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三:兴安岭猎户之八女成凰 第470章 金翼的雏鹰,继业开始“训鹰”第二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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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六,惊蛰过了十来天。
靠山屯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阳坡上的泥土干了一层硬壳,踩上去脆生生的,碎成粉末粘在鞋面上。野狼沟的溪水涨了,哗哗地淌着,把沟底的碎石冲得咕噜咕噜地滚,水声从早到晚不停歇。院子里的老杏树已经鼓出了满枝的芽苞,有些靠南的枝头上甚至绽开了几朵零星的白花,花瓣薄得透光,在风里轻轻地抖着。
继业这一个月的心思没在屯子里。
从北山狼窝子回来之后,他就发现金翼的行踪变了。以前金翼每天都会落在驯养场的老杨树上,或者蹲在院子里的杏树上等着继业喂食。可最近这些天,金翼飞出去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见影子,到傍晚才回来,落在树上歇一歇又飞走了。继业蹲在驯养场里观察了好几天,终于看出了端倪——金翼在野狼沟北面的那片绝壁上筑了新巢,旁边多了一只野生的母金雕。
那只母金雕比金翼小一圈,羽毛的颜色更深一些,胸脯上覆着一层深褐色的绒羽,尾巴上的白羽比金翼的多几根。它起初对金翼有些防备,金翼每次靠近都要被它拍着翅膀驱赶。可日子久了,两只鹰渐渐熟悉起来,母雕开始接受金翼在它身边盘旋、俯冲、甚至落在同一个崖壁的石台上。到了二月中旬的时候,继业有一次远远望见两只鹰在崖壁上空交叉盘旋,翅膀几乎要碰到一起,然后一前一后地落进了同一个巢里。
“配上了。”杨振庄端着水碗蹲在院子里听继业说这件事,只说了三个字。
继业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转身就要往外跑。杨振庄叫住了他:“你干啥去?”
“看看巢里有蛋没有。”
“回来。”杨振庄的声音不高,可稳得让人站住,“鹰筑巢下蛋的时候最怕人打扰,你现在去,母雕一受惊,蛋都能给你踩碎了。远远看,别靠近。要训鹰,头一条就是得学会等。”
继业咬着嘴唇站住了,把手插进裤兜里,站在灶房门口磨蹭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院子里,蹲在杏树底下拿树枝在地上画圈。杨振庄在灶台边喝完水,蹲下来看着继业画圈,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
“鹰这东西,跟狗不一样。狗生下来就是你的,你喂它、训它、打它,它认你是主人。可鹰不是。鹰生下来是山里的东西,你要把它从山里‘请’出来,得让它自己愿意。它愿意了,才算是你的。不愿意,你就是掏了它的窝、绑了它的腿,它也不认你。”
继业蹲在地上没有抬头,可手里的树枝停住了。
又过了半个月,继业每天天不亮就背着一小包新鲜肉条往野狼沟北面走。他不走近绝壁,只在离崖壁大约半里地的一棵大柞树底下等着,远远地观察金翼和母雕的动静。他蹲了整整半个月,看着母雕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看着金翼从外面叼回来越来越多的猎物放在巢边,看着两只鹰轮流蹲在巢里守着。
三月初的一天早上,继业蹲在那棵大柞树底下,远远看见母雕的翅膀底下露出了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他攥着老鹰杆的手猛地紧了一下——那是一只刚出壳的幼雕,灰白色的绒毛裹着小小的身子,脑袋上还沾着蛋壳的碎屑,眼睛紧闭着,嘴巴张得大大的,朝着天空的方向嗷嗷待哺。
又过了两天,第二只幼雕出壳了。
继业蹲在柞树底下,仰头看着崖壁上的巢,看了整整一个上午。金翼从外面叼回来一只半大的野兔,落在巢边,用嘴把兔肉撕成细条,一条一条地喂给两只幼雕。母雕蹲在旁边护着,偶尔用喙帮幼雕把沾在嘴角的肉丝蹭掉。金翼喂完了幼雕,从巢里飞出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朝继业蹲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隔着半里地的距离,像是看得清清楚楚。
继业没有动。他蹲在柞树底下,和金翼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屯子走。
杨振庄从那天开始偶尔跟着继业一起去。他蹲在继业旁边,观察着崖壁上的动静,偶尔说一两句自己的判断。他指给继业看母雕的飞行路线——从巢里出发之后往北飞,沿着沟谷的边缘绕一圈,然后从西面折回来,每天早晨和傍晚各一次。他说母雕是在巡视领地,告诉周围的猛禽和野兽这块地方有主了。他又指给继业看金翼和母雕的分工——金翼负责外出打猎,母雕负责在巢里护崽,偶尔两只鹰同时飞出去的时候,巢边会有一两只乌鸦或喜鹊凑过来,被金翼回防时半路拦截,追出去老远。
“你看金翼追乌鸦的时候,翅膀扇得特别快。”杨振庄蹲在柞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枯枝在雪地上画着,“那是恐吓,不是真追。它要把乌鸦吓跑,但不会真的去撞。鹰的翅膀是它的命,撞坏了飞不了。它比你懂分寸。”
继业听着,在心里默默记着。他知道他爹说这些不是随口闲聊,是在教他鹰的习性。这些知识赵老蔫也教过一些,可那时候他还小,听不太懂。现在他爹蹲在他旁边重新讲一遍,他忽然觉得每句话都有用。
三月初八那天,继业第一次尝试了赵老蔫信里说的“崖壁投食法”。
他凌晨带着一小包新鲜肉条攀上了绝壁中段的一个石台。石台不大,站一个人刚好,离金翼的巢大约三丈远,斜下方。他把肉条搁在石台上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然后退回到石台边缘,蹲下来等着。星点蹲在他肩膀上,小隼没有跟来——继业把它留在驯养场里了,怕它乱动惊到幼雕。
金翼从巢里飞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在石台边缘的岩石上,偏着头看了看那几块肉条,又看了看继业,然后低头把肉条叼起来,飞回巢里喂给幼雕。母雕蹲在巢沿上,看着金翼把肉条叼回来,没有叫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侧过身子,把幼雕往自己翅膀底下拢了拢。
继业蹲在石台上,看着金翼喂完了幼雕又从巢里飞出来,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石台旁边的崖壁上,偏着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的神色跟之前在柞树底下远远观望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是隔着半里地的对望,现在就在眼前三丈远的地方,近得他能看见它瞳孔里那圈暗金色的光环在阳光下缓缓收放。
继业把手慢慢伸过去,掌心朝上,手心里搁着最后一条肉丝。金翼低头看了看那条肉丝,又看了看继业的手掌——那只手比几年前大了一圈,指节粗壮,掌心有老茧,可还带着少年的那种薄薄的、还没完全硬化的皮肉。金翼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喙把那条肉丝轻轻叼起来,咽了下去。
继业的手没有动,掌心还摊开着,手指微微弯曲着,指尖上沾着一点肉丝上的血水。金翼咽完肉丝之后,用喙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那个动作很轻,跟三年前它第一次落在院子里、啄他手指的时候一模一样。
继业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掌心里还残留着肉丝的温热和金翼喙尖的触感。他蹲在石台上,看着金翼从崖壁上飞起来,在绝壁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朝远处飞去了。他慢慢站起来,准备从石台上下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时候,脚底下一块松动的碎石滚了一下。他的右脚踩滑了,整个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双手本能地抓住了石台边缘的一道石棱。整个人悬在石台外面,脚底下是十几丈高的空谷,冷风从谷底灌上来,灌进他的裤腿和衣领里。
“继业!”底下传来杨振庄的声音,紧得发硬。
继业悬在半空中,双手抠着石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慌。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腰腹的力量收紧,两只脚在石面上蹬了一下,找到了一处可以借力的岩缝,然后把整个身子重新撑回了石台上。他蹲在石台边缘喘了一会儿气,手心全是汗,膝盖微微发颤,可他没有掉下去。
杨振庄从崖壁底部攀上来,攀到石台下面的一块石棱上停住,仰头看着继业。他的脸上没有惊慌的神色,可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下来。”他说了两个字,语气不容商量。
继业从石台上慢慢攀下来,落到地面的时候腿还在发软。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气。杨振庄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以为是训狗呢?”杨振庄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道,“狗崽子你摔一下没事,鹰崽子你摔一下它就死了。你刚才在石台上差点踩空,你踩空了自己掉下去是你的事,可你要是把石台踩塌了,那块石头掉下去砸到崖壁上的巢,你想想是什么后果?”
继业的头低得更低了,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腿,攥得指节发白。
“鹰崽子比狗崽子难十倍。你急,就是害它。你急,它就防你。你缓,它才靠近你。”杨振庄蹲下来,跟继业平视着,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赵老蔫当年训我,用了整整一年。我训金翼,用了一个月。你才蹲了半个月,急什么?”
继业抬起头来看着他爹。杨振庄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清楚楚的,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稳的,像山里深秋的溪水。
“爹,我错了。”继业说。
杨振庄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朝崖壁下方走去。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别来了。回去歇两天,把心里那股急劲放一放。三天之后再来,只投食,不上石台。等幼雕长出飞羽再说。”
继业蹲在崖壁底下,仰头看着那个筑在绝壁上的巢。金翼从远处飞回来,落在巢边的石台上,偏着头朝崖壁下方的继业看了一眼。母雕蹲在巢里,两只幼雕从她的翅膀底下探出灰白色的脑袋,朝着天空张着嘴,嘴巴里粉嫩嫩的,还不会叫,只能发出细碎的、像小鸡雏似的啾啾声。
那天晚上继业回到屯子之后,没有马上回家。他蹲在驯养场的老杨树底下,把怀里那本磨毛了边角的日志本掏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半截的铅笔头,用牙咬了一下笔尖,然后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金翼当年用了一个月才认我爹。我要是用一年能驯出它儿子,就算我赢。”
他写完了把铅笔头收好,把日志本合上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狗圈门口蹲了一会儿。小隼从狗圈里跑出来,扑到他脚边,拿脑袋蹭他的裤腿,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继业把它抱起来搁在膝盖上,摸着它的脑袋,想起赵老蔫在信里写的那句话——“猎人的胆子是从山里练出来的,可猎人的良心是从人心里长出来的。”他低头看着小隼那双黑亮亮的、什么都不懂的圆眼睛,忽然觉得那句话不光是在说打猎。
他抱着小隼蹲在驯养场里,抬头看着天上刚刚亮起来的几颗星星。金翼从野狼沟的方向飞回来,巨大的剪影在暮色里划过一道暗金色的弧线,落在老杨树的树冠上。星点从继业肩头飞上去,跟金翼并排蹲着,两只鹰一高一低,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
继业在日志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小字,比上面那行更小,几乎要凑到眼前才看得清——“等幼雕长出飞羽,再上石台。不急了。”
靠山屯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阳坡上的泥土干了一层硬壳,踩上去脆生生的,碎成粉末粘在鞋面上。野狼沟的溪水涨了,哗哗地淌着,把沟底的碎石冲得咕噜咕噜地滚,水声从早到晚不停歇。院子里的老杏树已经鼓出了满枝的芽苞,有些靠南的枝头上甚至绽开了几朵零星的白花,花瓣薄得透光,在风里轻轻地抖着。
继业这一个月的心思没在屯子里。
从北山狼窝子回来之后,他就发现金翼的行踪变了。以前金翼每天都会落在驯养场的老杨树上,或者蹲在院子里的杏树上等着继业喂食。可最近这些天,金翼飞出去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见影子,到傍晚才回来,落在树上歇一歇又飞走了。继业蹲在驯养场里观察了好几天,终于看出了端倪——金翼在野狼沟北面的那片绝壁上筑了新巢,旁边多了一只野生的母金雕。
那只母金雕比金翼小一圈,羽毛的颜色更深一些,胸脯上覆着一层深褐色的绒羽,尾巴上的白羽比金翼的多几根。它起初对金翼有些防备,金翼每次靠近都要被它拍着翅膀驱赶。可日子久了,两只鹰渐渐熟悉起来,母雕开始接受金翼在它身边盘旋、俯冲、甚至落在同一个崖壁的石台上。到了二月中旬的时候,继业有一次远远望见两只鹰在崖壁上空交叉盘旋,翅膀几乎要碰到一起,然后一前一后地落进了同一个巢里。
“配上了。”杨振庄端着水碗蹲在院子里听继业说这件事,只说了三个字。
继业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转身就要往外跑。杨振庄叫住了他:“你干啥去?”
“看看巢里有蛋没有。”
“回来。”杨振庄的声音不高,可稳得让人站住,“鹰筑巢下蛋的时候最怕人打扰,你现在去,母雕一受惊,蛋都能给你踩碎了。远远看,别靠近。要训鹰,头一条就是得学会等。”
继业咬着嘴唇站住了,把手插进裤兜里,站在灶房门口磨蹭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院子里,蹲在杏树底下拿树枝在地上画圈。杨振庄在灶台边喝完水,蹲下来看着继业画圈,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
“鹰这东西,跟狗不一样。狗生下来就是你的,你喂它、训它、打它,它认你是主人。可鹰不是。鹰生下来是山里的东西,你要把它从山里‘请’出来,得让它自己愿意。它愿意了,才算是你的。不愿意,你就是掏了它的窝、绑了它的腿,它也不认你。”
继业蹲在地上没有抬头,可手里的树枝停住了。
又过了半个月,继业每天天不亮就背着一小包新鲜肉条往野狼沟北面走。他不走近绝壁,只在离崖壁大约半里地的一棵大柞树底下等着,远远地观察金翼和母雕的动静。他蹲了整整半个月,看着母雕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看着金翼从外面叼回来越来越多的猎物放在巢边,看着两只鹰轮流蹲在巢里守着。
三月初的一天早上,继业蹲在那棵大柞树底下,远远看见母雕的翅膀底下露出了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他攥着老鹰杆的手猛地紧了一下——那是一只刚出壳的幼雕,灰白色的绒毛裹着小小的身子,脑袋上还沾着蛋壳的碎屑,眼睛紧闭着,嘴巴张得大大的,朝着天空的方向嗷嗷待哺。
又过了两天,第二只幼雕出壳了。
继业蹲在柞树底下,仰头看着崖壁上的巢,看了整整一个上午。金翼从外面叼回来一只半大的野兔,落在巢边,用嘴把兔肉撕成细条,一条一条地喂给两只幼雕。母雕蹲在旁边护着,偶尔用喙帮幼雕把沾在嘴角的肉丝蹭掉。金翼喂完了幼雕,从巢里飞出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朝继业蹲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隔着半里地的距离,像是看得清清楚楚。
继业没有动。他蹲在柞树底下,和金翼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屯子走。
杨振庄从那天开始偶尔跟着继业一起去。他蹲在继业旁边,观察着崖壁上的动静,偶尔说一两句自己的判断。他指给继业看母雕的飞行路线——从巢里出发之后往北飞,沿着沟谷的边缘绕一圈,然后从西面折回来,每天早晨和傍晚各一次。他说母雕是在巡视领地,告诉周围的猛禽和野兽这块地方有主了。他又指给继业看金翼和母雕的分工——金翼负责外出打猎,母雕负责在巢里护崽,偶尔两只鹰同时飞出去的时候,巢边会有一两只乌鸦或喜鹊凑过来,被金翼回防时半路拦截,追出去老远。
“你看金翼追乌鸦的时候,翅膀扇得特别快。”杨振庄蹲在柞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枯枝在雪地上画着,“那是恐吓,不是真追。它要把乌鸦吓跑,但不会真的去撞。鹰的翅膀是它的命,撞坏了飞不了。它比你懂分寸。”
继业听着,在心里默默记着。他知道他爹说这些不是随口闲聊,是在教他鹰的习性。这些知识赵老蔫也教过一些,可那时候他还小,听不太懂。现在他爹蹲在他旁边重新讲一遍,他忽然觉得每句话都有用。
三月初八那天,继业第一次尝试了赵老蔫信里说的“崖壁投食法”。
他凌晨带着一小包新鲜肉条攀上了绝壁中段的一个石台。石台不大,站一个人刚好,离金翼的巢大约三丈远,斜下方。他把肉条搁在石台上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然后退回到石台边缘,蹲下来等着。星点蹲在他肩膀上,小隼没有跟来——继业把它留在驯养场里了,怕它乱动惊到幼雕。
金翼从巢里飞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在石台边缘的岩石上,偏着头看了看那几块肉条,又看了看继业,然后低头把肉条叼起来,飞回巢里喂给幼雕。母雕蹲在巢沿上,看着金翼把肉条叼回来,没有叫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侧过身子,把幼雕往自己翅膀底下拢了拢。
继业蹲在石台上,看着金翼喂完了幼雕又从巢里飞出来,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石台旁边的崖壁上,偏着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的神色跟之前在柞树底下远远观望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是隔着半里地的对望,现在就在眼前三丈远的地方,近得他能看见它瞳孔里那圈暗金色的光环在阳光下缓缓收放。
继业把手慢慢伸过去,掌心朝上,手心里搁着最后一条肉丝。金翼低头看了看那条肉丝,又看了看继业的手掌——那只手比几年前大了一圈,指节粗壮,掌心有老茧,可还带着少年的那种薄薄的、还没完全硬化的皮肉。金翼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喙把那条肉丝轻轻叼起来,咽了下去。
继业的手没有动,掌心还摊开着,手指微微弯曲着,指尖上沾着一点肉丝上的血水。金翼咽完肉丝之后,用喙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那个动作很轻,跟三年前它第一次落在院子里、啄他手指的时候一模一样。
继业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掌心里还残留着肉丝的温热和金翼喙尖的触感。他蹲在石台上,看着金翼从崖壁上飞起来,在绝壁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朝远处飞去了。他慢慢站起来,准备从石台上下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时候,脚底下一块松动的碎石滚了一下。他的右脚踩滑了,整个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双手本能地抓住了石台边缘的一道石棱。整个人悬在石台外面,脚底下是十几丈高的空谷,冷风从谷底灌上来,灌进他的裤腿和衣领里。
“继业!”底下传来杨振庄的声音,紧得发硬。
继业悬在半空中,双手抠着石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慌。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腰腹的力量收紧,两只脚在石面上蹬了一下,找到了一处可以借力的岩缝,然后把整个身子重新撑回了石台上。他蹲在石台边缘喘了一会儿气,手心全是汗,膝盖微微发颤,可他没有掉下去。
杨振庄从崖壁底部攀上来,攀到石台下面的一块石棱上停住,仰头看着继业。他的脸上没有惊慌的神色,可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下来。”他说了两个字,语气不容商量。
继业从石台上慢慢攀下来,落到地面的时候腿还在发软。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气。杨振庄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以为是训狗呢?”杨振庄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道,“狗崽子你摔一下没事,鹰崽子你摔一下它就死了。你刚才在石台上差点踩空,你踩空了自己掉下去是你的事,可你要是把石台踩塌了,那块石头掉下去砸到崖壁上的巢,你想想是什么后果?”
继业的头低得更低了,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腿,攥得指节发白。
“鹰崽子比狗崽子难十倍。你急,就是害它。你急,它就防你。你缓,它才靠近你。”杨振庄蹲下来,跟继业平视着,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赵老蔫当年训我,用了整整一年。我训金翼,用了一个月。你才蹲了半个月,急什么?”
继业抬起头来看着他爹。杨振庄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清楚楚的,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稳的,像山里深秋的溪水。
“爹,我错了。”继业说。
杨振庄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朝崖壁下方走去。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别来了。回去歇两天,把心里那股急劲放一放。三天之后再来,只投食,不上石台。等幼雕长出飞羽再说。”
继业蹲在崖壁底下,仰头看着那个筑在绝壁上的巢。金翼从远处飞回来,落在巢边的石台上,偏着头朝崖壁下方的继业看了一眼。母雕蹲在巢里,两只幼雕从她的翅膀底下探出灰白色的脑袋,朝着天空张着嘴,嘴巴里粉嫩嫩的,还不会叫,只能发出细碎的、像小鸡雏似的啾啾声。
那天晚上继业回到屯子之后,没有马上回家。他蹲在驯养场的老杨树底下,把怀里那本磨毛了边角的日志本掏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半截的铅笔头,用牙咬了一下笔尖,然后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金翼当年用了一个月才认我爹。我要是用一年能驯出它儿子,就算我赢。”
他写完了把铅笔头收好,把日志本合上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狗圈门口蹲了一会儿。小隼从狗圈里跑出来,扑到他脚边,拿脑袋蹭他的裤腿,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继业把它抱起来搁在膝盖上,摸着它的脑袋,想起赵老蔫在信里写的那句话——“猎人的胆子是从山里练出来的,可猎人的良心是从人心里长出来的。”他低头看着小隼那双黑亮亮的、什么都不懂的圆眼睛,忽然觉得那句话不光是在说打猎。
他抱着小隼蹲在驯养场里,抬头看着天上刚刚亮起来的几颗星星。金翼从野狼沟的方向飞回来,巨大的剪影在暮色里划过一道暗金色的弧线,落在老杨树的树冠上。星点从继业肩头飞上去,跟金翼并排蹲着,两只鹰一高一低,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
继业在日志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小字,比上面那行更小,几乎要凑到眼前才看得清——“等幼雕长出飞羽,再上石台。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