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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昭衍:吾携群英定异界 第499章 匠心生悟

    院子里,学生们正在上课。

    确切地说——不像在。

    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把铁锤,正在对着一截铁砧比划。他的周围围了一圈学生,有的蹲在地上拿炭笔在石板上画图,有的站着皱眉思索,有的干脆爬到假山上去看。

    看到了没有?那中年男人用铁锤敲了敲铁砧的边缘,声音洪亮,这个曲柄——它转动一周,连杆就走一个来回。曲柄长一尺,连杆就走两尺。曲柄长两尺,连杆就走四尺。这里面的道理——

    他顿了顿,回头在身后的木板上写了一个算式。

    赵衍凑近看了看——那是简化的线速度公式。

    ——就是这个。中年男人拍了拍手上的铁屑,你们别嫌算学枯燥。将来你们造水车、造绞盘、造各种机械——靠的全是这个。

    学生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诸葛亮在赵衍身后轻声说:此人——便是鲁明远?

    赵衍点头。

    鲁明远。工部总匠。五十多岁。早年工部打铁的工匠,赵衍登基后,多次委以重任启发他造火枪,火炮和掌心雷以及蒸汽机的研发,现在调入太学做工科教习。他不懂什么高深的理论,讲课时也不用什么文雅的辞藻——但他讲的东西,每一个字都是从几十年的实践经验里提炼出来的。

    赵衍没有打断上课,静静地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的两个人身上。

    第一个——就是陈巧生。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外表——陈巧生中等身材,面色黝黑,双手粗糙,和周围的铁匠没什么两样。但赵衍注意到一个细节:当鲁明远讲到曲柄连杆的传动比时,其他学生都在低头记笔记,只有陈巧生没有动笔。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右手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比划着什么——像是在模拟一个曲柄转动的轨迹。

    等鲁明远讲完,陈巧生忽然开口了。

    鲁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青州口音,如果曲柄不在同一侧——比如一个在左、一个在右,转起来的时候,连杆的力会不会互相抵消?

    鲁明远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已经教了二十年书,从来没有人问过。

    他认真想了想,答道:如果在同一根轴上——不会抵消。两个曲柄错开一百八十度,一个到上止点的时候另一个正好在下止点。力是交替的,不是抵消的。

    那如果同时有两个曲柄呢?陈巧生追问,两个曲柄同时推一根轴——

    那就更稳了。鲁明远的眼睛亮了起来,一个曲柄到死点的时候,另一个正好在发力——

    他忽然停住了,转头看了看陈巧生,又看了看旁边那台半成品的水车模型。

    你——鲁明远的声音有些异样,你是怎么想到这个问题的?

    陈巧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昨晚睡觉的时候想的。我打铁的时候,两个人对打——一个举锤一个翻铁,锤子的起落就是错开的。如果两个人同时举锤……那就没法打了。

    鲁明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陈巧生的肩膀:好!好!好!你小子——

    他转过身,对所有的学生说:你们记住——工科不是从书本上来的。工科是从手上来的。手上有了感觉,脑子里才会有道理。陈巧生——

    他看着这个铁匠出身的学生,目光里有一种赵衍很少在宋应星身上见到的东西——那是一个老工匠遇到了同道中人的欣慰。

    ——你将来,会是个大匠。

    赵衍站在院门外,看完了这一幕。

    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着。

    身旁的诸葛亮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赵衍才低声开口:孔明——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诸葛亮的声音也很轻。

    那个铁匠——他在想多曲柄联动的设计。他自己都不知道。

    诸葛亮微微点头。

    赵衍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太学。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沉默。

    直到走进御书房,关上门,他才开口——声音很平静,但诸葛亮听得出其中压抑着的激动:

    孔明,工科人才的事——可以加快了。

    陛下不是说还早?

    机械方面的积累还早。赵衍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但发现人才的事——已经开始了。

    回到皇宫后,赵衍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传旨太学,破格提拔陈巧生和沈步齐为工科特优生,准许二人直接进入宋应星的工坊,参与机械与工程项目的研究。同时赐二人月俸翻倍,另拨独立工房一间供其使用。

    这道旨意在太学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不是因为提拔本身——太学向来鼓励优秀人才。而是因为这两个人的出身。

    一个铁匠。一个渔民的儿子。

    在太学这个向来以经学、文学为尊的地方,本来就是二等学科,被经学博士们暗中称为奇技淫巧之学。而工科里面的特优生——居然是一个不识经义的粗人和一个木讷寡言的渔家子?

    太学经学博士周翰臣——就是那位曾经在课堂上公开质疑工科有辱斯文的老先生——听闻此事后,捋着胡须冷哼了一声:铁匠和渔夫也能做学问?若如此,天下还需要什么太学?

    这话传到宋应星耳朵里,宋应星没有反驳。

    他只是做了一件事——把陈巧生用废铁打造的那套缩微曲柄连杆机构,派人送到了周翰臣的案头。

    周博士。送信的学生恭恭敬敬地说,宋尚书说,请周博士拨冗一观。若觉得不值一哂,还回来便是。

    周翰臣皱着眉头拿起那个铁疙瘩——做工粗糙,表面满是锉痕和锤印,一看就是手工打造的。他不屑地拨弄了一下曲柄。

    曲柄转动。

    连杆往复。

    齿轮咬合。

    整个装置运转得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卡顿。

    周翰臣的手停住了。

    他又拨弄了几下,速度越来越快。曲柄、连杆、齿轮——每一个部件的配合都精准得不像是手工打造。

    这……他喃喃道,这是一个人做的?

    学生答道,陈巧生用了三天时间,从一块废铁开始,自己画图、自己下料、自己锉磨。连工具都是他自己打的。

    周翰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个装置轻轻放回案上,对送信的学生说:回去告诉宋尚书——老夫收回那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