼身上盖着一领洗得发白、边缘早已磨穿了皮毛的老旧狼皮袄——那是当年从金微山突围时,死在乱军中的结发发妻亲手为他缝制的遗物。

    他的面孔枯槁而凹陷,两颊泛着病态的铅灰色,曾经如铜铃般暴烈的虎目,此刻半阖着,浑浊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他的两只手搁在皮袄外,左手那截当年在乌孙都尉呼延格面前亲手切断的小指断桩,由于骨血亏虚,此刻蜷曲发紫;

    整条手臂的皮肤粗糙如老树皮,青黑色的筋脉如同枯萎的蚯蚓般暴凸着,指节更是在无意识地轻微颤抖。

    那是寒毒彻底攻入心包的死相。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呛咳猛然爆发开来,老人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如同拉破风箱般的嘶鸣。

    侍立在一侧的生母呼衍阿兰连忙端过一碗参汤,眼眶微红地想要伸手替他抚背,却被头曼无力地轻轻推开。

    “阿兰妹子……不……不喝了……”头曼的声音沙哑微弱,带着一口浓浊的喘息,“淳于度那老小子……开的苦汤药……吊着这口气……难受……”

    阿兰咬了咬嘴唇,收回木碗,低声道:“单于,归儿在前头登基……大礼成了。”

    听到“归儿”两个字,原本萎靡在榻上的头曼,浑浊的双眸中忽然掠过了一道微弱的光亮。

    他勉强抬起头,侧耳听了听外头隐隐传来的万民欢呼与号角声,嘴角缓缓扯动:

    “成了……好啊……好啊。

    “七百个要饭的叫花子……走到今天这一步……冒顿单于在地下……怕是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脚步声自回廊外响起。

    帘幕微挑,一身玄黑盘龙衮服、腰佩赤金龙剑的夏归快步踏入殿内。

    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头曼的榻前,双手紧紧握住了老单于那双冰凉枯瘦的大手:

    “父王!儿臣……儿臣礼毕,回来看您了!”

    头曼感受着青年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浑身微微一颤。

    他吃力地喘息着,任由夏归握着他的手,目光自上而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威严日盛的年轻人。

    从他头顶那顶平天冠,看到衮服上的日月星辰,最后落在夏归那双满是担忧与孺慕之情的漆黑双眸上。

    老人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把……把这顶帽子摘了。”头曼断断续续地开口,嘴唇蠕动着。

    夏归一愣,旋即抬手摘下平天冠,随意放在羊毛毡上,露出用素玉簪挽着的长发,身子前倾,将额头轻轻贴在头曼枯瘦的手背上:

    “父王,儿臣摘了。在这长生宫里,没有夏王,儿臣只是归儿,是您亲手从西坊抱进金帐的儿子。”

    “好……好孩子。”

    头曼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枯槁的手指在夏归宽厚的肩头用力捏了捏,仿佛是在确认这具年轻躯体的强壮。

    过了好半晌,老人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眼神渐渐变得异常清亮:

    “起来……坐到榻上来。为父……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要趁着这口老气没咽下去之前,给你交代利索。”

    夏归站起身,顺从地侧坐在木榻边沿,伸臂揽住头曼瘦骨嶙峋的脊背,将一个柔软的锦褥塞在老人脑后,让他坐得稍微舒服些。

    殿内,阿兰悄无声息地掩门退了出去,将整座空旷温暖的石殿,留给了这大夏两代君王。

    头曼靠在锦褥上,歇了数息,方才缓缓抬起眼皮,指了指窗外的西方:

    “归儿,为父这一辈子,是个粗人。

    “当年在漠北,汉军耿夔的铁骑踏破王庭,我看着你两个哥哥、三个侄儿被强弩活活钉死在沙滩上;

    我看着匈奴数千年的基业化作白地。那时候,我恨汉人,恨得牙齿都要咬碎!

    “后来,龙神显圣,带着咱们西迁。老屠巫古尔教你识字,徐干教你汉律,神明更是让咱们认夏为祖。

    “那时候,为父心里其实一直梗着一根刺。我总想着,咱们姓挛鞮的,骨子里流的是草原狼的血,怎的逃了命,反倒要把汉人的祖宗认在头上?这算不算是数典忘祖?算不算是贪生怕死?!”

    头曼咳嗽了两声,眼角渗出一丝自嘲的泪意:

    “可这十几年来,我看着平胡城拔地而起,看着天工邑的高炉日出万斤铁,看着那些原本该饿死在雪窝里的康居奴隶穿上棉袄、拿到三十亩地,看着书院里的蛮族娃娃规规矩矩地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为父终于想明白了。

    “这不是投降,也不是忘本。

    “游牧……那是没有出路的穷途!

    逐水草而居,一场白毛风、一场牛瘟,几十万人就得易子而食,就得为了几口草皮拿着骨箭互相杀得断子绝孙!

    谁当单于,谁就得杀兄弟、杀叔父!

    冒顿杀父,老上弑叔,实在是草原太穷了,容不下两张嘴嚼一口肉!

    “只有‘夏’,只有这深沟高垒、曲辕铁犁、修渠屯田,才能让咱们的子孙后代……活得像个人样!

    “龙神是对的……汉人的路,是对的。

    为父临死前把王位交给你,就是因为……你骨子里流的是夏人的血,你手里握着的是能生生不息的活路!

    这个族名,咱们改得好!改得值啊!!”

    老单于说到此处,枯槁的面颊泛起两抹潮红,情绪激动得不能自已。

    夏归反手将头曼的手紧紧握在心口,虎目含泪,重重点头:“父王,儿臣明白。大夏不以血统立国,而以文法道义立邦。儿臣绝不复蹈草原蛮荒相残之覆辙!”

    “好……你明白就好。”

    头曼喘息着,抓着夏归的手猛然用力:

    “第二桩事,关于那三个老家伙。”

    头曼压低了声音,目光变得如同荒原上的孤狼般森冷狠辣:

    “须卜都,掌兵十余载,手握大夏八成百战精锐;

    “徐干,关陇名臣,满腹经纶,今日之后,天下钱粮度支、法令推行,皆出其手;

    “顾玄微,鬼谷纵横余脉,算天算地,心机深如无底渊!

    “这三个人,是老天爷赏给咱们大夏的三个名臣。若无他们,你坐不稳这千里江山!

    “但是——”

    头曼猛地一咬牙,浑浊的眼中闪出一丝狠意:

    “归儿,你给为父记死!神兵利刃,能杀敌,亦能噬主!

    “如今为父刚退,大夏正是开疆拓土之时,他们对你忠心不二。可三年后呢?十年后呢?

    “须卜都老了,但他身后的匈奴老兄弟自视甚高,平胡城的耿宪又是新降汉将;西野的骨啜代表着康居降臣;徐干门下桃李满天下,学馆书吏全出自其手!

    “你今年才十八岁!压得住他们一时,压不住他们一世!

    “切记为父的三条训诫:

    “第一,兵权绝不可分!须卜都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但世子亲卫与中领军之职,永远只能交在忽雷这等塞种纯臣手里!

    忽雷是外人,在夏部无根无基,他唯一的靠山就是你这个大王!只要中领军的刀把子握在你手里,天下就乱不了!

    “第二,以法绳徐,以功绳将!

    徐干是个君子,讲的是汉家仁义,你敬他如师,但政务府七令的监察副印,必须掌握在文渊阁与大理寺手中,钱粮账目,三年一大核,绝不可出半分糊涂账!

    “第三,也是最险的一条——顾玄微!

    “顾玄微此人,图谋太大!他眼里看的不是白水城,甚至不是大夏,他要的是在欧罗巴青史留名、要的是以天下为棋盘印证他的鬼谷绝学!

    “这种人,你只能用他的智,绝不可全听他的心!只要大夏一直在向西打,他就会是最锋利的犬牙;一旦大军受阻停滞,他那颗翻覆天下的心思,就会把朝堂搅成血海!

    “你要让他们三个人斗,让他们三方互相牵制,你居中持衡——这,才是帝王之术!懂了吗?!”

    一番交代,字字见血,刀刀剖心。

    这是一个老政治家、一个在死亡线边缘摸爬滚打一生的开国霸主,在生命最后一刻,为自己年轻的继承人剥开温情脉脉的表皮,露出的最冷酷、最赤裸的统治真髓!

    夏归面容肃然,背脊挺直,眼中没有半分动摇与畏惧。

    他直视着头曼那双凌厉的眸子,郑重叩首:

    “父王肺腑之言,儿臣字字铭刻五内。

    “儿臣知晓:徐师为干,须师为刃,顾师为策;忽雷为盾,耿宪为矛。儿臣当以神明之法为纲,以功过是非为衡,断不使一人专权,断不使朝堂偏私!父王,尽可安心!”

    头曼定定地看着夏归。

    良久,老人眼中的暴烈与狠辣,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靠在锦褥上,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嘴角重新浮现出一抹微弱的笑容:

    “好……好儿子。比为父强,比为父强得太多了……

    “最后一桩事……”

    老人的声音越发微弱下去,目光转向了石殿顶部的穹顶,眼神迷离起来:

    “神殿里的……龙神。

    “神明……是咱们的造化,是咱们的恩人。可神……终究是神。

    “他见千秋,见万里,他给咱们指了一条通往极西的大道……

    “归儿,往西走,别停下。

    “替为父去看看……那伏尔加河到底有多宽……去看看那多瑙河……去把大夏的龙旗,插在欧罗巴的石头城上……

    “到了那天……记得……给老子……在坟头上倒一角……马奶酒……”

    声音渐渐低微,最终化作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头曼的双眼缓缓合拢,握着夏归的右手,无力地滑落在了狼皮袄上。

    “父王?!父王!!”

    夏归心头猛地一缩,急声呼唤。

    榻上的老人并未立刻断气,只是呼吸已如游丝,任凭如何呼唤,再也无法睁开双眼,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昏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