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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争霸之我来自未来 第181章 掉下去的那一截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八分,回收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六个人。

    门上那块“暂停使用”的纸还没撕干净,胶带在海风里晒了几个月,揭下来时留下两道灰白印子。负责保洁的阿姨拿钢丝球蹭了半天,程卫看不过去,拎来一瓶酒精,结果刚擦两下就被顾宁收走。

    “推进系统的人,拿无水乙醇擦门?”

    程卫摊开手:“过期的。”

    “过期也要登记。”

    “顾主任,今天是回收组复工,好歹给点喜庆气氛。”

    “我没把你登记进去,已经很喜庆了。”

    屋里的人想笑又不敢笑。许多人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却比第一次成立回收组时多了一层东西。那时大家谈垂直回收,像一群人围着白纸造云;现在他们刚把二十多吨的火箭送进轨道,掉下去的首级也真的留下了数据。

    马飞八点整进门,手里没有庆功酒,只有一只塑料袋。

    “食堂剩的包子,没吃的自己拿。”

    程卫摸出一个,咬开才发现是白糖馅,烫得含糊不清:“这算复工礼?”

    “算早餐。复工礼在大屏上。”

    屏幕亮起,逐光一号首级关机后的遥测曲线一条条铺开。泵入口压力、涡轮转速、点火剂管路温度、贮箱余量、箭体角速度,密密麻麻,像一片被风吹乱的芦苇。

    马飞没让人先看漂亮的部分。他把时间轴拖到信号消失前四十七秒。

    首级分离以后,没有姿态控制,也没有为返回留推进剂。它按批准的弹道往海上落,箭体在稀薄空气里慢慢翻滚。天线时而指向地面,时而背过去,信号断成一截一截。每次信号回来,都像掉进井里的人又露了一下手。

    “先说清楚,”顾宁坐在第一排,“它没回来。落区船确认了水面碎片,主体高速入海,回收价值为零。”

    有人刚想说“至少”,被她看了一眼,话又咽回去。

    程卫把一段曲线放大:“关机后二十六秒,泵入口没有立刻汽化。管路残余压力比模型高,涡轮转速下降也比预估慢。如果我们能在分离前做惰性气体吹除,再留一小段推进剂,二次启动的窗口可能比原来想的宽。”

    “可能有多宽?”马飞问。

    “三十秒到七十秒。”

    “差一倍多,也叫答案?”

    “所以才要做台架。”

    程卫把白糖包子放到一边,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瓶子:“普通人拎暖水瓶,水静着时倒起来顺。你把瓶子抛到半空,让它翻个跟头,里面的水会贴哪边,谁也不敢只靠感觉。火箭关机以后差不多,推进剂飘了,泵口可能喝到液体,也可能只吸一口气。发动机不怕没饭,最怕一口饭一口空气。”

    负责结构的工程师纠正:“低重力晃动不是抛暖水瓶那么简单。”

    “我知道。先让在座不做流体的人听明白。”

    “那你画的瓶塞为什么在下面?”

    程卫低头一看,把白板擦掉一半:“艺术处理。”

    屋里终于笑了出来。

    笑声过后,问题被拆成七张表。发动机能不能在关机后重新建立入口条件;点火系统能否承受一次飞行后的热浸;箭体翻转时推进剂会往哪里去;剩余燃料如何测量;阀门第二次开启是否卡滞;天线在翻滚中如何保持链路;任何失败会不会把碎片带出批准落区。

    马飞把路线本上的六个问题投到屏幕,又在最前面加了一条:先证明可以安全试。

    “十八米验证器的箭体不能飞。”他看着程卫,“这条不讨论。”

    “我也没准备给它装翅膀。”

    “能拆什么?”

    何敬翻开设备清单。旧验证器退役后,贮箱已完成去功能化处理,部分管路被切开用于检查,主结构停在文昌厂房角落。能用的只有训练阀组、姿态传感器、地面供气系统、两只备用小贮箱和那套被众人嫌弃过无数次的液压翻转架。

    那架子最初用来训练吊装,动作慢,转九十度要十二分钟,转完还会吱呀乱叫。程卫想把阀组和小贮箱装进一个可旋转的钢框,用液氮和安全替代液体模拟推进剂状态,在不同角度验证供给。发动机不跟着转,只在固定台位接收经过旋转和沉降后的供给条件。

    何敬听完,第一句话是:“钢框谁焊?”

    “你的人。”

    “不焊。”

    “理由?”

    “昨天刚入轨,制造线现在三枚箭并行。你拿一个想法来,就要抽走六个焊工。先出图,算载荷,列试验次数,再告诉我它值不值得占工位。”

    程卫把椅子往后靠:“以前你催我快点,现在轮到你卡我。”

    “以前缺发动机,现在缺合格发动机和合格工时。快,不等于谁嗓门大谁先用人。”

    马飞没替任何一边拍板。他让回收组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最小试验方案,制造部门按工时和风险报价。星辰的业务利润能买钢材,却不能买凭空多出来的焊工。若一套回收试验挤掉复飞资格箭,它再先进也只是把主线堵在门口。

    散会时,桌上的包子只剩两个。许杰进来搬显示器,顺手拿走一个,咬了一口立刻皱脸。

    “怎么是白糖的?”

    程卫说:“你们软件的连糖都分不出来?”

    “软件又没长舌头。”

    “以后飞行计算机得知道液体在哪儿,比舌头难多了。”

    许杰抱着显示器停住:“你们真要让一级自己翻过来?”

    “先让一只钢框翻。”

    “那我给你们做个姿态回放。传感器数据进来,屏幕上画个瓶子。”

    “别画瓶塞在下面。”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外走。马飞留在会议室,把首级最后四十七秒又看了一遍。那不是一份成功答案,只是一张从海底寄回来的半页草稿。它告诉他们某些最坏情况没有发生,却没有保证下次点火时最好情况会出现。

    中午,回收组去仓库看退役设备。

    十八米验证器平躺在支架上,表面漆层有晒裂的细纹。它曾在低空升起、悬停、降落,也曾摔弯一条腿,让团队花了几个月才懂得“降下来”和“还能用”不是一回事。如今主贮箱开着检查孔,像一条被剖开的旧船。

    仓管老赵逐件点交,嘴里不停念:“这个有账,那个也有账。拆一颗螺母写一颗,别以为退役了就能当废品摊。”

    程卫蹲在训练阀组旁,擦掉铭牌上的灰。阀门动作次数只用了设计寿命的三分之一,密封件必须全部更换,壳体还能做地面试验。

    “老家伙最后还能教我们点东西。”他拍了拍金属外壳。

    老赵立刻喝止:“别拍!拍一下也登记。”

    马飞在一旁笑:“给他加一条,人为冲击一次。”

    下午,方案组把一级遥测和拟建联试台接进同一个回放系统。许杰找来一台游戏手柄,左摇杆控制翻转角度,右侧按键模拟阀门指令。顾宁进门看见,脸色当场冷了半度。

    “谁允许用玩具进控制链?”

    “不进控制链,只做界面原型。”许杰把线拔下来给她看,“没有写权限,连试验机柜都碰不到。”

    顾宁检查完,才允许他们继续。她甚至拿起手柄试了一次。屏幕里的钢框转到一百七十九度,模拟液体却因为参数错误穿过了贮箱壁,哗啦一下飘到屏幕外。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程卫咳嗽:“这就是软件没长舌头的后果。”

    许杰把手柄抢回来:“这是动画,不是流体模型!”

    马飞看着那团飞出容器的蓝色液体,反而让人把画面截下来贴在缺陷墙上。界面可以逗人笑,工程数据不行。等真正的联试台转起来,任何一处虚假的“看起来正常”都可能让发动机在第二次点火时吞下一口气。

    回收组重新排班时,还冒出一件没人写在技术路线里的事。二十六个人里,有九个刚从入轨复飞队抽回来,连续两个月没休完整周末。人事提出按原名单直接恢复,顾宁把九个人的工时拉出来,红色超时标记连成一片。

    “他们最熟,当然该回来。”程卫说。

    “熟到判断变慢,也会把熟练变成风险。”

    一名老工程师当场不乐意:“我身体没问题。”

    顾宁没和他争,递过去一套关机后状态判断题。十分钟共二十组曲线,他做错三组,都是把缓慢压力异常看成传感器噪声。休息一晚后重做,只错一组。

    老工程师盯着答案,脸上的不服慢慢退下去:“那一组我还是觉得能继续看。”

    “可以继续看,但不能继续值飞。”

    他被安排强制休息两天。回宿舍前给妻子打电话,说终于能回家吃顿饭。电话那边先骂他“火箭上天了你还不着家”,骂完又问想吃排骨还是鱼。

    程卫听见后,把复工表重新排了一遍。回收组分为方案、地面试验和飞行预研三班,任何人不得同时挂两个夜班。新调来的年轻人先跟历史回放,不直接碰试验放行。

    马飞也被排除在值班名单外。

    “我可以看数据。”他说。

    “可以看,没有口令权。”顾宁把他的名字放在观察栏,“董事长熬夜不会比工程师更清醒。”

    马飞没有争,只让秘书把第二天早会推迟半小时。回收真正需要带回来的,不只是金属一级,也包括一群还能正常回家、第二天不会把红线看成绿线的人。

    傍晚六点,四十八小时方案还没写完,轨道运行席忽然打来电话。

    入轨质量模拟器完成了十二圈,位置跟踪正常,但两套寿命预报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结果。星辰自己的模型认为它会在九十七天至一百二十天后自然再入;合作测控单位的结果却是最短六十三天,最长超过半年。

    差异来自一项没人能控制的东西——高层大气会随太阳活动膨胀或收缩。两百多公里的轨道,看起来已经在太空,实际上仍像在一层极薄的棉絮里穿行。棉絮有时松,有时紧,每绕一圈都偷走一点速度。

    “对外说过受控寿命。”顾宁提醒。

    “我们设计的是有限寿命,没有主动离轨发动机。”叶骁纠正,“如果半年还不下来,就超过原申报窗口。”

    “最坏会不会撞到别的东西?”马飞问。

    “当前计算没有近距离交会,但轨道还在变。”

    会议室里的回收钢框暂时停在屏幕上。真正掉下去的首级已经沉进海里,那只绕地球飞的小铁块,却忽然成了他们必须继续照看的东西。

    马飞拿起外套:“把两套模型、雷达观测和太阳活动假设全摊开。今晚先给轨道上的东西补一张门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指仓库方向。

    “地上的那一截可以等一天,天上的不能失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