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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08章 一个章

    “盖章得去办公室。”小郭说。

    林北站在镇卫生院一楼。这栋楼他一个月来一趟,熟门熟路。

    他今天没带药箱。上午村里没什么事,他搭了赵二的车到镇上,办完这趟,下午还得赶回去给老周换药。

    卫生院是一栋两层的旧楼,墙皮掉了两块,露出里头的红砖。

    楼前一个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排摩托。挂号窗口后面那排柜子上,几个公章用红布盖着。

    走廊里挂着几块宣传板,板上的字被日头晒得发白。

    挂号窗口里坐着一个护士,认得他。

    “林大夫,今天来办事。”

    “办个章。”

    “什么章。”她说。

    “外聘的。”林北说。

    她没听懂,笑了一下,把挂号条递给了后面的人。

    小郭从诊室里出来,白大褂是新发的,领子还硬着。他比上回看着瘦,眼底有点黑。

    “办什么章。”他说。

    “多点执业的备案。”林北把那张表递过去,“县医院让我来盖。”

    小郭把表接过去,看了两遍,眉头皱起来。

    “这个我没办过。”他说,“我才来三个月。”

    “周大夫在的时候办过吗。”

    “没赶上。”小郭说,“她走的时候交代了一堆事,报表、随访、发药,一样一样写在纸上。这一样没写。”

    他把表还给林北。

    小郭这门心思他看得出来。新来的人最怕两样:一是做错事,二是担责任。

    这两样,小郭一样都不想沾。

    “你先去办公室问。”小郭说,“章不在我这儿。”

    “你先去办公室问。”他说,“章不在我这儿。”

    这张表他来回看了三遍。格子不多,可每一个格子后头,都有一道门。

    办公室在一楼最东头。门开着,里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摞没拆封的文件。

    女人四十来岁,头发染过,长出来的发根是黑的。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摆弄鼠标,眼睛没离开屏幕。

    林北把表放到桌上。

    女人姓什么他不知道,胸牌上印着办公室三个字。她把表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看了一遍。

    “这个盖不了。”她说。

    “为什么。”

    “你去看那份文件。”她抬手指了指墙角。

    墙角的矮柜上摆着一排文件夹,最上头一份是新的,夹子还是亮的。林北抽出来翻。

    文件不长,两页。标题是《关于进一步规范村级医疗卫生人员执业管理的通知》。

    第四条写着:村卫生室人员到上级或其他医疗机构从业的,须经乡镇卫生院审核同意,并报备案后方可执业。

    落款日期是上个月初。

    林北把文件合上,放回原处。

    纸是新的,边角还没有卷。这一沓文件,下头压着上一年的几份,也都是关于村卫生室的。

    柜门合上的时候,卡子咔了一声。

    这份文件,是谁让发的?

    “这份文件我上个月没见过。”他说。

    “月初下来的。”女人说,“我们有十几家村卫生室,一家一家看,也是这个月才看完。”

    “那现在办,要什么手续。”

    “先要卫生院审。”她说,“审了,报县里。县里批了,才算备案。”

    “审要多久。”

    “说不准。”

    “盖这个章不行吗。”

    “你这个章不是审。”女人说,“是同意。同意两个字,没人敢签。”

    屋里静了一下。外头走廊上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在地上响。

    林北把表收回来,折成三折,揣回兜里。

    兜里还揣着一样东西:早上出门时,王德福塞给他的事由条。

    “谁签都行吗。”他说。

    “得院长签。”

    “院长今天在不在。”

    “去县里开会了。”女人说,“后天回来。”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女人在后头又说了一句。

    “小林。”她说,“这份文件,是上个月初下来的。你那个县医院的事,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林北站住。

    他回头看那个女人。女人已经低头去看电脑了,没再看他。

    定下来是什么时候。他想了想,是上个月中。苏晚晴说三天后是周一,那天他答应的。

    文件在前,事在后。

    他把这两件事摆在一块:文件是月初下来的,他进县医院的事是月中定的。

    可那一条为什么偏偏写「其他医疗机构」?村医去镇上搭把手的,一年也有几个。

    他先前只当是赶巧。县里发文件是常事,哪一月都有。

    可文件上那一条写得明明白白:到其他医疗机构从业的,须经同意、须报备案。

    他站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

    台阶上晒着一排旧椅子。一个老头坐在最边上,脚边放着一根拐棍,鞋是布鞋,鞋面上一层土。

    “林大夫。”老头开口了,“我那个腰,贴你上回给的膏药,好多了。”

    “接着贴。”

    “贴完再来找你。”

    院子里有一棵树,树干上拴着一根旧电线,电线上晾着一件白大褂,是洗完忘了收的。

    二楼的东头那间屋以前是周雪茹的。他上回上去送报表,门开着,桌上摆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泡着茶。

    今天他没上去。那间屋子现在归谁,他没打听。

    小郭从楼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林大夫。”

    “嗯。”林北说。

    “这个你拿着。”小郭把纸袋递过来,“上个月随访,你们村那七个人,我去了三回。有两回是我让摩托师傅捎的话。”

    “你记着就行。”

    “林大夫,村里那几个还好吧。”

    “都好。”林北说。

    “周院长走之前跟我说,桃源村那边老人多,让我多跑两趟。”小郭说,“我跑了,就是有两家锁着门。”

    “哪两家。”

    “李家,还有东头老杨。”

    “李家老头不下地了,白天在坡上看药。”林北说,“你傍晚去。”

    “我记在本子上了。”小郭说,“就是有一样,我拿不准。王伯那个药,七星散,一天两回,是饭前还是饭后。”

    “饭后半个钟头。”

    “那还好。”

    他把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六张随访表,一张一页,每一页都填满了。

    字是小郭的,写得慢,一横一竖都用力。

    小郭站在原地,手在白大褂上擦了一下。

    “林大夫。”他说,“那个章,我下回帮你去问院长。”

    “不用你去。”林北说,“我自己来。”

    “我去了也一样。”

    “你去,就变成你的事。”林北说,“这不该你担。”

    小郭问的不是药。李家和东头老杨,是坡地户里最靠坡口的两家,也是上回走访里最不肯开口的两家。

    小郭没有再说话。他把手缩回白大褂口袋里。

    林北把纸袋放进药箱,走到路边等车。

    他想起村里那七个人。王伯这两天没犯,老周的腿还肿着,东头老杨的药还剩三包。镇上的班车一个钟头一趟,下一趟还有二十来分钟。

    日头偏西。镇上的人认识他,他一个月来一趟,有时候在窗口排号,有时候直接上楼。今天他谁也没去找。

    班车是绿的,车身上有一道道黄漆。它从镇东头开来,在卫生院门口停一下,再往县里去。

    他站在站牌底下,脚边是两块碎砖。

    站牌底下还有两个人,一个背着编织袋,一个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哄不住。

    他能不能不盖这个章,照样坐那两天诊?远处有拖拉机的声音,从镇东头过来,又拐弯进了巷子。

    他把那句「文件在前,事在后」在心里又摆了一遍。摆了两回。

    摆不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