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三:兴安岭猎户之八女成凰 第482章 王晓娟的高烧,继业连夜下山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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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一,靠山屯的夜闷得发沉。
王晓娟从药王谷回来之后,烧退了三天,人也渐渐缓过来了。她初十那天还蹲在药坊里帮着山花队的妇女们分拣药材,一边分一边跟三嫂念叨:“这批黄芪品相好,切出来能出不少好片子。”三嫂看她脸色虽然还白着,可精神头不错,也就没拦她。
可到了五月十一这天傍晚,王晓娟又烧起来了。
那天下午她在药坊里蹲了大半天,把从药王谷带回来的药材分了等、码了垛,又跟春梅核对了一遍入库的数目。干完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稳住。三嫂在旁边看见了,问她咋样,她摆摆手说没事,就是蹲久了腿麻。
回家之后她没吃晚饭。杨振庄从合作社回来的时候看见灶房里冷锅冷灶的,王晓娟歪在东屋炕上,被子裹到下巴底下,整个人缩成一团。他走过去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手背贴上去就缩回来了——烫手,比药王谷那回还烫。
“娟子。”杨振庄蹲在炕沿边上叫了她一声。
王晓娟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干又涩:“没事,就是乏了。睡一觉就好了。”
杨振庄没有跟她争。他站起来把灶膛里的火生上了,烧了一锅水,又翻出药匣子里的柴胡和板蓝根熬了一碗药汤端到炕头。王晓娟撑着坐起来喝了半碗,喝不下去了,推开碗又躺回去了。杨振庄把碗搁在炕桌上,蹲在炕沿边上守了一会儿,看她额头上烧得发红,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皮底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青色。
继业从驯养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推门进灶房看见他爹蹲在灶台边上抽旱烟,灶台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药汤。他往东屋炕上瞅了一眼,王晓娟缩在被子里,连头都蒙上了。
“又烧了?”继业蹲在他爹旁边问了一句。
“烧得比上回重。”杨振庄把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压得很低,“上回在药王谷烧到三十八度出头,这回摸着像三十九往上。人昏昏沉沉的,药也喝不进去。”
继业站起来走到东屋炕沿边上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王晓娟的额头——烫得他手心发麻。他把手收回来攥了攥,转头看着他爹:“爹,咱屯子里没有退烧的西药。上回在药王谷我用寒草和参须熬的汤管用,可那是在野外受了寒,发出来就好了。这回她烧了两回了,身子虚,寒草怕是压不住。”
杨振庄蹲在灶台边上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堂屋的柜子前面,打开柜门翻了翻,从最里面摸出一只小布袋,打开来看了看——里面是上次继业从镇上买回来的退烧药,只剩两片了。
“两片,不够。”杨振庄把布袋扎好了搁在桌上,看着继业,“镇上药铺有。可镇上离咱屯子来回得一整夜。这会儿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我去。”继业站起来,声音不高,可干脆利落。
三嫂是过来送药的。她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姜汤,进门听见继业说要去镇上,把碗往桌上一搁就拦住了:“继业,你不能一个人去。大晚上的走山路,那条道白天走都费劲,晚上走万一崴了脚摔了沟里,你娘还没好你又躺下了。你娘知道了也不能让你去。”
“那谁去?”继业蹲在灶台边上把鞋带重新系紧了,站起来把腰上的布袋解下来往桌上一搁,从柜子里翻出油布和火柴往布袋里塞,“三叔脸上带着伤,走不了夜路。建国叔得盯着合作社的账。铁柱哥腿脚倒是利索,可他这两天在屯子口值夜,走不开。我年轻,腿脚快,星点在天上给我引路,小隼跟着我跑。我去最合适。”
三嫂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被杨振庄拦住了。杨振庄蹲在灶台边上把最后一口旱烟吸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走到继业面前。他看了继业一会儿,从腰带上解下一只小皮袋,里面装着几块散碎票子和几张毛票,搁在桌上。
“镇上药铺这个点怕是关门了。你到了镇上先找王建国联系过的那个老中医家,敲门。就说是靠山屯杨振庄的儿子,来求退烧药。老中医姓陈,跟王建国有交情,他认得咱家的药材。”杨振庄的声音不高,可每句话都说得清楚,“路上别停,别逞能。星点在你头顶上飞,你跟着它的方向走。金翼不用带,太大了,夜里飞不开。”
继业把皮袋揣进怀里,又把油布和火柴塞进布袋里系在腰上,蹲下来把老鹰杆横在膝盖上紧了紧杆头的红绳。他站起来的时候三嫂还堵在灶房门口,他看着她叫了一声“三婶”,声音稳当,“我娘烧得厉害,等不到明天。你放心,我走大道,不抄近路,天亮之前一准回来。”
三嫂看着他,嘴唇抿了抿,侧身让开了门口。她伸手在继业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路上小心。你娘这儿有我看着。”
继业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天已经全黑了。屯子里的灯火大多熄了,只有合作社那边还亮着一盏。继业出了屯子往南走,沿着野狼沟口那条土路一路小跑。星点从他肩头飞起来,在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南面的方向飞过去,飞一段就停下来落在路边的树梢上等他。小隼跟在他脚边跑着,四条腿在土路上踩得又快又稳。
从靠山屯到镇上走大路是三十多里,白天走快一点两个时辰能到,夜里走山路要慢一些。继业跑一段走一段,跑的时候步子迈得大,走的时候步子放稳了,让腿上的肌肉缓一缓。这条路他走过几回,哪段有坑、哪段有石头、哪段拐弯急,都在他心里装着。可晚上走跟白天不一样,路边黑黢黢的,树影在月光底下看着跟人影似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哗啦啦地响。
星点飞在前面,每隔一段就落下来在路边的树梢上等他,等继业跟上来了再往前飞。有时候路拐弯拐得急,星点会在拐弯处的树梢上多停一会儿,等继业拐过来了才接着往前飞。小隼跟在他脚边,跑累了就放慢步子走一段,喘匀了气又跑起来。
走到半路的时候继业在一座石桥边上停下来灌了两口水。桥底下是条干涸的河沟,桥面上铺的石板有些松了,踩上去晃了一下。他站在桥边上喘了一会儿气,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出半拉边,照得路面上灰蒙蒙的。星点落在桥头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偏着头看着他。
“快了。”继业把水葫芦盖好了揣回腰上,拍了拍腿上的泥,“再走一半就到了。”
他重新跑起来的时候步子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可呼吸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匀了,喘气的声音粗了不少。他没管,咬着牙往前跑,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窝里涩得慌,他拿袖子蹭了一下,接着跑。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镇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街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黄地照着一小片路面。继业摸到老中医陈先生家的时候,院门已经关了。他站在门口喘匀了气,抬手拍门。拍了七八下,里面才传出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一声沙哑的“谁啊”。
“陈先生,我是靠山屯杨振庄的儿子继业。我娘烧得厉害,来求退烧药。”
院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来之后把门开大了些。陈先生披着一件旧棉袄,脚上趿着布鞋,脸上的褶子被门灯照得清清楚楚的。
“你娘烧得咋样了?啥时候起的?”陈先生一边问一边转身往屋里走。
继业跟在后面把王晓娟的情况说了——从药王谷回来的路上受了寒,烧了三天退了,今儿个傍晚又烧起来了,三十九度往上,人昏昏沉沉的,药也喝不进去。陈先生听完之后蹲在药柜前面翻了一阵,从里面拿出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药粉和一小瓶药水,搁在柜台上。
“这药粉是退烧的,一次一包,用温水化开了喂她喝下去。要是她喝不进去,你就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别急,慢慢来。药水是备用的,要是喝了药粉半个时辰还退不下来,就再喝这瓶药水,一次半瓶。”陈先生把药包好了搁在柜台上,又拿了一张纸写了用法用量递过去,“这药要是退不下来,天亮了就赶紧送镇卫生院来,别拖。”
继业把药揣进怀里,从皮袋里掏出票子搁在柜台上。陈先生看了一眼票子,从里面抽了两张毛票,剩下的推回去:“用不了这些。剩下的拿回去给你娘买点细粮补补身子,烧了两回的人元气伤得厉害。”
继业没有推辞,把票子揣回怀里,给陈先生鞠了个躬,转身就往外走。陈先生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路上小心”,他应了一声,推开门跑了出去。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夜更深了,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的,路面上黑得几乎看不清。星点飞一段就落下来等他,可落得比来的时候更频繁了,有时候一段路要落两三回。继业跑一段走一段,腿肚子开始发酸发胀,可他没有放慢步子。小隼跑累了,步子慢了下来,继业蹲下来把它抱起来搁在肩上,接着往前跑。
走到离靠山屯还有四五里地的时候,继业听见前面路上有动静。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从腰带上摸出猎刀攥在手里,星点从前面飞回来在他头顶盘旋着,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他往前走了十几步,借着云缝里漏出来的那点月光看清了——是杨振庄。他爹蹲在路边一棵老榆树底下,手里攥着旱烟杆子,面前的路面上搁着一盏点着的马灯,昏黄的光照着周围一小片泥地和碎石。
杨振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可站得稳。他没有问“药拿到了没”,只是把马灯提起来照着继业的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揣着的药包和药瓶,点了点头,转过身朝靠山屯的方向走去。
“走,快到了。”
继业跟在他爹后面,步子比刚才更快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药包——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揣在怀里一路跑回来还带着体温。他攥了攥药包,又松开,脚下没有停。
进了屯子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灶房里亮着灯,三嫂蹲在灶台边上正往灶膛里添柴,看见继业进来猛地站起来:“回来了?”
“回来了。”继业把怀里的药包掏出来搁在灶台上,“陈先生给的退烧药粉,还有一瓶备用的药水。”
三嫂把药包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字,又看了看继业的脸——满脑门的汗,嘴唇干得起了皮,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鞋面也磨破了。她没说什么,转身从锅里舀了一碗热糊米茶递过去:“喝了再过去。你娘刚才醒了,问了你两回,我说你去镇上买药了,她让我拦着你,没拦住。”
继业接过碗一口气灌了下去,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端起药包和药瓶就往东屋走。王晓娟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敷着一块湿布,已经被体温捂得半干了。继业蹲在炕沿边上把药包打开,用碗里的温水化开了,又从灶台上拿了把勺子,一勺一勺地往王晓娟嘴里送。王晓娟的嘴唇被药汤润湿了,慢慢地咽了下去。喝了小半碗之后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皮动了动。
继业把药碗搁在炕桌上,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还是烫,可没有刚才那么烫了。他又把药瓶打开搁在炕桌上备着,然后蹲在炕沿边上没有走。
三嫂站在东屋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了。
半个时辰之后,王晓娟的烧退下来了。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继业蹲在炕沿边上,脑袋靠在炕柜上打着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泥的衣裳。她偏过头看着他,看见他裤腿上的泥点子、磨破的鞋面、脸上没擦干净的汗印子,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继业醒了,看见她睁开眼睛,嘴咧了一下:“娘,药退了。”
王晓娟的手在他脸上搁着没有收回去,指腹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小块干了的泥巴。她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可她还是开口了,声音又干又涩,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儿啊,你长大了。”
王晓娟从药王谷回来之后,烧退了三天,人也渐渐缓过来了。她初十那天还蹲在药坊里帮着山花队的妇女们分拣药材,一边分一边跟三嫂念叨:“这批黄芪品相好,切出来能出不少好片子。”三嫂看她脸色虽然还白着,可精神头不错,也就没拦她。
可到了五月十一这天傍晚,王晓娟又烧起来了。
那天下午她在药坊里蹲了大半天,把从药王谷带回来的药材分了等、码了垛,又跟春梅核对了一遍入库的数目。干完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稳住。三嫂在旁边看见了,问她咋样,她摆摆手说没事,就是蹲久了腿麻。
回家之后她没吃晚饭。杨振庄从合作社回来的时候看见灶房里冷锅冷灶的,王晓娟歪在东屋炕上,被子裹到下巴底下,整个人缩成一团。他走过去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手背贴上去就缩回来了——烫手,比药王谷那回还烫。
“娟子。”杨振庄蹲在炕沿边上叫了她一声。
王晓娟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干又涩:“没事,就是乏了。睡一觉就好了。”
杨振庄没有跟她争。他站起来把灶膛里的火生上了,烧了一锅水,又翻出药匣子里的柴胡和板蓝根熬了一碗药汤端到炕头。王晓娟撑着坐起来喝了半碗,喝不下去了,推开碗又躺回去了。杨振庄把碗搁在炕桌上,蹲在炕沿边上守了一会儿,看她额头上烧得发红,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皮底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青色。
继业从驯养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推门进灶房看见他爹蹲在灶台边上抽旱烟,灶台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药汤。他往东屋炕上瞅了一眼,王晓娟缩在被子里,连头都蒙上了。
“又烧了?”继业蹲在他爹旁边问了一句。
“烧得比上回重。”杨振庄把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压得很低,“上回在药王谷烧到三十八度出头,这回摸着像三十九往上。人昏昏沉沉的,药也喝不进去。”
继业站起来走到东屋炕沿边上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王晓娟的额头——烫得他手心发麻。他把手收回来攥了攥,转头看着他爹:“爹,咱屯子里没有退烧的西药。上回在药王谷我用寒草和参须熬的汤管用,可那是在野外受了寒,发出来就好了。这回她烧了两回了,身子虚,寒草怕是压不住。”
杨振庄蹲在灶台边上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堂屋的柜子前面,打开柜门翻了翻,从最里面摸出一只小布袋,打开来看了看——里面是上次继业从镇上买回来的退烧药,只剩两片了。
“两片,不够。”杨振庄把布袋扎好了搁在桌上,看着继业,“镇上药铺有。可镇上离咱屯子来回得一整夜。这会儿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我去。”继业站起来,声音不高,可干脆利落。
三嫂是过来送药的。她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姜汤,进门听见继业说要去镇上,把碗往桌上一搁就拦住了:“继业,你不能一个人去。大晚上的走山路,那条道白天走都费劲,晚上走万一崴了脚摔了沟里,你娘还没好你又躺下了。你娘知道了也不能让你去。”
“那谁去?”继业蹲在灶台边上把鞋带重新系紧了,站起来把腰上的布袋解下来往桌上一搁,从柜子里翻出油布和火柴往布袋里塞,“三叔脸上带着伤,走不了夜路。建国叔得盯着合作社的账。铁柱哥腿脚倒是利索,可他这两天在屯子口值夜,走不开。我年轻,腿脚快,星点在天上给我引路,小隼跟着我跑。我去最合适。”
三嫂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被杨振庄拦住了。杨振庄蹲在灶台边上把最后一口旱烟吸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走到继业面前。他看了继业一会儿,从腰带上解下一只小皮袋,里面装着几块散碎票子和几张毛票,搁在桌上。
“镇上药铺这个点怕是关门了。你到了镇上先找王建国联系过的那个老中医家,敲门。就说是靠山屯杨振庄的儿子,来求退烧药。老中医姓陈,跟王建国有交情,他认得咱家的药材。”杨振庄的声音不高,可每句话都说得清楚,“路上别停,别逞能。星点在你头顶上飞,你跟着它的方向走。金翼不用带,太大了,夜里飞不开。”
继业把皮袋揣进怀里,又把油布和火柴塞进布袋里系在腰上,蹲下来把老鹰杆横在膝盖上紧了紧杆头的红绳。他站起来的时候三嫂还堵在灶房门口,他看着她叫了一声“三婶”,声音稳当,“我娘烧得厉害,等不到明天。你放心,我走大道,不抄近路,天亮之前一准回来。”
三嫂看着他,嘴唇抿了抿,侧身让开了门口。她伸手在继业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路上小心。你娘这儿有我看着。”
继业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天已经全黑了。屯子里的灯火大多熄了,只有合作社那边还亮着一盏。继业出了屯子往南走,沿着野狼沟口那条土路一路小跑。星点从他肩头飞起来,在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南面的方向飞过去,飞一段就停下来落在路边的树梢上等他。小隼跟在他脚边跑着,四条腿在土路上踩得又快又稳。
从靠山屯到镇上走大路是三十多里,白天走快一点两个时辰能到,夜里走山路要慢一些。继业跑一段走一段,跑的时候步子迈得大,走的时候步子放稳了,让腿上的肌肉缓一缓。这条路他走过几回,哪段有坑、哪段有石头、哪段拐弯急,都在他心里装着。可晚上走跟白天不一样,路边黑黢黢的,树影在月光底下看着跟人影似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哗啦啦地响。
星点飞在前面,每隔一段就落下来在路边的树梢上等他,等继业跟上来了再往前飞。有时候路拐弯拐得急,星点会在拐弯处的树梢上多停一会儿,等继业拐过来了才接着往前飞。小隼跟在他脚边,跑累了就放慢步子走一段,喘匀了气又跑起来。
走到半路的时候继业在一座石桥边上停下来灌了两口水。桥底下是条干涸的河沟,桥面上铺的石板有些松了,踩上去晃了一下。他站在桥边上喘了一会儿气,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出半拉边,照得路面上灰蒙蒙的。星点落在桥头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偏着头看着他。
“快了。”继业把水葫芦盖好了揣回腰上,拍了拍腿上的泥,“再走一半就到了。”
他重新跑起来的时候步子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可呼吸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匀了,喘气的声音粗了不少。他没管,咬着牙往前跑,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窝里涩得慌,他拿袖子蹭了一下,接着跑。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镇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街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黄地照着一小片路面。继业摸到老中医陈先生家的时候,院门已经关了。他站在门口喘匀了气,抬手拍门。拍了七八下,里面才传出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一声沙哑的“谁啊”。
“陈先生,我是靠山屯杨振庄的儿子继业。我娘烧得厉害,来求退烧药。”
院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来之后把门开大了些。陈先生披着一件旧棉袄,脚上趿着布鞋,脸上的褶子被门灯照得清清楚楚的。
“你娘烧得咋样了?啥时候起的?”陈先生一边问一边转身往屋里走。
继业跟在后面把王晓娟的情况说了——从药王谷回来的路上受了寒,烧了三天退了,今儿个傍晚又烧起来了,三十九度往上,人昏昏沉沉的,药也喝不进去。陈先生听完之后蹲在药柜前面翻了一阵,从里面拿出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药粉和一小瓶药水,搁在柜台上。
“这药粉是退烧的,一次一包,用温水化开了喂她喝下去。要是她喝不进去,你就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别急,慢慢来。药水是备用的,要是喝了药粉半个时辰还退不下来,就再喝这瓶药水,一次半瓶。”陈先生把药包好了搁在柜台上,又拿了一张纸写了用法用量递过去,“这药要是退不下来,天亮了就赶紧送镇卫生院来,别拖。”
继业把药揣进怀里,从皮袋里掏出票子搁在柜台上。陈先生看了一眼票子,从里面抽了两张毛票,剩下的推回去:“用不了这些。剩下的拿回去给你娘买点细粮补补身子,烧了两回的人元气伤得厉害。”
继业没有推辞,把票子揣回怀里,给陈先生鞠了个躬,转身就往外走。陈先生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路上小心”,他应了一声,推开门跑了出去。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夜更深了,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的,路面上黑得几乎看不清。星点飞一段就落下来等他,可落得比来的时候更频繁了,有时候一段路要落两三回。继业跑一段走一段,腿肚子开始发酸发胀,可他没有放慢步子。小隼跑累了,步子慢了下来,继业蹲下来把它抱起来搁在肩上,接着往前跑。
走到离靠山屯还有四五里地的时候,继业听见前面路上有动静。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从腰带上摸出猎刀攥在手里,星点从前面飞回来在他头顶盘旋着,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他往前走了十几步,借着云缝里漏出来的那点月光看清了——是杨振庄。他爹蹲在路边一棵老榆树底下,手里攥着旱烟杆子,面前的路面上搁着一盏点着的马灯,昏黄的光照着周围一小片泥地和碎石。
杨振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可站得稳。他没有问“药拿到了没”,只是把马灯提起来照着继业的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揣着的药包和药瓶,点了点头,转过身朝靠山屯的方向走去。
“走,快到了。”
继业跟在他爹后面,步子比刚才更快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药包——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揣在怀里一路跑回来还带着体温。他攥了攥药包,又松开,脚下没有停。
进了屯子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灶房里亮着灯,三嫂蹲在灶台边上正往灶膛里添柴,看见继业进来猛地站起来:“回来了?”
“回来了。”继业把怀里的药包掏出来搁在灶台上,“陈先生给的退烧药粉,还有一瓶备用的药水。”
三嫂把药包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字,又看了看继业的脸——满脑门的汗,嘴唇干得起了皮,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鞋面也磨破了。她没说什么,转身从锅里舀了一碗热糊米茶递过去:“喝了再过去。你娘刚才醒了,问了你两回,我说你去镇上买药了,她让我拦着你,没拦住。”
继业接过碗一口气灌了下去,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端起药包和药瓶就往东屋走。王晓娟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敷着一块湿布,已经被体温捂得半干了。继业蹲在炕沿边上把药包打开,用碗里的温水化开了,又从灶台上拿了把勺子,一勺一勺地往王晓娟嘴里送。王晓娟的嘴唇被药汤润湿了,慢慢地咽了下去。喝了小半碗之后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皮动了动。
继业把药碗搁在炕桌上,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还是烫,可没有刚才那么烫了。他又把药瓶打开搁在炕桌上备着,然后蹲在炕沿边上没有走。
三嫂站在东屋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了。
半个时辰之后,王晓娟的烧退下来了。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继业蹲在炕沿边上,脑袋靠在炕柜上打着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泥的衣裳。她偏过头看着他,看见他裤腿上的泥点子、磨破的鞋面、脸上没擦干净的汗印子,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继业醒了,看见她睁开眼睛,嘴咧了一下:“娘,药退了。”
王晓娟的手在他脸上搁着没有收回去,指腹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小块干了的泥巴。她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可她还是开口了,声音又干又涩,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儿啊,你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