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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金丝雀的那些年 第6章 献唱

    一个周五,周清逸早早就过来了,晚上吃过饭后,我就让邵姨把水放好,说:“等会让周先生泡个澡。”

    他在书房忙了一会,就去了浴室,泡了一会喊我进去,我推开门,并不打算进去,将头探进去,疑惑的问“怎么了”。

    “你伺候我洗。”他提的要求我没有不应的,这也是他喜欢我的一点。

    迟疑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撸起袖子,跪在浴室的砖石上开始给他擦拭。

    这是我第一次在如此明亮的灯光下直视他的身体,尽管已经很熟悉,但还是挺不习惯,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就盯着手里的浴棉,一寸一寸地给他涂沐浴露。肩膀,后背,手臂。

    他闭着眼没说话,呼吸很均匀。

    这个场景让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电视剧《天道》。里面女主角事后也是在浴室里给男主洗澡,像给自己的孩子洗澡一样,浑身散发着母性的柔和。

    我当时看不懂这个情节,心想这有什么好拍的,洗个澡而已。现在跪在这里,手上全是泡沫,指尖划过他肩胛骨的轮廓,忽然有点明白了——爱一个人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让他洗完澡干干净净地睡一觉。像一个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

    我模仿着记忆里那个情节,放轻了手上的力道,从肩膀按到后颈,他的肌肉在我掌心里一寸一寸松下来。

    “你今晚很安静。”他忽然开口,眼睛还是闭着的。

    “您不是喜欢安静吗。”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握住了我搭在浴缸边上的那只手,沾着泡沫的手指交叉进我的指缝里,什么也没说。

    如果这就是金姐说的“熬的是心”——那我大概已经熬上了。

    “这周末,有位老前辈六十大寿,你跟我一起去。”

    后来知道这位老前辈梁仲怀——原来是他父亲的副官,跟了几十年,周家几次大事都是他在幕后摆平的,今年六十大寿,正式退休。

    他父亲不好亲自去,他替代了,也表示了重视的态度。

    我问他我能露面吗。

    他亲了我一口说,“我有分寸。”

    我开心的说,“这么说以后我不用偷偷摸摸了。”

    他笑着问我以前偷摸了吗。

    自两个月前惹那出事儿之后,我一直格外注重这个,不会对任何人提和他的关系。

    我并没有因为他对我日益增加的宠爱当猖狂的资本,我知道身体的兴趣是呈线性递减的,我才更应该听话不张扬,让他省心。

    “我怕给您惹祸。”我的手指轻巧的插入他的头发,为他揉搓发上的泡沫。

    他忽然一把扯住我,将我拖进了水里,我扑楞了几下满身是水,刚看清眼前的状况,他就覆上来摁住了我的后脑,狠狠的吻住了我。

    每次我表现的越逆来顺受,他就越兴奋,我真怀疑他是个变态。

    *

    梁仲怀的寿宴在一家四星级酒店举办,五星级太奢侈,三星级太简约,四星级刚刚好,有面子还让人挑不出什么过错。

    陈岩赶到别墅时,我正伺候周清逸穿西装,我抬头问他准备了什么贺礼,他说梁叔不要贺礼。

    虽然我年轻,也不属于他们这个圈子,但平日里电视剧没少看,这种高调的场合,肯定要装一装的清廉一些,但是搞的这么大张旗鼓,绝对不至于说不要贺礼。

    陈岩在旁边看了一眼时间,小声提醒,“周总,寿宴还有二十分钟开始,我们现在赶过去至少半个小时。”

    周清逸没有理会他,他代表的是他的父亲,能去已经是抬举,早早到了,坐在那儿等别人,反倒显得上赶着。

    迟一刻钟,也是给梁仲怀面子。

    “你去换衣服。”周清逸对我说。

    邵姨听闻把已经熨烫好的旗袍递给我,我看了一眼,便有了猜测,但是还是拿不准。

    他想让我脱颖而出,我便配合他,没有穿礼服,而是选择了旗袍,妆容清淡,但是最显眼的是红唇,真是别有风情。

    我从大门出来的时候,周清逸和陈岩已经在车上等我,陈岩在调试后视镜时不经意透过车窗看见我,整个人有些发愣,后排的人察觉到他的失神,才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

    他面无表情的脸孔闪过一丝强烈的波动,他对我的记忆停留在各种浅色长裙上,以及不施粉黛的素净脸孔,根本没有想到我虽然妆容清淡,但却看起来如此艳丽妖娆。

    令人神魂颠倒。

    我弯腰坐进车里的时候,胸口崩开了一颗盘扣,我故意没有遮掩,就这样任由春光乍泄,他看着我沉默不语,眼底是愈加浓烈的火焰,他很久之后伸出一根手指,抹掉了我唇上艳丽的口红。

    他有个癖好,不允许我涂抹过于艳丽的颜色,所以跟了他之后我都是往小白花的方向打扮,我现在猜他是不想任何人分享他私有物的美艳。

    他霸道猖獗的占有欲,我从他脸上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我笑得万种风情,摸向他结实的小腹,我算不算尤物。

    他闭上眼睛,

    半小时后。

    我挽着他进入酒店时所有宾客已经到齐,旁边的礼仪小姐看到我们,报了一句:周总及其女伴到。

    不少场内的宾客被这边的声音吸引了视线。

    看过了我之后大家都心知肚明,我并不是正牌女友。

    不害臊的说,我太年轻娇美,站在这群珠光宝气的中年太太中间,一看就不是一个路数的。

    周家给他选的未来太太不会长我这样,她应该端庄、持重、门当户对。

    但我,娇嫩妖艳,格格不入。

    但他们当然不会说什么,都是场面上的人,随即就被得体的微笑盖过去了。

    周清逸没看任何人,径直往里走,走向被围在人群中的那位老者,那应该就是今天的寿星公。

    梁仲怀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六十岁的人,腰板挺得笔直,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那股气质我一看就知道——是从权力的边上站过几十年的人。

    “清逸来了。”他伸出手。

    “梁叔,家父让我代他向您贺寿。”周清逸握住了他的手,力道刚好。

    梁仲怀点点头,目光越过周清逸的肩头落到我身上。

    然后他收回目光,没问我叫什么,没跟我打招呼,好像我只是周清逸臂弯里挂着的一件配饰。

    “怎么没带青棠过来?好些日子没见她了。”梁仲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极了。

    我的手指在周清逸袖口上顿了一下。

    清棠。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她的名字真好听,且梁仲怀认识她,在我面前毫无顾忌的说了出来,明显是觉得她才是应该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

    “她在陪母亲。”周清逸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看起来并不想多说。

    “也是,韵一身体不好,清棠这孩子细心。”

    梁仲怀点点头,没再说了。

    宴会开始后,周清逸坐在梁仲怀旁边,台上有节目在演,我无心看,一边在想刚才那位“青棠”到底是妻子还是未婚妻,抑或是女朋友,一边听旁边二人的对话。

    清逸,我退了之后要扶正你刘叔,我已经嘱咐过了,你这边的生意,之前怎么照顾,之后也会怎么照顾。

    周清逸点点头。

    台上是一个女高音在唱歌,好像是首意大利咏叹调,有几个高音处理得很勉强,气息也不稳,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林风。”周清逸忽然叫我。

    我回过神来,他正侧头看着我,笑意盈盈,他很少这么对我笑,看起来像有求于我,“你上去唱一首。”

    我愣住了。“现在?”

    “嗯。”

    “清逸,不要勉强林小姐。”梁仲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

    “梁叔,没事的。”周清逸轻笑着说。

    “去吧。”

    我站起来,往台上走,火红的旗袍在灯光下格外亮眼。

    我突然明白过来,不是没有贺礼,贺礼原来是我自己。

    我唱的是亨德尔的《让我哭泣吧》,唱到那一句的时候,我的声音反而最稳。

    “Lascia ch‘io pianga la mia sorte——让我为我悲惨的命运哭泣”。

    寿宴,六十大寿,退休宴。我唱命运悲惨,唱失去自由,唱为自由叹息。没有一个字是吉利的。

    台下没有人皱眉。

    梁仲怀靠在椅背上,面带微笑,手指在桌面轻轻打着拍子。他旁边的一个男人端着酒杯,半眯着眼,陶醉得很认真。

    满屋子的贵胄,竟没有一个人听懂。

    他们大概只觉得这首曲子旋律优美,女高音嗓子不错,周清逸养的人拿得出手。至于我在唱什么——不重要,反正意大利文,谁也听不懂。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梁仲怀第一个鼓掌,他拍着手,转向周清逸,低声说了几句,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总之我应付过去了。

    旁边几位太太也跟着鼓掌。一位穿墨绿裙子中年女人侧身对另一个说:“周总从哪儿找的。”另一个撇撇嘴,笑了。

    科班出身,京北艺术学院声乐系,正经学了十几年。如果我没有休学,如果我爸没有病,如果我没有站在金碧辉煌的走廊上被金姐撞见——或许我应该在毕业晚会上唱这首曲子,而不是在这里。

    下台之后,梁仲怀转过头来,难得主动跟我说了句话:“林小姐师从哪位?”

    “在学校跟的是孟老师,后来休学了。最近周总给我请了位老师,也姓孟。”

    “难怪。”他点点头,“功底是学院派的。清逸说你是京北艺术的?”

    “是。”

    “可惜了。”

    宴会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周清逸跟梁仲怀在门口又说了几句,我站在旁边等着。

    周清逸走回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累了?”

    “有点。”

    “上车吧。”

    车上的时候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飞。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梁叔夸你了。”

    “嗯。”

    “你今天选的那首曲子,不合适。”他顿了顿,“下次换一首。”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里看不出任何表情。

    原来他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