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三:兴安岭猎户之八女成凰 第468章 王晓娟的药材簿,一年的收成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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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山屯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阳坡上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湿漉漉的,踩上去松软又黏脚。野狼沟的溪水比前几天响了许多,冰面裂开了一道一道的口子,底下的水流声从裂缝里透出来,像谁在冰底下藏了一面闷鼓,一下一下地敲着。院子里那棵老杏树的枝条上鼓出了密密麻麻的小芽苞,棕红色的,一粒一粒地排在枝头上,像刚睁眼的耗子崽。
王晓娟今天没出屋。
她把炕桌从炕上搬到了堂屋里,搁在靠窗的位置,又从柜子里翻出那只用油布包着的大账本。账本是她自己钉的,用粗白线缝的脊,封皮是两层牛皮纸糊的,外面又裹了一层油布防潮。她把账本摊在炕桌上,又搬来一只木头匣子搁在旁边,匣子里装着这一年的所有单据——药铺的销售条、镇上药铺的结算单、山花队妇女们的工分条、还有她自己记的每一笔进出账的草稿纸。
继业从院子里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娘坐在炕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厚账本,右手攥着一根半截的铅笔头,左手搁在算盘旁边。算盘是杨振庄早年从镇上买回来的,框子是枣木的,珠子被手汗磨得发亮,有几颗珠子裂了缝,用细麻绳缠着,可拨起来还是清脆的,噼里啪啦地响。
“娘,今儿个算总账?”继业走过去蹲在炕桌旁边,顺手把地上掉的一张草稿纸捡起来搁回匣子里。
“嗯。药铺那边昨天把年底的账送过来了,镇上老中医也捎了信来,说去年的结算都清了。今儿个把全年的账拢一拢,看看这一年药材坊到底挣了多少、花了多少、剩了多少。”王晓娟把账本翻到第一页,铅笔头在纸上轻轻戳了戳,“你爹呢?”
“在合作社跟三叔商量开春远征的事。”继业从炕桌底下摸出那只算盘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拨了两下珠子,噼噼啪啪地响了一阵,“我过来帮你打算盘。”
王晓娟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把账本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从匣子里抽出第一叠单据。她一张一张地念,念完了递给继业,继业拨着算盘珠子往上打。念到第三张的时候杨振庄从外面回来了,推门进来在灶台边灌了一碗凉水,走过来蹲在炕桌另一侧,从腰带上解下烟袋锅子,没有点,就攥在手里听着。
“黄芪,去年春天在药王谷采的,一共采了两百三十七斤鲜货。”王晓娟念着,指腹顺着单据上的数字往下滑,“晒干了之后净重一百六十九斤。镇上药铺收了一百二十斤,价是一斤一块二,总共一百四十四块。剩下的四十九斤,药铺那边卖了三十七斤,价是一斤一块八,总共六十六块六。自家配药用了十二斤,折成钱是二十一块六。”
继业拨着算盘珠子,嘴里低声念了一遍数,把结果报了出来:“黄芪这一项,总共收入两百一十块零六毛。”
王晓娟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又抽出第二叠单据:“防风,采了八十三斤鲜货,晒干了五十一斤。药铺收了四十斤,价八毛,是三十二块。铺子里卖了八斤,价一块二,是九块六。剩下的三斤配药用了。总共收入四十一块六。”
继业拨完算盘报了数,王晓娟记上,又抽出第三叠。两个人就这么一张一张地过——桔梗、柴胡、野百合根、赤芍、苍术、五味子,还有少量从药王谷采回来的稀罕货色,铁皮石斛和灵芝碎片。每念完一项王晓娟就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一行字,用铅笔头写得字迹不大,可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的,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杨振庄蹲在炕桌另一侧,听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报出来,抽着旱烟一声不吭。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账本上,而是落在王晓娟的手上——她的手背上布着几道细碎的裂口,是冬天洗药材的时候冻裂的,到现在还没完全长好;指节粗大,指腹上有薄薄的一层茧,是常年握刀切药磨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把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王晓娟倒了一碗温水搁在炕桌角上。
王晓娟没有抬头,顺手端起碗喝了一口,继续翻单据。
全部药材的收入拢完之后,王晓娟又翻到账本的中间部分,开始算支出。她从匣子里抽出另一叠单据——买布口袋的钱、买油纸和麻绳的钱、买盐和防虫药的钱、给山花队妇女们的工钱、药铺伙计的工钱、老中医的干股分成、租驴车往镇上送货的脚力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连买一根缝口袋的针都记着。
继业拨算盘珠子的速度慢了下来,因为支出的项数比收入多得多。他一项一项地拨着珠子,嘴里偶尔念叨两声“又出去了”,可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全部算完之后,继业把算盘上最后一颗珠子归位,看着上面那个数字愣了一下,然后重新拨了一遍。第二遍拨完还是那个数,他又拨了第三遍。
“多少?”王晓娟把铅笔头搁在账本上,抬起头来看着继业。
“净剩……四百七十三块八毛。”继业把算盘推到炕桌中间,让王晓娟自己看。
王晓娟低头看了一眼算盘上的数目,又拿起账本翻到自己刚才记的那几页,用手指顺着那些数字从头到尾对了一遍。对完了她把账本合上,两只手搁在封皮上,停了好一会儿。
“比去年翻了一番还多。”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慢慢浮上来的,“去年净剩一百九十多块,今年翻到四百七十三块。药铺那边第一年开,本想着能保本就不错了,没想到镇上的人认咱的药材。”
杨振庄从灶台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算盘上的数字,又把账本翻了几页,看了一遍王晓娟记的那些账目。他看完了把账本合上,搁回炕桌上,拿起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用火镰打着了,吸了两口。
“不少。”他吐了一口烟,只说了这两个字。
继业蹲在旁边,看着他娘把账本重新包进油布里,又把那些单据一张一张地收回木头匣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张纸都舍不得放下似的。那些单据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数字,每一笔都是她这一年从早到晚蹲在灶房和药坊里熬出来的。
“娘,那山花队的工钱呢?”继业问了一句。
“早算进去了。”王晓娟把匣子盖上,搁回柜子里,“春梅去年在药坊切药切了两百多个工,每个工三毛五,加上药铺那边的销售分红,去年一年她拿了将近一百块。桂芝少一些,因为她秋天回家收秋去了两个月,也拿了六十多块。小凤拿得最少,可也有四十出头。”
继业听了没有吱声。他知道春梅家里男人身体不好,冬天咳了大半年,药钱花了不少,那一百块钱对那一家子来说顶了大用。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三嫂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块蓝布头巾,进门就喊了一声:“娟子,账算完了没?春梅她们几个在合作社等着听信儿呢,晌午饭都没吃踏实。”
“算完了。”王晓娟从炕桌前站起来,把账本和匣子收好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去合作社。把人都叫齐了,今年的工钱当面结,不拖不欠。”
合作社院子里,春梅、桂芝、小凤已经等着了。春梅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头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脸上的神色又期待又紧张。桂芝抱着娃娃蹲在墙根底下,娃娃正啃着一块玉米面饼子,啃得满脸都是渣。小凤站在合作社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见王晓娟来了赶紧让开路。
王晓娟走进合作社堂屋,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铁皮盒子搁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叠票子——有十块的,有五块的,也有一块两块和毛票,按大小摞着。她把账本翻开搁在铁盒旁边,从第一页开始念。
“春梅,去年工分两百三十七个,合八十二块九毛五。药铺销售分红十二块,总共九十四块九毛五。”王晓娟从铁盒里数出票子,一张一张数好了递过去。
春梅接过那叠票子的时候手在抖。她没有立刻数,而是把票子攥在手心里贴了一会儿胸口,然后才低下头一张一张地数。数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手已经稳下来了,抬起头看着王晓娟,嘴动了动,可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桂芝,工分一百六十四个,合五十七块四毛。药铺分红九块,总共六十六块四毛。”王晓娟数好了递过去。
桂芝接过票子的时候娃娃伸手来抓,她赶紧把票子塞进贴身的衣裳兜里,拍了拍娃娃的手说“别闹,这是娘挣的”,然后站起来朝王晓娟鞠了个躬,嘴里念叨着“谢谢娟子姐”,被春梅拉了一把说“你鞠啥躬,那是你该得的”。
“小凤,工分一百一十二个,合三十九块二毛。药铺分红五块,总共四十四块二毛。”
小凤接过钱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可她没有哭,咬着嘴唇把钱揣好了,站在春梅身后不吱声。
三嫂最后一个领钱。她的工分比春梅还多——两百五十六个,加上药铺分红,总共一百零三块出头。她把票子接过去的时候没有数,直接卷起来塞进了袖口的暗兜里,看着王晓娟说了一句:“娟子,这钱我拿回去给树苗存着,等她大了给她置嫁妆。”
王晓娟把铁盒盖好,账本合上,从炕桌边站起来。她看着春梅、桂芝、小凤和三嫂站在堂屋里,每个人手里都攥着这一年挣来的票子,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踏实。她忽然想起去年春天刚把这几个人招进来的时候,春梅连黄芪和防风都分不清,桂芝切出来的药材片厚薄不匀,小凤不敢一个人进山采药,三嫂第一次切药的时候手抖得刀都握不稳。如今一年过去了,她们每个人都能独立干活了,采药、切药、分等、打包,样样拿得起来。
“今年的工钱结了,明年还干不干?”王晓娟看着她们问了一句。
“干!”春梅第一个开口,嗓门大得把老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那行。”王晓娟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搁在桌上展开,“明年我琢磨着把药材坊的规模再扩一扩,多招几个人。可我有句话先说在前头——摊子大了,药的质量不能砸。咱靠山屯的药材在镇上闯出名声不容易,谁要是为了多切两斤多挣两毛把药材糊弄了,那别怪我不留情面。这片子上的规矩,你们都看看,同意就按个手印。”
三嫂第一个走过去,用拇指蘸了印泥在纸片子底下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春梅、桂芝、小凤跟着走过来,一个接一个地按了手印。
王晓娟把那张按满手印的纸片子收好了叠起来,搁回怀里。她走到合作社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春梅和桂芝蹲在院子里数钱,小凤站在旁边伸着脖子看,三嫂靠在老槐树上,低头把袖口暗兜里的票子又摸了一遍,摸完了嘴角弯着,弯了好久。
王晓娟站在院子中间,被太阳光照着,脸上那层常常挂着的沉静表情松动了一些。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堂屋里的账本和铁皮盒子,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几个说说笑笑的妇女,然后转身朝自家院子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是刚才算完账之后她从铁盒子里单独留出来的一笔,一共五十块,是她攒了半年攒下来的。
她把布包重新扎好揣回怀里,步子稳当当地往家走。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继业正蹲在门槛上给小隼喂食,小隼趴在他膝盖上,用嫩嫩的舌头舔着他掌心里的肉末。继业抬头看见他娘走进院子,脸上的神色跟平时不太一样——眼睛亮着,嘴角弯着,连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轻了一点。
“娘,账都结完了?”
“结完了。”王晓娟走进灶房,把那小布包搁在了柜子最里面的角落里,用一只旧碗扣着。继业跟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娘蹲在柜子前面,手搁在柜门上没有马上站起来,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娘,你搁啥呢?”
“没啥。”王晓娟站起来拍了拍手,把柜门关上,转过身来看着继业,脸上的表情又恢复成平时那个样子了,“给你存的一点钱。等你将来娶媳妇用。”
继业愣了一下,耳朵根子红了,嘟囔了一句“娘你说啥呢”,转身就要往外走。王晓娟在他身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可清清楚楚的,在灶房里转了一圈才散。继业走到院子里,蹲在老杏树底下,把小隼抱在膝盖上,摸了摸它的脑袋。小隼歪着头看着他,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耳朵红了。
金翼从老杨树上飞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继业抬头看着它,忽然想起去年春天金翼认他的那个下午,想起赵老蔫的信,想起那根旧鹰杆上褪了色的红绳。他摸了摸怀里那块黑石头——还是温热的,贴着胸口。
屋里传来王晓娟切菜的声音,噔噔噔的,节奏明快又稳当。灶房的烟囱冒出细细的烟,升上去融进二月末湛蓝的天里。
靠山屯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阳坡上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湿漉漉的,踩上去松软又黏脚。野狼沟的溪水比前几天响了许多,冰面裂开了一道一道的口子,底下的水流声从裂缝里透出来,像谁在冰底下藏了一面闷鼓,一下一下地敲着。院子里那棵老杏树的枝条上鼓出了密密麻麻的小芽苞,棕红色的,一粒一粒地排在枝头上,像刚睁眼的耗子崽。
王晓娟今天没出屋。
她把炕桌从炕上搬到了堂屋里,搁在靠窗的位置,又从柜子里翻出那只用油布包着的大账本。账本是她自己钉的,用粗白线缝的脊,封皮是两层牛皮纸糊的,外面又裹了一层油布防潮。她把账本摊在炕桌上,又搬来一只木头匣子搁在旁边,匣子里装着这一年的所有单据——药铺的销售条、镇上药铺的结算单、山花队妇女们的工分条、还有她自己记的每一笔进出账的草稿纸。
继业从院子里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娘坐在炕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厚账本,右手攥着一根半截的铅笔头,左手搁在算盘旁边。算盘是杨振庄早年从镇上买回来的,框子是枣木的,珠子被手汗磨得发亮,有几颗珠子裂了缝,用细麻绳缠着,可拨起来还是清脆的,噼里啪啦地响。
“娘,今儿个算总账?”继业走过去蹲在炕桌旁边,顺手把地上掉的一张草稿纸捡起来搁回匣子里。
“嗯。药铺那边昨天把年底的账送过来了,镇上老中医也捎了信来,说去年的结算都清了。今儿个把全年的账拢一拢,看看这一年药材坊到底挣了多少、花了多少、剩了多少。”王晓娟把账本翻到第一页,铅笔头在纸上轻轻戳了戳,“你爹呢?”
“在合作社跟三叔商量开春远征的事。”继业从炕桌底下摸出那只算盘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拨了两下珠子,噼噼啪啪地响了一阵,“我过来帮你打算盘。”
王晓娟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把账本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从匣子里抽出第一叠单据。她一张一张地念,念完了递给继业,继业拨着算盘珠子往上打。念到第三张的时候杨振庄从外面回来了,推门进来在灶台边灌了一碗凉水,走过来蹲在炕桌另一侧,从腰带上解下烟袋锅子,没有点,就攥在手里听着。
“黄芪,去年春天在药王谷采的,一共采了两百三十七斤鲜货。”王晓娟念着,指腹顺着单据上的数字往下滑,“晒干了之后净重一百六十九斤。镇上药铺收了一百二十斤,价是一斤一块二,总共一百四十四块。剩下的四十九斤,药铺那边卖了三十七斤,价是一斤一块八,总共六十六块六。自家配药用了十二斤,折成钱是二十一块六。”
继业拨着算盘珠子,嘴里低声念了一遍数,把结果报了出来:“黄芪这一项,总共收入两百一十块零六毛。”
王晓娟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又抽出第二叠单据:“防风,采了八十三斤鲜货,晒干了五十一斤。药铺收了四十斤,价八毛,是三十二块。铺子里卖了八斤,价一块二,是九块六。剩下的三斤配药用了。总共收入四十一块六。”
继业拨完算盘报了数,王晓娟记上,又抽出第三叠。两个人就这么一张一张地过——桔梗、柴胡、野百合根、赤芍、苍术、五味子,还有少量从药王谷采回来的稀罕货色,铁皮石斛和灵芝碎片。每念完一项王晓娟就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一行字,用铅笔头写得字迹不大,可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的,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杨振庄蹲在炕桌另一侧,听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报出来,抽着旱烟一声不吭。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账本上,而是落在王晓娟的手上——她的手背上布着几道细碎的裂口,是冬天洗药材的时候冻裂的,到现在还没完全长好;指节粗大,指腹上有薄薄的一层茧,是常年握刀切药磨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把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王晓娟倒了一碗温水搁在炕桌角上。
王晓娟没有抬头,顺手端起碗喝了一口,继续翻单据。
全部药材的收入拢完之后,王晓娟又翻到账本的中间部分,开始算支出。她从匣子里抽出另一叠单据——买布口袋的钱、买油纸和麻绳的钱、买盐和防虫药的钱、给山花队妇女们的工钱、药铺伙计的工钱、老中医的干股分成、租驴车往镇上送货的脚力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连买一根缝口袋的针都记着。
继业拨算盘珠子的速度慢了下来,因为支出的项数比收入多得多。他一项一项地拨着珠子,嘴里偶尔念叨两声“又出去了”,可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全部算完之后,继业把算盘上最后一颗珠子归位,看着上面那个数字愣了一下,然后重新拨了一遍。第二遍拨完还是那个数,他又拨了第三遍。
“多少?”王晓娟把铅笔头搁在账本上,抬起头来看着继业。
“净剩……四百七十三块八毛。”继业把算盘推到炕桌中间,让王晓娟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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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去年翻了一番还多。”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慢慢浮上来的,“去年净剩一百九十多块,今年翻到四百七十三块。药铺那边第一年开,本想着能保本就不错了,没想到镇上的人认咱的药材。”
杨振庄从灶台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算盘上的数字,又把账本翻了几页,看了一遍王晓娟记的那些账目。他看完了把账本合上,搁回炕桌上,拿起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用火镰打着了,吸了两口。
“不少。”他吐了一口烟,只说了这两个字。
继业蹲在旁边,看着他娘把账本重新包进油布里,又把那些单据一张一张地收回木头匣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张纸都舍不得放下似的。那些单据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数字,每一笔都是她这一年从早到晚蹲在灶房和药坊里熬出来的。
“娘,那山花队的工钱呢?”继业问了一句。
“早算进去了。”王晓娟把匣子盖上,搁回柜子里,“春梅去年在药坊切药切了两百多个工,每个工三毛五,加上药铺那边的销售分红,去年一年她拿了将近一百块。桂芝少一些,因为她秋天回家收秋去了两个月,也拿了六十多块。小凤拿得最少,可也有四十出头。”
继业听了没有吱声。他知道春梅家里男人身体不好,冬天咳了大半年,药钱花了不少,那一百块钱对那一家子来说顶了大用。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三嫂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块蓝布头巾,进门就喊了一声:“娟子,账算完了没?春梅她们几个在合作社等着听信儿呢,晌午饭都没吃踏实。”
“算完了。”王晓娟从炕桌前站起来,把账本和匣子收好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去合作社。把人都叫齐了,今年的工钱当面结,不拖不欠。”
合作社院子里,春梅、桂芝、小凤已经等着了。春梅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头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脸上的神色又期待又紧张。桂芝抱着娃娃蹲在墙根底下,娃娃正啃着一块玉米面饼子,啃得满脸都是渣。小凤站在合作社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见王晓娟来了赶紧让开路。
王晓娟走进合作社堂屋,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铁皮盒子搁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叠票子——有十块的,有五块的,也有一块两块和毛票,按大小摞着。她把账本翻开搁在铁盒旁边,从第一页开始念。
“春梅,去年工分两百三十七个,合八十二块九毛五。药铺销售分红十二块,总共九十四块九毛五。”王晓娟从铁盒里数出票子,一张一张数好了递过去。
春梅接过那叠票子的时候手在抖。她没有立刻数,而是把票子攥在手心里贴了一会儿胸口,然后才低下头一张一张地数。数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手已经稳下来了,抬起头看着王晓娟,嘴动了动,可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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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工分一百一十二个,合三十九块二毛。药铺分红五块,总共四十四块二毛。”
小凤接过钱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可她没有哭,咬着嘴唇把钱揣好了,站在春梅身后不吱声。
三嫂最后一个领钱。她的工分比春梅还多——两百五十六个,加上药铺分红,总共一百零三块出头。她把票子接过去的时候没有数,直接卷起来塞进了袖口的暗兜里,看着王晓娟说了一句:“娟子,这钱我拿回去给树苗存着,等她大了给她置嫁妆。”
王晓娟把铁盒盖好,账本合上,从炕桌边站起来。她看着春梅、桂芝、小凤和三嫂站在堂屋里,每个人手里都攥着这一年挣来的票子,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踏实。她忽然想起去年春天刚把这几个人招进来的时候,春梅连黄芪和防风都分不清,桂芝切出来的药材片厚薄不匀,小凤不敢一个人进山采药,三嫂第一次切药的时候手抖得刀都握不稳。如今一年过去了,她们每个人都能独立干活了,采药、切药、分等、打包,样样拿得起来。
“今年的工钱结了,明年还干不干?”王晓娟看着她们问了一句。
“干!”春梅第一个开口,嗓门大得把老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那行。”王晓娟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搁在桌上展开,“明年我琢磨着把药材坊的规模再扩一扩,多招几个人。可我有句话先说在前头——摊子大了,药的质量不能砸。咱靠山屯的药材在镇上闯出名声不容易,谁要是为了多切两斤多挣两毛把药材糊弄了,那别怪我不留情面。这片子上的规矩,你们都看看,同意就按个手印。”
三嫂第一个走过去,用拇指蘸了印泥在纸片子底下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春梅、桂芝、小凤跟着走过来,一个接一个地按了手印。
王晓娟把那张按满手印的纸片子收好了叠起来,搁回怀里。她走到合作社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春梅和桂芝蹲在院子里数钱,小凤站在旁边伸着脖子看,三嫂靠在老槐树上,低头把袖口暗兜里的票子又摸了一遍,摸完了嘴角弯着,弯了好久。
王晓娟站在院子中间,被太阳光照着,脸上那层常常挂着的沉静表情松动了一些。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堂屋里的账本和铁皮盒子,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几个说说笑笑的妇女,然后转身朝自家院子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是刚才算完账之后她从铁盒子里单独留出来的一笔,一共五十块,是她攒了半年攒下来的。
她把布包重新扎好揣回怀里,步子稳当当地往家走。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继业正蹲在门槛上给小隼喂食,小隼趴在他膝盖上,用嫩嫩的舌头舔着他掌心里的肉末。继业抬头看见他娘走进院子,脸上的神色跟平时不太一样——眼睛亮着,嘴角弯着,连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轻了一点。
“娘,账都结完了?”
“结完了。”王晓娟走进灶房,把那小布包搁在了柜子最里面的角落里,用一只旧碗扣着。继业跟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娘蹲在柜子前面,手搁在柜门上没有马上站起来,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娘,你搁啥呢?”
“没啥。”王晓娟站起来拍了拍手,把柜门关上,转过身来看着继业,脸上的表情又恢复成平时那个样子了,“给你存的一点钱。等你将来娶媳妇用。”
继业愣了一下,耳朵根子红了,嘟囔了一句“娘你说啥呢”,转身就要往外走。王晓娟在他身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可清清楚楚的,在灶房里转了一圈才散。继业走到院子里,蹲在老杏树底下,把小隼抱在膝盖上,摸了摸它的脑袋。小隼歪着头看着他,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耳朵红了。
金翼从老杨树上飞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继业抬头看着它,忽然想起去年春天金翼认他的那个下午,想起赵老蔫的信,想起那根旧鹰杆上褪了色的红绳。他摸了摸怀里那块黑石头——还是温热的,贴着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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