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五零:饥荒年,我有亿点物资 第4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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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道目光短暂交汇,又各自垂下,落在自己面前的牌上,或是手边的茶杯沿上。

    李维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这儿……也不干净了?”

    娄半城没直接回答,只是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以为你那儿就干净?

    李维年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傅清华重新码好了牌,手指有些僵硬。

    他打出一张风牌,声音压得沉沉的,像从胸腔最底下掏出来:“运输公司那边,我预备递材料了。

    东西再好,也得有命留着。”

    桌边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

    每个人身后都不是一个人,是一大家子,老老少少,枝枝蔓蔓。

    谁有那个胆量,拿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去硬碰?

    门帘就在这时被轻轻掀开一角。

    一个穿着浅色连衣裙的姑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白瓷盘子,盘子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淋淋的瓜果片。

    她约莫二十上下,眉眼生得秀丽,脚步轻悄。”几位叔叔,”

    她声音清亮,打破了屋里凝重的沉默,“我妈切了点水果,让我送过来。”

    门被推开时,几个男人正围在桌边。

    他们抬起头,脸上堆起笑容,朝走进来的年轻女子点头。

    “晓娥来了。”

    有人开口,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殷勤,“气色真好。”

    另一人接话,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我那儿新到了几卷片子,卓别林的,逗乐得很。

    哪天得空,过来看看?”

    女子——娄晓娥,微微颔首,唇角弯起恰当的弧度。

    她简短应了几句,目光扫过父亲沉静的侧脸,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她知道屋里要谈的事,自己不该听。

    门合拢的轻响过后,许言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擦亮火柴。

    火苗舔上烟卷,他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缓缓散开。”维新,”

    他开口,语速不紧不慢,“晓娥二十了。

    我家那小子,二十一。

    咱们两家,底细都清楚。

    结个亲,怎么样?”

    娄维新——人称娄半城——没立刻答话。

    他捏着一张麻将牌,指节有些发白。

    片刻后,他将牌重重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接着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许,”

    他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凉水,“你是觉得,咱们两家眼下还不够扎眼么?一个资本家,已经让人睡不安稳。

    两个捆在一块儿,是想把天捅个窟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几人。”我早想透了。

    要图个安稳,晓娥得嫁个底子干净的人家。

    三代贫农,最妥当。

    原先有个盘算,是我从前司机的儿子,叫许大茂。

    两边都快谈妥了,可这小子——”

    他鼻腔里哼出一丝听不出情绪的气音,“跟个军属搅在一起,吃了枪子儿。”

    “幸亏没成。”

    他最后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屋里静了片刻。

    另外几人听着,后背却莫名爬上一缕寒意。

    这个娄维新,平日总是一副温和模样,话不多,笑也含蓄。

    可方才那几句轻飘飘的话,剥开了那层皮,露出底下冷硬的芯子。

    连独生女儿都能当作筹码,往底下人的家里送——这心思,深得让人不敢细想。

    历来能攒下泼天家业的,哪个手上是干净的?慈悲心肠带不了兵,讲义气也守不住财。

    这些坐在财富堆上的人,谁脚下没踩着几道影子?

    一直没出声的两个人——高中和与苟世全,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高中和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有件事……那边来人了。”

    娄维新几人同时绷直了脊背,视线迅速扫向门窗。

    “放心,”

    高中和摆了摆手,“外头干净。”

    几道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

    傅清华却皱紧了眉,嗓音压着:“老高,你糊涂了?眼下什么风声,你不知道?沾上这个,是要掉脑袋的。”

    高中和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模糊:“别紧张,就是传个话。

    那边说,如今各处都在搞建设。

    岛上得了扶持,正大兴土木。

    咱们几位,家底厚,名声也响,要是过去,天地广阔得很。”

    “广阔?”

    李维年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老蒋那头,就是善茬了?照样敲骨吸髓。

    咱们带着家当过去,怕是没等靠岸,就得沉进海里喂鱼。”

    麻将牌散落在桌面上,无人再去触碰那些雕刻着圆点与条纹的骨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壁钟的秒针在机械地切割着寂静。

    高中和离开时甩下的那句话,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楔在众人耳中。

    没人接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窗外的天色正从昏黄转向靛青,光线斜**来,照出悬浮在空气中的微尘。

    “叹气解决不了问题。”

    娄半城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长时间未饮水的沙哑。

    他挪动了一下深陷在丝绒椅垫里的身躯,椅架发出细微的**。”老话怎么说的?树挪了会死,人挪了才能喘气。

    咱们手里的东西,未必非得全压在这张桌子上。”

    另外三双眼睛同时转向他。

    李维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傅清华的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膝盖上,许言午则微微前倾了身体。

    “往哪儿挪?”

    许言午问,声音压得很低。

    “南边。”

    娄半城说,两个字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个岛。

    很多年前,上海那位杜先生被东洋人追得紧,就是往那个方向走的。

    五零年那会儿,我还收到过他从那边捎来的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信纸的触感。”信里说,他那条道上不少徒子徒孙都在那儿落了脚。

    那地方虽说挂着别家的旗子,但生意场上的规矩反倒松快些。

    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扫过另外三张脸,“就算北边再起烽烟,战火也烧不到那片海上去。”

    许言午缓缓点了点头。”我也听过些风声。

    那地方,确实是个避风港。”

    但他随即皱起了眉。”可还有另一桩事。

    都说那岛上龙蛇混杂,街巷里挤满了靠拳头和刀子讨生活的帮派。

    赌档、娼馆、收钱保平安的营生遍地都是。

    咱们这把年纪,去那种地方讨生活,怕是夜里都睡不踏实。”

    一声短促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从娄半城那里传来。

    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某种金属般的冷硬。”老许啊,”

    他说,“你说的那是码头扛包、街边摆摊的人要操心的日子。

    就凭咱们口袋里那些叮当作响的东西,到了那个巴掌大的岛上,难道还会变成砧板上的肉?”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大不了,撒出些银钱,咱们自己也立个招牌。

    到时候你瞧瞧,还有谁敢凑过来闻味儿?”

    某种微妙的波动在房间里扩散开来。

    李维年的背脊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些,傅清华交叠的手指松开了,许言午的眼底掠过一丝光亮。

    他们都了解说话这个人——娄维新做事,从来都是先摸清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的位置,才会落下自己的那一子。

    没有七八分把握,他绝不会把话挑明。

    早些时候,高中和与苟世全交换的那个眼神,他们都看见了。

    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放弃。

    话已带到,再多说也无益。

    这些在风浪里滚了几十年的人,岂是几句空口许诺就能说动的?任务完成,那两人便起身告辞,身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只是他们都没料到,那两道刚离开娄府大门的身影,很快就被另外几道更模糊的影子缀上了。

    门扉合拢的轻响彻底消散后,李维年脸上维持的平静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嶙峋的忧虑。

    “维新,”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那两位,终究不是咱们这条船上的人。

    今天有些话,是不是说得太敞亮了?”

    娄半城——或者说娄维新——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里透出深重的疲惫。”我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叹了口气,那气息又长又沉,仿佛承载着看不见的重量。”只是有些旧事,你们不清楚。

    早些年打仗的时候,对岸那边腾不出手来料理咱们这些小鱼小虾。

    可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未竟之语像阴云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仆人悄无声息地进来,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

    跳跃的火苗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仿佛某种不安的预兆正在空气中悄然滋生。

    麻将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娄半城的手指摩挲着一张“发”

    字牌,指腹感受着雕刻纹路的细微起伏。

    窗外是五三年的春夜,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梧桐花气味,混着屋里陈年木料和烟草的沉郁气息。

    “世道是太平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桌边另外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可太平有太平的盯法。

    咱们这样的人,手里攥着的东西太多,反倒成了夜里最显眼的那盏灯。”

    李维年捏着茶杯,瓷壁传来的温热稍纵即逝。

    他听见娄半城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对岸的那个岛,有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四个名字,此刻都在这间烟雾缭绕的屋子里。

    那边的意思很明白:能变成自己人最好,变不成,就让名字彻底消失。

    总之,不能让他们站在新生的这一边。

    傅清华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刮擦着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高中和,苟世全,”

    他念出这两个名字,像在咀嚼什么坚硬的东西,“那两个粮行的东家,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了吧。”

    娄半城点了点头。

    牌桌**的灯光在他眼窝投下深深的阴影。”粮食的生意归了公家,他们的路就断了。

    更早之前……半岛那边运过去的军粮,沙土比米粒多。

    虽说找了底下人顶罪,可那把刀,迟早要落到正主脖子上。”

    满门抄斩。

    这四个字他没说出口,但另外三人都从彼此骤然收缩的瞳孔里读到了。

    那两个人成了惊弓之鸟,自然要扑腾着找新的树枝栖身。

    投靠新的主子,需要一份见面礼。

    而最好的礼物,莫过于屋里这四条性命,或者他们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所以我才把咱们往后那点打算,明明白白摊给他们看。”

    娄半城往后靠进椅背,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让他们传话过去。

    盼着那边听了,能稍微抬一抬手。”

    许言午一直沉默着,此刻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刚从一个漫长的憋气中恢复过来。

    他这才把娄半城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捋直了——原来每一步都是做给暗处的眼睛看的。

    李维年觉得喉咙发干。

    他想起乡下过年时猪圈里那些养得滚圆的牲畜,它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吃和睡,直到某一天被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