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五零:饥荒年,我有亿点物资 第439章
97
奶奶踉跄着冲出来,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泪,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达保……你跟我说实话……你爸他……小二说他……没了?”
老爷子刚弯腰捡起烟杆,听到这话,整个人僵在那里。
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烟杆再次从他指间滑落,“啪”
地一声,这次断成了两截。
他走过去,一手扶住奶奶发抖的胳膊,另一只手撑住爷爷微微佝偻的背,引着他们在条凳上坐下。
牙齿在下唇上碾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他终于开了口。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压过门槛时,达保终于把话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生了锈的钉子,扎得他舌根发麻。
他说,爸没了,为了护住厂里那批新到的机床。
堂屋里突然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条案上的声音。
老太太手里攥着的半把黄豆撒了一地,骨碌碌滚到墙角。
老爷子正佝着身子去够掉在地上的铜烟锅,手指悬在半空,半晌没动。
“胡……胡咧咧啥?”
老太太的声音劈了岔,像是从很远的井底飘上来的,“这年头又没听见枪炮响,好好的人咋就能……没了?”
达保把脸别向糊着旧报纸的土墙。
墙上有道裂缝,去年补过,今年又裂开了。
他盯着那道缝,把父亲最后那个早晨的事拆碎了讲——怎么发现的险情,怎么冲回车间,怎么被垮下来的钢梁压住。
话越说越干,像在嚼一把晒透了的麦秸。
老太太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跌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哭声先是憋在喉咙里,闷闷的,后来突然炸开,尖利得能划破窗纸。
那是种动物似的哀嚎,没有词句,只有一股一股往外涌的悲恸。
老爷子终于捡起了烟袋。
手抖得厉害,黄铜烟锅磕在牙齿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他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青烟刚冒起来,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散。
两颗泪珠子混浊得像隔夜的米汤,顺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淌到花白的胡茬上停住了。
“好……”
老爷子咳完了,声音像是从压瘪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好小子……我养的好小子。”
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脸,袖口上留下一块深色的水渍。”你爹小时候啊,天一擦黑就不敢出屋门。
院里有棵枣树,风一吹影子乱晃,他能吓得钻被窝里蒙着头睡。”
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颤抖的下巴,“后来组织上让他送信,黑天半夜翻山越岭的……**整宿整宿睡不着,耳朵竖着听外头的狗叫。
怕啊,怕他被鬼子逮去,怕他掉进山沟里。”
老太太的哭声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她瘫坐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地的缝隙。
“熬到天亮了,解放了,心想这下可踏实了。”
老爷子把烟杆子凑到嘴边,却没吸,只是那么搁着,“谁知道……谁知道他最后来这么一出。
走道都怕树叶砸脑袋的人呐……”
达保蹲下身,一手扶住爷爷嶙峋的肩胛骨,一手去拉奶奶的胳膊。
老人的皮肤又薄又脆,像晒透的牛皮纸,底下能摸到突突跳动的血管。”爷,奶,爸走得……走得值。
咱们得往宽处想,他给后辈立了根杆子——”
“别!”
老爷子突然拔高声音,烟杆子在膝盖上重重一磕,“别说这个!什么杆子不杆子的!”
他转过脸来,眼眶红得骇人,“达保,你听爷的,好好活着,把你弟弟妹妹都看顾好了,**稳稳当当地把日子过下去,比什么都强。
那杆子……谁爱立谁立去,咱们不立!”
话卡在达保的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不对啊,戏文里不是这么唱的——这时候老人该攥紧拳头,该说继承遗志,该说光荣传统。
可爷爷眼里只有一种近乎恐惧的急切,那种急切压弯了他的脊梁,让他整个人缩在褪色的蓝布衫里,显得又小又脆弱。
院门就是在这时被撞开的。
自行车轮子碾过门槛,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秦庆贵一条腿还跨在车梁上,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看瘫坐在地上的母亲,又看看父亲通红的眼眶,最后把目光定在达保脸上,嘴唇动了动,还没问出声——
老太太突然从地上弹起来,扑过去死死攥住老三的胳膊。
指甲陷进肉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老三啊……你大哥……你大哥回不来了……”
她的话混在哭腔里,碎得拼不成句子,“没了……说没就没了啊……”
秦庆贵愣在那儿,自行车的前轮还在空转,辐条划出一圈模糊的银光。”娘,你说啥?”
他声音发虚,像是没听懂,“大哥咋了?早上出门不还好好的?”
土墙粗糙的颗粒抵着额头。
秦庆贵肩膀抽动,喉咙里压着闷雷似的呜咽。
消息是晌午传来的,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院门口,帽檐压得很低。
他们的话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进肉里——大哥没了,和某个影子般的东西一起炸成了碎片。
理由是为了护住一批编号模糊的钢锭。
三十多年的人生里,大哥是半片天,现在天塌了,碎渣子直往肺管子里扎。
屋里传出窸窣响动。
老父亲扶着炕沿撑起身,手指关节嶙峋得像老树根。”我得去。”
老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我儿走得光亮,得进那间屋子,受一炷香火。”
旁边蹲着的年轻人抬起手,指节蹭了蹭鼻尖,没吭声。
祠堂?那青瓦屋子早就上了要拆除的名单,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真把名字刻上木牌,往后怕是麻烦会自己找上门。
可看着祖父脖颈上暴起的青筋,他把话又咽了回去,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股铁锈味。”您先去说,”
年轻人站起来,裤腿上沾着灰,“我去找点爹的旧衣裳,再寻个会做木工活的。”
老人嗯了一声,目光越过门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该有的规矩不能省,哪怕棺材里只躺几件打补丁的旧褂子。
戏文里怎么唱来着?对了,衣冠冢。
人没了,总得有个地方让魂灵认得路。
年轻人转身出了院门,身后跟着个半大少年和两个扎小辫的丫头,脚步声杂沓,朝着公社方向去了。
秦庆贵抹了把脸,进屋照看瘫在炕上的老娘。
老爷子则从柴火堆里抽了根直溜的木棍,杵在地上试了试力,一步一挪,往村子东头那座老建筑走。
秦家祠堂立在几棵老槐树底下,屋脊高耸,飞檐挑着褪了色的陶兽。
早百十年,秦家出过戴红顶子的官,也出过跨马提刀的将军,这屋子便是那时候立的威仪。
如今瓦缝里长着枯草,漆皮斑驳,雨水在青石台阶上凿出深浅不一的窝。
虽年年有人修补,那股子从木头芯子里透出来的衰败气,却怎么也掩不住。
眼下族里说话顶用的,不是这位辈分最高的老人。
原先掌事的三老太爷去年冬里没了,接替他的是秦庆荣。
要把一个名字请进那排沉甸甸的牌位中间,得秦庆荣点头,还得另外几个胡子花白的族老也松口。
老人心里盘算着,脚下步子没停。
他觉着这事该不难,儿子死得惨烈,也死得值当,按祖上传下的老规矩,这样的后人,该在香火里有个位置。
祠堂的门虚掩着,里头飘出陈年线香混着灰尘的味道。
地面铺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映着从高窗棂漏进来的、一道一道的光。
守在这儿的是个瘸腿老汉,叫秦庆年,论辈分是老人的侄子,岁数却还大上两岁。
早年他被东洋兵抓走,逃的时候挨了枪子,废了腿,也绝了后。
爬回村里,爹娘早没了,他就卷了铺盖住进祠堂边上的小耳房。
三老太爷当初嫌他是个废人,不肯让他沾祠堂的事,为此老人和屋里瘫着的老伴曾闯上门去,指着鼻子骂了半日,到底争来了这份差事。
秦庆年吃用都由族里供着,每日只管清扫擦拭,与这些沉默的牌位做伴。
老人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响,惊动了里头正擦拭供桌的瘸腿身影。
秦庆年转过身,手里攥着块灰布,眼神浑浊,望了过来。
拐杖叩击青砖的声响从祠堂门外渗进来时,秦庆年正俯身清扫香案下的积灰。
他直起腰,透过半开的木门看见那个蹒跚的身影,便搁下笤帚,拖着一条不便的腿迎上前去。
“七叔?”
他扶住门框,目光落在对方手中那根陌生的木杖上,“前两日见您,身子骨还硬朗,怎的今天就……”
两人年岁相仿,只是辈分隔着一层。
自小一同摸鱼上树的情分,让秦庆年话音里掺着真切的不安。
老人没答话,只伸出枯瘦的手攥紧他的腕子。
秦庆年感到那手掌在抖,像秋末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庆年啊……”
老人的声音被什么哽住了,喉头滚动几下,才挤出后半句,“庆有……没了。”
秦庆年怔在原地。
祠堂里线香的烟笔直向上,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顿挫。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城里工厂的机器难道也能吃人?这年月,太平世道,哪还用得上“牺牲”
这般沉重的字眼?
他被搀到那把旧圈椅里坐下。
老人的叙述断断续续,夹杂着浑浊的抽气声:一次突发的抢险,塌方的煤窑,几个年轻工人被埋在最深处。
秦庆年是最后一个被刨出来的,已经没了气息。
秦庆年猛地一掌拍在椅背上,震得香灰簌簌飘落。
他排行第二,庆有排十七,岁数差着一截,平日往来不多。
可那孩子是他瞧着从襁褓里一点点长成个结实小伙的。
他别过脸,用袖口狠狠蹭过眼角。
“七叔,”
他转回来,声音沙哑,“您是想让庆有进祖坟,牌位……供上这桌子?”
老人用力点头,眼眶里蓄着混浊的光:“我儿走得光荣!列祖列宗跟前,不丢人!”
秦庆年的视线移向供桌。
那些深褐色的木牌在昏光里沉默地立着,像一列闭紧的嘴。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这事儿……光咱爷俩点头不算数。
得把几位叔公请来,还有庆荣——都得在场,一起议。”
老人又点头,嘴角却绷着:“该当的。
可我想……这般光宗耀祖的事,谁能拦着?”
秦庆年没接话,只望向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投下的碎影。
秦家六房,老人这一支人丁最薄。
让一个晚辈的牌位跻身祖先之列,埋进那片寸土寸金的坟地——这从来不是件小事。
他虽腿脚不便,耳朵却没闲着。
常来祠堂喝茶的老人们零碎的闲谈,早已在他心里拼出一幅图景:那个叫庆荣的,近来手脚可不怎么干净。
他记得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笑意却很少渗进眼底。
那是个会在暗处下绊子的人。
“这么着吧,七叔。”
秦庆年撑着膝盖站起来,“我这就让小子们跑一趟,把人都请到祠堂来。
咱们……当面说道。”
老人攥紧拐杖,指节泛白:“成。
我就在这儿候着。”
奶奶踉跄着冲出来,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泪,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达保……你跟我说实话……你爸他……小二说他……没了?”
老爷子刚弯腰捡起烟杆,听到这话,整个人僵在那里。
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烟杆再次从他指间滑落,“啪”
地一声,这次断成了两截。
他走过去,一手扶住奶奶发抖的胳膊,另一只手撑住爷爷微微佝偻的背,引着他们在条凳上坐下。
牙齿在下唇上碾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他终于开了口。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压过门槛时,达保终于把话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生了锈的钉子,扎得他舌根发麻。
他说,爸没了,为了护住厂里那批新到的机床。
堂屋里突然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条案上的声音。
老太太手里攥着的半把黄豆撒了一地,骨碌碌滚到墙角。
老爷子正佝着身子去够掉在地上的铜烟锅,手指悬在半空,半晌没动。
“胡……胡咧咧啥?”
老太太的声音劈了岔,像是从很远的井底飘上来的,“这年头又没听见枪炮响,好好的人咋就能……没了?”
达保把脸别向糊着旧报纸的土墙。
墙上有道裂缝,去年补过,今年又裂开了。
他盯着那道缝,把父亲最后那个早晨的事拆碎了讲——怎么发现的险情,怎么冲回车间,怎么被垮下来的钢梁压住。
话越说越干,像在嚼一把晒透了的麦秸。
老太太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跌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哭声先是憋在喉咙里,闷闷的,后来突然炸开,尖利得能划破窗纸。
那是种动物似的哀嚎,没有词句,只有一股一股往外涌的悲恸。
老爷子终于捡起了烟袋。
手抖得厉害,黄铜烟锅磕在牙齿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他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青烟刚冒起来,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散。
两颗泪珠子混浊得像隔夜的米汤,顺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淌到花白的胡茬上停住了。
“好……”
老爷子咳完了,声音像是从压瘪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好小子……我养的好小子。”
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脸,袖口上留下一块深色的水渍。”你爹小时候啊,天一擦黑就不敢出屋门。
院里有棵枣树,风一吹影子乱晃,他能吓得钻被窝里蒙着头睡。”
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颤抖的下巴,“后来组织上让他送信,黑天半夜翻山越岭的……**整宿整宿睡不着,耳朵竖着听外头的狗叫。
怕啊,怕他被鬼子逮去,怕他掉进山沟里。”
老太太的哭声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她瘫坐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地的缝隙。
“熬到天亮了,解放了,心想这下可踏实了。”
老爷子把烟杆子凑到嘴边,却没吸,只是那么搁着,“谁知道……谁知道他最后来这么一出。
走道都怕树叶砸脑袋的人呐……”
达保蹲下身,一手扶住爷爷嶙峋的肩胛骨,一手去拉奶奶的胳膊。
老人的皮肤又薄又脆,像晒透的牛皮纸,底下能摸到突突跳动的血管。”爷,奶,爸走得……走得值。
咱们得往宽处想,他给后辈立了根杆子——”
“别!”
老爷子突然拔高声音,烟杆子在膝盖上重重一磕,“别说这个!什么杆子不杆子的!”
他转过脸来,眼眶红得骇人,“达保,你听爷的,好好活着,把你弟弟妹妹都看顾好了,**稳稳当当地把日子过下去,比什么都强。
那杆子……谁爱立谁立去,咱们不立!”
话卡在达保的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不对啊,戏文里不是这么唱的——这时候老人该攥紧拳头,该说继承遗志,该说光荣传统。
可爷爷眼里只有一种近乎恐惧的急切,那种急切压弯了他的脊梁,让他整个人缩在褪色的蓝布衫里,显得又小又脆弱。
院门就是在这时被撞开的。
自行车轮子碾过门槛,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秦庆贵一条腿还跨在车梁上,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看瘫坐在地上的母亲,又看看父亲通红的眼眶,最后把目光定在达保脸上,嘴唇动了动,还没问出声——
老太太突然从地上弹起来,扑过去死死攥住老三的胳膊。
指甲陷进肉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老三啊……你大哥……你大哥回不来了……”
她的话混在哭腔里,碎得拼不成句子,“没了……说没就没了啊……”
秦庆贵愣在那儿,自行车的前轮还在空转,辐条划出一圈模糊的银光。”娘,你说啥?”
他声音发虚,像是没听懂,“大哥咋了?早上出门不还好好的?”
土墙粗糙的颗粒抵着额头。
秦庆贵肩膀抽动,喉咙里压着闷雷似的呜咽。
消息是晌午传来的,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院门口,帽檐压得很低。
他们的话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进肉里——大哥没了,和某个影子般的东西一起炸成了碎片。
理由是为了护住一批编号模糊的钢锭。
三十多年的人生里,大哥是半片天,现在天塌了,碎渣子直往肺管子里扎。
屋里传出窸窣响动。
老父亲扶着炕沿撑起身,手指关节嶙峋得像老树根。”我得去。”
老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我儿走得光亮,得进那间屋子,受一炷香火。”
旁边蹲着的年轻人抬起手,指节蹭了蹭鼻尖,没吭声。
祠堂?那青瓦屋子早就上了要拆除的名单,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真把名字刻上木牌,往后怕是麻烦会自己找上门。
可看着祖父脖颈上暴起的青筋,他把话又咽了回去,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股铁锈味。”您先去说,”
年轻人站起来,裤腿上沾着灰,“我去找点爹的旧衣裳,再寻个会做木工活的。”
老人嗯了一声,目光越过门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该有的规矩不能省,哪怕棺材里只躺几件打补丁的旧褂子。
戏文里怎么唱来着?对了,衣冠冢。
人没了,总得有个地方让魂灵认得路。
年轻人转身出了院门,身后跟着个半大少年和两个扎小辫的丫头,脚步声杂沓,朝着公社方向去了。
秦庆贵抹了把脸,进屋照看瘫在炕上的老娘。
老爷子则从柴火堆里抽了根直溜的木棍,杵在地上试了试力,一步一挪,往村子东头那座老建筑走。
秦家祠堂立在几棵老槐树底下,屋脊高耸,飞檐挑着褪了色的陶兽。
早百十年,秦家出过戴红顶子的官,也出过跨马提刀的将军,这屋子便是那时候立的威仪。
如今瓦缝里长着枯草,漆皮斑驳,雨水在青石台阶上凿出深浅不一的窝。
虽年年有人修补,那股子从木头芯子里透出来的衰败气,却怎么也掩不住。
眼下族里说话顶用的,不是这位辈分最高的老人。
原先掌事的三老太爷去年冬里没了,接替他的是秦庆荣。
要把一个名字请进那排沉甸甸的牌位中间,得秦庆荣点头,还得另外几个胡子花白的族老也松口。
老人心里盘算着,脚下步子没停。
他觉着这事该不难,儿子死得惨烈,也死得值当,按祖上传下的老规矩,这样的后人,该在香火里有个位置。
祠堂的门虚掩着,里头飘出陈年线香混着灰尘的味道。
地面铺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映着从高窗棂漏进来的、一道一道的光。
守在这儿的是个瘸腿老汉,叫秦庆年,论辈分是老人的侄子,岁数却还大上两岁。
早年他被东洋兵抓走,逃的时候挨了枪子,废了腿,也绝了后。
爬回村里,爹娘早没了,他就卷了铺盖住进祠堂边上的小耳房。
三老太爷当初嫌他是个废人,不肯让他沾祠堂的事,为此老人和屋里瘫着的老伴曾闯上门去,指着鼻子骂了半日,到底争来了这份差事。
秦庆年吃用都由族里供着,每日只管清扫擦拭,与这些沉默的牌位做伴。
老人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响,惊动了里头正擦拭供桌的瘸腿身影。
秦庆年转过身,手里攥着块灰布,眼神浑浊,望了过来。
拐杖叩击青砖的声响从祠堂门外渗进来时,秦庆年正俯身清扫香案下的积灰。
他直起腰,透过半开的木门看见那个蹒跚的身影,便搁下笤帚,拖着一条不便的腿迎上前去。
“七叔?”
他扶住门框,目光落在对方手中那根陌生的木杖上,“前两日见您,身子骨还硬朗,怎的今天就……”
两人年岁相仿,只是辈分隔着一层。
自小一同摸鱼上树的情分,让秦庆年话音里掺着真切的不安。
老人没答话,只伸出枯瘦的手攥紧他的腕子。
秦庆年感到那手掌在抖,像秋末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庆年啊……”
老人的声音被什么哽住了,喉头滚动几下,才挤出后半句,“庆有……没了。”
秦庆年怔在原地。
祠堂里线香的烟笔直向上,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顿挫。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城里工厂的机器难道也能吃人?这年月,太平世道,哪还用得上“牺牲”
这般沉重的字眼?
他被搀到那把旧圈椅里坐下。
老人的叙述断断续续,夹杂着浑浊的抽气声:一次突发的抢险,塌方的煤窑,几个年轻工人被埋在最深处。
秦庆年是最后一个被刨出来的,已经没了气息。
秦庆年猛地一掌拍在椅背上,震得香灰簌簌飘落。
他排行第二,庆有排十七,岁数差着一截,平日往来不多。
可那孩子是他瞧着从襁褓里一点点长成个结实小伙的。
他别过脸,用袖口狠狠蹭过眼角。
“七叔,”
他转回来,声音沙哑,“您是想让庆有进祖坟,牌位……供上这桌子?”
老人用力点头,眼眶里蓄着混浊的光:“我儿走得光荣!列祖列宗跟前,不丢人!”
秦庆年的视线移向供桌。
那些深褐色的木牌在昏光里沉默地立着,像一列闭紧的嘴。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这事儿……光咱爷俩点头不算数。
得把几位叔公请来,还有庆荣——都得在场,一起议。”
老人又点头,嘴角却绷着:“该当的。
可我想……这般光宗耀祖的事,谁能拦着?”
秦庆年没接话,只望向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投下的碎影。
秦家六房,老人这一支人丁最薄。
让一个晚辈的牌位跻身祖先之列,埋进那片寸土寸金的坟地——这从来不是件小事。
他虽腿脚不便,耳朵却没闲着。
常来祠堂喝茶的老人们零碎的闲谈,早已在他心里拼出一幅图景:那个叫庆荣的,近来手脚可不怎么干净。
他记得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笑意却很少渗进眼底。
那是个会在暗处下绊子的人。
“这么着吧,七叔。”
秦庆年撑着膝盖站起来,“我这就让小子们跑一趟,把人都请到祠堂来。
咱们……当面说道。”
老人攥紧拐杖,指节泛白:“成。
我就在这儿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