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26章 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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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子换了。”赵二说。
摩托没熄火,他从坡下冲上来,鞋面上全是灰。
林北正把一匾药往墙根挪。
“换了什么。”
“字多了。”赵二说,“还是白底黑字底下多了一行小的。”
“写的什么。”
“我没认全。我就认出了两个字,先付。后头挨着一个六。”
林北把药匾搁下拍了拍手。
“走。带我去镇上。”
路上风大。赵二把摩托骑得比平时快。
“你上回说,挂牌子那天,人少。”
“那天看的多。”赵二说,“今天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今天有人搬筐了。”
镇上这天逢集。
街口那三张桌子还摆着,红布换了新的,四角压着石头。桌子边上围了两三层人。
街上卖菜的卖筐的修农具的,都往街口挤。
有个背筐的老汉挤进去,又挤出来。他站在路边把筐换了个肩,嘴里念了两句什么没人听清。
林北没有马上挤进去。
他站在人群外沿。
“都问什么。”他说。
“看的多问的少。”赵二说,“十个里八个问的是同一句:六成几时到手?问完了还站着不走。有几个想签的,手在兜里摸来摸去。”
牌子上头三行是旧字:一级一千三、二级八百和三级六百。
底下新添了一行。字号小笔画细。
先付六成,秋后结清。
林北站在牌子前,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新漆味还没散,漆皮泛着亮。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看了一遍。
一千三,先付六成。
秋后,是哪一天?
牌子上没有。牌子上只写着秋后。
一个年轻人从桌子后头绕出来,脸刮得很干净。
“大夫。看价啊。”他手里转着一支笔。
“我看单子。”林北说。
“什么单子。”
“签的那个。”
年轻人回身,从铁皮箱子里抽出一张捏在手里,没递。
“能看吗。”
年轻人把纸翻过来亮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纸是薄纸,油墨新,手指头一蹭就掉色。边角还带着裁刀的口子。
两个地方他看见了。
前头写着:今收某某村某某户药材若干斤。
后头写着:此货代销,货款先付六成,余款售后结清。
“余款什么时候给。”林北说。
“卖了就给。”
“卖到哪一天。”
年轻人笑了一下。
“大夫,你管看病。卖药的事我们有数。”
“单子上哪一行写着价钱。你指给我看。”
“价钱牌子上写着。”年轻人说。
“牌子给走路的人看。单子是给按手印的人看的。”
年轻人没接这句。他把单子放回箱子,把盖子合上。
“进了仓的药没有往回拉的。这是行规。”
“行规上回没有。”
林北盯着那个箱子看。
箱子是新的,锁扣擦得亮。里头那些纸摞得齐,边对着边。
他忽然想起来,开张那天价牌底下就有一行小字。
赵二说,字太小没看清。
现在看清了。
镇上收药开单子,这条街上第一次。
第一次,总要有人先信。
人群里有人算账。
一千三的六成是七百八。
也不少。
后头还有四成呢。
四成是多少。
五百二。
这些声音挤在一块儿。算的人自己都没掂出轻重。
没有一个人问一句:那一千三和六成,到底是谁定的?
林北出了人群站在街对面。
街对面是那家修车铺。铺子门口停着两辆摩托,里头的收音机开着,唱的是戏,听不清词。
赵二跟出来。
“看出什么了。”他说。
林北把三样东西在心里摆了一遍。
牌子上是一千三。单子上是一句售后结清。箱子里是一摞新纸。
“看出两样。价钱在牌子上。日子单子上没有。”
回村是下午。他来的时候搭赵二的车回去坐了班车。
班车过镇口那截路慢,他从窗子里又往街口看了一眼。
桌子还在人比上午还多。
他到坡口的时候,王德福坐在门槛上等他。
“去镇上了。”老人说。
“去了。”
老人的午饭摆在手边,一碗面没动几口,坨了。筷子搁在碗上。
“看清楚没有。”
“看清楚一样。牌子是新漆的,单子是昨晚上刚印的。”
王德福把账算得很慢。
“一千三的六成。七百八。”
“我出八百二。”林北说。
“差四十。”
“嗯。”
“后头还有四成五百二。”王德福说,“凑齐是一千三。”
“德福叔。那五百二写在哪。”
王德福没说话。他掏出烟袋捻了一锅又捻散,没点。
烟袋在他手里捏了一会儿。
“牌子上有价,单子上没价。钱今天到一半,药今天晚上进他的仓。到秋后价是他说的,日子是他挑的。”
“那拦不拦。”
“拦什么。”林北说,“人家手续全,白纸黑字都是自愿的。”
他把药匾从墙根底下挪正。
“不拦。挨家说一句话就行。”
其实他准备的是两句。
找认字的把单子念一遍,念到售后结清停一停,问一句:售后是哪一天?
第二句:药出手前问清楚,取不取得回来?
走访的时候天擦黑。家家锅里有动静,屋里亮着灯。
他一家一家进一家一家坐。说到单子的事,有人听有人不听。
西头他走了六家。三婶家他坐得最久。
头一家是齐老四家。
“闺女在县里念书。”齐老四说,“等她回来让她给念。”
第二家没人。门锁挂着,锁鼻子上缠着一截红绳,红绳退了色。
三婶不问价。她问的是别的。
“北子。”她说,“你收不动的那天,你会不会说。”
“会。我会说。”
他说了,三婶没接。她起身把院子里晒的被子翻了一面。
被子翻过去,风一过又贴回来了。
她家的鸡在墙根刨土刨了一小坑。
“北子。”她说,“镇上那个管事的,我见过他。”
“在哪儿见的。”
“去年秋天挨家问名单的里头,有他一个。他那会儿不站桌子,他站门口。”
林北把这句话记下了。
去年秋天的名单,今年夏天的单子。
一个本子一摞纸。
这天晚上话传到坡上。
镇上传出来的:桃源村那个大夫,是眼红。
还有一句:人家给的是现钱,谁拦着不叫卖谁自己心里有数。
这话他没去追。谁说的问不出来。
林北听完把碗里的水喝完。
眼红不眼红他不辩。比价这件事从爷爷那时起就不是他的路。
他用了两年多就攒下两个字:收着。
收着的意思是,药在地里长,钱在秤上过,人在村里见。
他坐在门口把这几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镇上一车一车地收,收走的都是最干最匀的。
剩下的才是他的。
按这个走法他到不了秋后。
账过完他把灯吹了。院里黑下来,坡上的风走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赵二去镇上转了一圈。
“昨天一天,收了三十七车。”他说。
“比头一天呢。”
“多二十来车。”
赵二还说,镇上有人讲了一句话。
“明年这时候,那牌子底下,就得先收钱后给货。”
到了傍晚坡口过车。
车灯先到声音后到。
李家老二的拖拉机,车斗里压着半车药,苫着油布。
他从林北身边过去没有绕。
“老二。”他往路当中站了站。
“我就放一半。”李家老二说。他手搭在档把上。
“另一半呢。”
“放你家。”
他说完就开了车。
林北站在坡口。
放一半到镇上,放一半到坡上。
同一个放字,从老二嘴里出来跟说话一样轻。
往年收药账在秤上。今年收药账在一张纸上。
纸上的字,比秤星轻。
他拿出本子写了一行。写完,他把笔帽按上,按了两下。
这不叫卖。
叫放。
摩托没熄火,他从坡下冲上来,鞋面上全是灰。
林北正把一匾药往墙根挪。
“换了什么。”
“字多了。”赵二说,“还是白底黑字底下多了一行小的。”
“写的什么。”
“我没认全。我就认出了两个字,先付。后头挨着一个六。”
林北把药匾搁下拍了拍手。
“走。带我去镇上。”
路上风大。赵二把摩托骑得比平时快。
“你上回说,挂牌子那天,人少。”
“那天看的多。”赵二说,“今天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今天有人搬筐了。”
镇上这天逢集。
街口那三张桌子还摆着,红布换了新的,四角压着石头。桌子边上围了两三层人。
街上卖菜的卖筐的修农具的,都往街口挤。
有个背筐的老汉挤进去,又挤出来。他站在路边把筐换了个肩,嘴里念了两句什么没人听清。
林北没有马上挤进去。
他站在人群外沿。
“都问什么。”他说。
“看的多问的少。”赵二说,“十个里八个问的是同一句:六成几时到手?问完了还站着不走。有几个想签的,手在兜里摸来摸去。”
牌子上头三行是旧字:一级一千三、二级八百和三级六百。
底下新添了一行。字号小笔画细。
先付六成,秋后结清。
林北站在牌子前,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新漆味还没散,漆皮泛着亮。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看了一遍。
一千三,先付六成。
秋后,是哪一天?
牌子上没有。牌子上只写着秋后。
一个年轻人从桌子后头绕出来,脸刮得很干净。
“大夫。看价啊。”他手里转着一支笔。
“我看单子。”林北说。
“什么单子。”
“签的那个。”
年轻人回身,从铁皮箱子里抽出一张捏在手里,没递。
“能看吗。”
年轻人把纸翻过来亮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纸是薄纸,油墨新,手指头一蹭就掉色。边角还带着裁刀的口子。
两个地方他看见了。
前头写着:今收某某村某某户药材若干斤。
后头写着:此货代销,货款先付六成,余款售后结清。
“余款什么时候给。”林北说。
“卖了就给。”
“卖到哪一天。”
年轻人笑了一下。
“大夫,你管看病。卖药的事我们有数。”
“单子上哪一行写着价钱。你指给我看。”
“价钱牌子上写着。”年轻人说。
“牌子给走路的人看。单子是给按手印的人看的。”
年轻人没接这句。他把单子放回箱子,把盖子合上。
“进了仓的药没有往回拉的。这是行规。”
“行规上回没有。”
林北盯着那个箱子看。
箱子是新的,锁扣擦得亮。里头那些纸摞得齐,边对着边。
他忽然想起来,开张那天价牌底下就有一行小字。
赵二说,字太小没看清。
现在看清了。
镇上收药开单子,这条街上第一次。
第一次,总要有人先信。
人群里有人算账。
一千三的六成是七百八。
也不少。
后头还有四成呢。
四成是多少。
五百二。
这些声音挤在一块儿。算的人自己都没掂出轻重。
没有一个人问一句:那一千三和六成,到底是谁定的?
林北出了人群站在街对面。
街对面是那家修车铺。铺子门口停着两辆摩托,里头的收音机开着,唱的是戏,听不清词。
赵二跟出来。
“看出什么了。”他说。
林北把三样东西在心里摆了一遍。
牌子上是一千三。单子上是一句售后结清。箱子里是一摞新纸。
“看出两样。价钱在牌子上。日子单子上没有。”
回村是下午。他来的时候搭赵二的车回去坐了班车。
班车过镇口那截路慢,他从窗子里又往街口看了一眼。
桌子还在人比上午还多。
他到坡口的时候,王德福坐在门槛上等他。
“去镇上了。”老人说。
“去了。”
老人的午饭摆在手边,一碗面没动几口,坨了。筷子搁在碗上。
“看清楚没有。”
“看清楚一样。牌子是新漆的,单子是昨晚上刚印的。”
王德福把账算得很慢。
“一千三的六成。七百八。”
“我出八百二。”林北说。
“差四十。”
“嗯。”
“后头还有四成五百二。”王德福说,“凑齐是一千三。”
“德福叔。那五百二写在哪。”
王德福没说话。他掏出烟袋捻了一锅又捻散,没点。
烟袋在他手里捏了一会儿。
“牌子上有价,单子上没价。钱今天到一半,药今天晚上进他的仓。到秋后价是他说的,日子是他挑的。”
“那拦不拦。”
“拦什么。”林北说,“人家手续全,白纸黑字都是自愿的。”
他把药匾从墙根底下挪正。
“不拦。挨家说一句话就行。”
其实他准备的是两句。
找认字的把单子念一遍,念到售后结清停一停,问一句:售后是哪一天?
第二句:药出手前问清楚,取不取得回来?
走访的时候天擦黑。家家锅里有动静,屋里亮着灯。
他一家一家进一家一家坐。说到单子的事,有人听有人不听。
西头他走了六家。三婶家他坐得最久。
头一家是齐老四家。
“闺女在县里念书。”齐老四说,“等她回来让她给念。”
第二家没人。门锁挂着,锁鼻子上缠着一截红绳,红绳退了色。
三婶不问价。她问的是别的。
“北子。”她说,“你收不动的那天,你会不会说。”
“会。我会说。”
他说了,三婶没接。她起身把院子里晒的被子翻了一面。
被子翻过去,风一过又贴回来了。
她家的鸡在墙根刨土刨了一小坑。
“北子。”她说,“镇上那个管事的,我见过他。”
“在哪儿见的。”
“去年秋天挨家问名单的里头,有他一个。他那会儿不站桌子,他站门口。”
林北把这句话记下了。
去年秋天的名单,今年夏天的单子。
一个本子一摞纸。
这天晚上话传到坡上。
镇上传出来的:桃源村那个大夫,是眼红。
还有一句:人家给的是现钱,谁拦着不叫卖谁自己心里有数。
这话他没去追。谁说的问不出来。
林北听完把碗里的水喝完。
眼红不眼红他不辩。比价这件事从爷爷那时起就不是他的路。
他用了两年多就攒下两个字:收着。
收着的意思是,药在地里长,钱在秤上过,人在村里见。
他坐在门口把这几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镇上一车一车地收,收走的都是最干最匀的。
剩下的才是他的。
按这个走法他到不了秋后。
账过完他把灯吹了。院里黑下来,坡上的风走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赵二去镇上转了一圈。
“昨天一天,收了三十七车。”他说。
“比头一天呢。”
“多二十来车。”
赵二还说,镇上有人讲了一句话。
“明年这时候,那牌子底下,就得先收钱后给货。”
到了傍晚坡口过车。
车灯先到声音后到。
李家老二的拖拉机,车斗里压着半车药,苫着油布。
他从林北身边过去没有绕。
“老二。”他往路当中站了站。
“我就放一半。”李家老二说。他手搭在档把上。
“另一半呢。”
“放你家。”
他说完就开了车。
林北站在坡口。
放一半到镇上,放一半到坡上。
同一个放字,从老二嘴里出来跟说话一样轻。
往年收药账在秤上。今年收药账在一张纸上。
纸上的字,比秤星轻。
他拿出本子写了一行。写完,他把笔帽按上,按了两下。
这不叫卖。
叫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