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五零:饥荒年,我有亿点物资 第432章

    90

    达保握住身旁明月的手,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明月想上前说些什么,他微微摇了摇头。

    现在不用劝——能哭出来,心里那口淤住的闷气才算找到了出口。

    疼还是疼,但至少,人能慢慢缓过来了。

    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泣。

    陆秀娥仍旧紧紧搂着一双小儿女,手臂收得很牢。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王主任。

    “主任,劳您费心来看我……”

    她的声音沙哑,却有了些力气,“我懂了。

    光惦记走了的人不行,我得……得顾好眼前这几个孩子。”

    王主任离开后,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陆秀娥坐在桌边,目光落在空了的碗沿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面,触感冰凉。

    窗外传来邻居家隐约的劈柴声,一下,又一下,沉闷地敲在午后凝滞的空气里。

    她听见儿子在院子里打水的响动,铁桶磕碰井沿,水花溅起的湿气飘进堂屋。

    低头时,看见自己手背上蜿蜒的青色脉络,像干涸河床最后的印记。

    桌角叠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还留着洗不净的机油渍——那是去年冬天他蹲在院角搓了整整一个下午留下的。

    “妈。”

    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只轻轻“嗯”

    了一声。

    手指抚过那叠衣裳最上面一件的肩线,布料已经薄得能透光。

    “明天我去看爷奶。”

    达保说,声音压得很低,“二宝跟我一块儿去。

    明月和妞妞留在家里。”

    陆秀娥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仿佛脖颈生了锈。

    她想起公公婆婆住在城西那间朝北的矮房里,冬天冷风会从门缝钻进来,在地上积一层薄霜。

    老太太眼睛不好,总把盐罐和糖罐摆错位置。

    老爷子去年摔了一跤后,走路得扶着墙。

    “带点红糖去。”

    她终于开口,嗓子有些哑,“**爱喝红糖水。”

    碗里还剩最后一口面。

    她拿起筷子,面条已经凉透了,酱汁凝成深褐色的块,黏在碗底。

    送进嘴里时,尝不出咸淡,只觉得有什么粗糙的东西滑过喉咙。

    中院的槐树在这个季节该开花了。

    往年这时候,他会摘一把槐花回来,用井水湃过,撒在凉拌黄瓜上。

    她说浪费,他总笑:“香。”

    现在树下站着几个人影。

    傻柱的手很厚实,掌心有常年握锅铲磨出的硬茧。

    他握住达保的手腕时,力道大得让骨节发白。”往后这一大家子,”

    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震出来,“都得靠你撑着了。”

    达保的肩膀绷得很紧。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秦淮如站在两步外。

    怀里婴儿的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她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目光垂向地面。”我本来想过去陪陪您,”

    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我婆婆说……月子刚满的人,身上不干净,去了反倒不好。”

    风从院墙那头吹过来,卷起几片去年的枯叶。

    叶子擦着青砖地面打转,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达保抬起眼睛。

    他看向母亲房间那扇半掩的窗,窗纸上映着个模糊的侧影,一动不动。”不会怪你。”

    他说,语气很平,“谁都不容易。”

    傻柱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重。

    然后转身,拖着步子往自家屋门走。

    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开了,又关上。

    秦淮如还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手指轻轻拂过婴儿的额发。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抱着孩子慢慢走回西厢房。

    院子里重新静下来。

    达保在槐树下站了很久。

    树影渐渐拉长,斜斜地爬过青砖地,爬上东墙,最后融进暮色里。

    他转身往堂屋走时,听见母亲在屋里收拾东西的窸窣声——是那叠工装,被仔细地叠好,放进一口褪了漆的木箱。

    箱盖合上的声音很闷,像远处传来的雷。

    三天后的追悼会,他得去。

    王主任临走前那番话还在耳边绕着:“厂里需要个态度……市里也想让大伙儿安安心。”

    他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流言像春天的柳絮,沾上就甩不掉。

    父亲的名字、杨厂长、还有另外两个工友——这些天已经在胡同口、锅炉房、食堂窗口被反复咀嚼,嚼出各种不同的滋味。

    有人叹息,有人揣测,有人压低声音说“可惜了”

    ,也有人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堂屋里点起了煤油灯。

    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陆秀娥从箱底翻出一块深蓝色的布。

    那是去年扯的,本来想给他做件新褂子。

    布展开在桌上,她拿起剪子,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手指在布料上反复抚过,像在确认什么早已不存在的东西。

    “妈。”

    达保站在门口。

    她没抬头。”明天……去棺材铺看看。”

    声音很轻,“挑口结实点的。

    把你爸的衣裳……放进去。”

    “嗯。”

    “埋进祖坟。”

    她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好歹……留个念想。”

    煤油灯的火苗忽然爆了个灯花,“啪”

    的一声轻响。

    窗外彻底黑了。

    远处传来谁家孩子的哭闹声,很快又被大人的呵斥压下去。

    夜风穿过院墙的缝隙,带着四月夜晚特有的凉意,钻进领口,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达保走到桌边,看见母亲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块蓝布,指节泛白。

    他伸出手,覆在那只手上。

    触到的皮肤冰凉,微微颤抖。

    “会好的。”

    他说。

    这句话不知是说给母亲听,还是说给自己。

    陆秀娥终于抬起眼睛。

    灯光下,她的眼眶很红,但没有泪。

    她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吃面吧。”

    她说,“面该坨了。”

    碗还摆在桌上,已经彻底凉透。

    她端起碗,筷子在凝固的酱汁里搅了搅,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

    喉结上下滚动时,脖颈上那道旧疤也跟着微微起伏——那是很多年前,厂里机器故障崩出的铁屑划的,当时流了很多血,他背着她跑了两条街去卫生所。

    现在那道疤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她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明天,”

    她说,“早点去。

    别让你爷奶等急了。”

    指尖轻触婴儿脸颊,那团温软的肌肤微微颤动。

    未满月的孩子发出含糊的咿呀声,眼睛尚未学会聚焦。

    男人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先听你婆婆的。

    现在过去,十七奶奶一哭,你肯定受不住。

    奶水要是断了,孩子怎么办。”

    他停顿片刻,“明天我送些米面来。

    家里还存着奶粉,万一不够,总能应个急。”

    这话本该由女人来说,但他是孩子的叔公,反倒显得自然。

    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

    橱柜里空着的米缸替她做了回答。

    男人又向站在门边的丈夫交代了几句,转身穿过院子。

    他背影刚消失在月亮门后,前院那些压低的声音便涌了过来,像潮水漫过石阶。

    “听说那特务头子是个年轻姑娘……身上缠满了东西。

    秦师傅冲上去的时候,连愣都没愣,就回头喊了那么一嗓子——”

    说话的人吸了口气,“直接抱着人跳进炉子里了。

    上千度的铁水啊。”

    月亮门下,男人脚步顿了顿。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快塌下去。

    英雄?他宁可要个喝醉了会摔碗骂人的父亲。

    至少摔碗的声音是活的。

    屋里飘着酱料和面条的气味。

    妹妹又端了一碗过来,面汤上浮着油星。”哥,再吃点儿。”

    他接过来,碗壁烫手。

    里屋传来婴儿细弱的啼哭,很快被哼唱声盖住。

    老人抱着孙女,脸颊贴着那茸茸的头顶。

    半碗面搁在凳子上,已经凉了。

    许多年前,山东逃荒的路上,她也这样挨过饿。

    望儿山的石头硌得脚底生疼,视线开始发黑的时候,有个少年蹲下来,把半块烤红薯塞进她手里。

    红薯皮焦黑,掰开是金黄的芯。

    少年背她下山,她搂着他脖子,看见他耳廓红得透明。

    后来她总跟人说,就是那天,她决定要嫁给这个耳朵会红的人。

    他们一起上山捡柴火,下河摸鱼。

    少年有时候会消失几天,回来时裤脚沾着夜露。

    她从不问,只是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等,等到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成亲那年,两人都不到二十。

    第二年孩子出生,哭声特别响亮。

    二十多年,没分开超过三天。

    娘家捎信来,她总回说忙。

    其实是不想离开有他在的院子。

    现在,怀里这个轻飘飘的婴儿成了锚。

    老人把脸埋进襁褓,吸进一股奶腥味。

    窗外的天色正一寸一寸暗下来。

    陆秀娥的目光从儿子、女儿、儿媳和孙女的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或许,这就是命里注定的事。

    碗里的面条已经空了。

    达保瞥见母亲靠在椅背上,眼皮渐渐合拢,便示意二宝随他回屋。

    明天一早,他们就得动身返回四季青公社。

    想到爷爷奶奶,想到那个尚未传递的消息,达保的眉头拧紧了。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说——两位老人年事已高,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他们是否承受得住?

    他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来时,兄弟俩已经收拾停当。

    灶上的粥正冒着热气,达保匆匆喝了几口,从里屋提出一袋米、一袋面、一条用油纸包好的肉,还有两罐奶粉。

    他低声嘱咐妻子,若是秦淮如来,便将这些东西交给她。

    妻子点头应下。

    卧室的门虚掩着。

    达保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母亲搂着妞妞,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踮起脚尖,和二宝一前一后溜出了门。

    隔壁房间静悄悄的,左明月和暖暖似乎还沉在梦里。

    派出所的值班室里,赵震宇正揉着发红的眼睛。

    见到达保,他立刻站起身。

    “所长,您……还好吧?”

    达保在他肩头按了按,嘴角扯出一点弧度:“没事。

    这几天辛苦大伙儿了。

    我明后天就回来,具体的事,到时候再谈。”

    吉普车的引擎在清冷的空气里轰响起来。

    二宝爬上车,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望着窗外,沉默得像尊石像。

    达保伸过手,揉了揉弟弟细软的头发。

    “哥。”

    二宝忽然转过头,眼睛亮得有些异常,“我想去当兵。”

    “行啊。”

    达保的视线仍落在前方颠簸的土路上,“只要你不怕吃苦,等你再长大些,哥送你去。”

    “不是以后。”

    二宝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上个月,学校来了招兵的人。

    说是……大院里要挑少年兵。

    全校都测了体能和文化课,我排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