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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散修:从白山坊市开始 第163章 百年旧事

    “前辈……倒是体恤晚辈。”这是他第一次遇到一个会等他跟别人把话说完再登门的结丹修士。

    皇甫亮没有接话,目光在燕宁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看一张被岁月洗过很多次的旧画。“小子,你姓燕?”

    燕宁点头:“正是。”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在枯木山一打听就能知晓。

    皇甫亮又问:“平山县流水镇人?”

    燕宁摇了摇头:“晚辈是平山县人,燕家村人氏,并非流水镇人。”

    皇甫亮像是被这个回答定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问:“燕家村?不是流水镇?”

    燕宁有些肯定道:“平山县内似乎也没有流水镇这个地名。”

    皇甫亮皱了一下眉,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了几圈:“你把你知道的平山县内的地名都说一遍。”

    燕宁想了想:“燕家村、林家庄、乔家岙、张苏庄……”

    他说到“张苏庄”时皇甫亮的手停住了:“张苏庄西边有没有什么镇子?”

    燕宁轻声回答:“张苏庄往西十里是有一个石桥镇,但并非流水镇。”

    皇甫亮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镇北是不是有一座三孔石桥?”

    燕宁一怔:“正是。”

    皇甫亮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上:“几百年了,地名更改倒也正常。”

    他放下茶杯看向燕宁,“你可知老夫是谁?”

    燕宁答道:“皇甫大师是一位三阶上品符师。”

    皇甫亮眉头微微一皱:“怎么,你家祖上没有对我的记载吗?”

    燕宁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

    皇甫亮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是怎么踏上仙途的。”

    燕宁便将当年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被父亲卖到牙行到被师父木竹子赎身,语速不快不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省略。

    皇甫亮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风把灵灯的火苗压弯了一瞬,又松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趁着那段空白悄悄翻了过去。

    “四百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先祖燕九河与我同时踏入仙途,又是同乡,在修仙界患难与共。

    后来他替我挡了一掌,元气大伤,再无筑基可能,便离开修仙界娶妻生子。最后一次见他时,他的第六个儿子已经出生了。”

    他顿了一下,“叫燕安阳。这名字还是我取的。”

    燕宁心头猛地一震。他曾在燕家村的族谱上见过那个名字——燕安阳,正是燕家村这一支老祖的曾祖父。

    他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有说出话来。皇甫亮没有看他的表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你可曾修习过百艺?

    燕宁定了定神:“晚辈略通符箓之术。”

    皇甫亮放下茶杯:“哦?可有你绘制的符箓让我一观?”

    燕宁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二阶中品千刃符递了过去。皇甫亮接过符箓,对着灯仔细看了看,又翻过来细看了一下背面的灵力纹路,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滑过,没有立刻评价,只是看得很仔细。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不错,这张符箓品质很好,灵力灌注均匀,符纹收束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滞涩和断点。看来你在符箓之道上确实有些天赋。”

    他将符箓还给燕宁,又问了几句关于符箓的看法和日常练习的习惯,像是闲谈,但每一个问题都落在实处。

    燕宁一一答了。皇甫亮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眼中满意之色越来越浓,随后又随口提点了几句关于符纹走势和灵力节点衔接上的细微关窍,话不多,每句都不算长,但都恰好落在燕宁先前自己琢磨时总觉得差一口气的地方。

    他说完之后站起身来:“夜已深了,老夫也该走了。”

    燕宁一路送到院门口,躬身行礼:“前辈慢走。”

    皇甫亮摆了摆手,没有回头,青袍的下摆拂过石阶边缘,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燕宁直起身来,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夜色已经彻底合拢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燕宁回到屋里,关上门,在桌边站了片刻,然后坐了下来。

    他坐的是方才皇甫亮坐过的那把木椅,椅面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余温。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坐在那里,伸手拿过一只干净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端起来一饮而尽。茶汤入喉时带着一股微涩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把方才那些话也一并送进了肚子里。

    他放下茶杯,看着桌面上那盏已经熄灭的灵灯,想起族谱上那个名字,又想起皇甫亮说“燕安阳”三个字时的语气。

    他不知道如果那位先祖当年没有受伤、没有离开修仙界,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或者这个世上还会不会有他这个人。

    他把那个念头在脑海里放了一会儿,便没有再往下想了。

    过了半晌他站起来,端起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走到门边将杯底的残茶泼了出去 。

    客峰外的小径上,皇甫亮走出百余步后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让风吹散衣袍上沾着的茶香。

    片刻后他低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夜风听的:“九河啊,你这后辈不错。神识惊人,又有符箓天赋,气运也不凡……”

    他停顿了片刻,“看来你曾经的梦想,他会替你实现的。”

    夜风将他的话卷进了林间的枝叶中,没有留下痕迹。

    他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步伐比来时慢了些。就在这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目光越过夜色和层叠的树冠,落在客峰另一侧的一处阴影中。

    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里掠过一道极淡的蓝色光芒,只一瞬便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看了那么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像是确认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然后继续朝前走去,青袍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客峰另一侧的院落中,姚青崖猛地收回了神识。

    他的身形向后靠在了椅背上,面色在那一瞬间白了几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识海边缘擦过。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呼吸。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触到额角时微微顿了一下。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灼痛感,像是被什么薄而锐利的东西从识海边缘擦过。

    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是窥视了这么片刻……”

    他没有把话说完,像是在等那股灼痛感自己退下去。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这燕宁难道是皇甫前辈的弟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把这句话放平了再拿起来看一遍,“若真是如此,那文瑶之事……”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靠着椅背坐了很久,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空杯上,夜风从窗缝间渗进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