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法医录 第281章 劫后昆仑墟
昆仑山的风,终于停了。
一个月前那场震古烁今的大战,像是在这片天地间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而如今,伤口上结了痂,风吹过时,仍会传来隐隐的痛。
曾经耸入云霄的玉虚峰,断了半截。峰顶那座天帝驻足观战时的玉台,早已化为齑粉,散落在山崖间,与碎石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哪些是仙玉,哪些是凡石。
山腰间,曾经的仙宫楼阁群,十不存一。断壁残垣间,偶尔有几名修士走过,手中捧着一块块碎石,小心翼翼地堆放在一起。他们没有使用法术——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有人说,用双手重建的东西,才真正属于自己。
也有人说,那些砖石上还留着同袍的血迹,用法术挪移,是对死者的不敬。
于是偌大的昆仑山脉,便在这一片沉默的劳作中,一点一点地恢复着生气。像是劫后余生的野草,从灰烬里钻出嫩芽,倔强地宣告着生命的顽强。
联军议事堂便设在昆仑山中部一座还算完好的宫殿中。
这座宫殿原本是天庭设在昆仑的行营,算不上宏伟,但足够坚固。殿外的匾额已经在大战中损毁,有人用木炭在门楣上歪歪扭扭写了议事堂三个字,字迹潦草,却意外地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殿内,一张长桌横亘中央。桌上摆着一张巨大的山川地理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注着各处势力的分布、兵力的部署、以及……阵亡者的埋骨之地。
桌边坐着几个人,各怀心事。
主位空着。
那是林默的位置,但他几乎从不坐。
左手首座是孟无忧。这位散修联盟的领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名册,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用红笔圈着——那是阵亡者的标记。
一个月了,这本名册他翻了不下百遍,每一遍都像是在剜心。
冥界那边传来消息,阎君陛下已经回到酆都,正在重整阴司秩序。孟无忧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沉稳,他派了崔判官常驻议事堂,代表冥界参与诸事决断。
桌边有人点头,有人默然。
昆仑一战,冥界出动了十万阴兵,回来的不到四万。但相较其他势力,冥界已经算保存得最好的了——至少建制还在,体系还在,阎君还在。
只要主心骨不倒,就总有重建的希望。
妖族那边呢?有人问。
涂山族长伤势稳定了,但还需要静养。孟无忧顿了顿,青丘、狐族、以及其余几支妖族,都已经退回各自领地休养生息。涂山族长说,但凡联军有召,妖族必至。
这话听着漂亮,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妖族这是要暂避锋芒了。
百万联军,妖族占了三成,活下来的不到两成。族中青壮死伤殆尽,剩下的不是老弱就是妇孺。再不回去舔舐伤口,恐怕就要灭族了。
没有人怪他们。
换做是谁,都会做同样的选择。
天庭那边……孟无忧的目光转向长桌右手边。
那里坐着一个银甲将军,身形挺拔,面容刚毅,只是眉宇间始终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迷茫。
天罡。
曾经的天庭第一战将,天帝座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而现在,刀还在,握刀的人没了。
天庭残部还有三万余人,都驻扎在山北麓的营地中。天罡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兄弟们……都还好。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什么呢?
只是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只是不知道自己效忠了一辈子的天庭,如今还算不算存在?只是不知道天帝死了,他们这些残兵败将,还有没有存在的意义?
这些话,天罡说不出口。
他是战将,战将不该有迷茫。可当信仰崩塌的那一刻,再坚硬的铁,也会生锈。
孟无忧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追问。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窗外有风掠过,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飘向远方。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只只残缺的蝴蝶。
昆仑山最深处。
这里曾经是天道裂缝所在的位置,也是天帝燃烧本源、以命补天的地方。
一个月前,那道撕裂苍穹的巨大裂缝,像是一张丑陋的嘴,向着三界喷吐着混沌的浊息。而如今,天空已经愈合,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天帝用他的全部本源,将那扇死死地焊死在了三界之外。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林默盘膝坐在那片天空下的岩石上。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发梢垂落在肩头,几缕被风吹乱,贴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
他的双眼闭着。
若是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的睫毛很轻很轻地颤动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扇门。
那扇门很高很大,矗立在虚无之中,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古老而混沌的气息。林默站在门前,仰头望着那扇门,心里清楚地知道,门的另一边,是混沌。
然后,门的那头传来了声音。
咚——
咚——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门。
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着。仿佛敲上万年、亿年,它也不会停下。
每一次敲击,那扇门都会微微震颤一下,门上的符文便暗淡一分。
林默想说话,想问问门后面是什么,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伸手去推门,手指却像是被钉在了身侧,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听着那敲门声,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他的灵魂上。
然后他就会醒来。
每一次都是这样。
林默睁开眼。
他的眼眸是纯黑色的,深邃得像是两口古井,倒映着头顶的天空。只有当他动用混沌本源的时候,那只金色的左眼才会显现出来——左金右黑,异瞳现世。
而现在,他的眼睛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林默缓缓吐出一口气,气化为雾,在他面前凝结不散。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掌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早年做解剖时留下的。
一个月前,就是这双手,握着万灵之力,击碎了天道化身。
也是这双手,接住了天帝燃烧殆尽前最后递来的守门人之责。
第三代守门人。
林默在心里默念着这个称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原本只是个法医,一个从现代社会穿越过来的普通人。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查明真相,为死者发声。可命运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一步步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
从阴阳司的小小仵作,到冥界的代掌刑狱,再到联军领袖……直到如今,站在三界的最前线,成为那扇门的守望者。
第一代守门人是渊。他守了那扇门不知多少岁月,最终被混沌侵蚀,堕入黑暗。
第二代守门人是天帝。他与渊争斗了万年,以为自己在对抗邪恶,到头来却发现,他们不过是在争夺守门人的位置——一个比谁更能扛的位置。
现在,轮到他了。
林默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晴空万里,一碧如洗。谁能想到,在这片平静的天空之上,曾经有过那样一场惨烈的大战?谁又能想到,在这片天空的更深处,有一扇门,门后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混沌?
都以为战争结束了……林默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像是风的呢喃,其实,才刚刚开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感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恐惧。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一个月前,他从三天的昏迷中醒来,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句。
当时守在他床边的孟无忧愣了很久,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是的,他们都知道。
混沌之主的投影虽然被击退了,但那只是投影。真正的混沌之主,还在门的另一边。而那扇门,也不是天帝一道本源就能永远封住的。
封印总有松动的一天。
他们现在拥有的,不过是一段喘息的时间。
一段……暴风雨前的宁静。
议事堂外的练武场上,传来一阵震天的叫好声。
刑天大将军厉害!
再来!再来!
刑天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汗珠滚滚,肌肉贲张的线条像是刀削斧凿一般充满了力量感。他手中握着两板巨斧,舞得虎虎生风,对面的几个年轻修士被打得节节败退,却一个个眼神灼热,满脸亢奋。
哈哈哈哈——痛快!刑天一斧劈开对手的剑,另一只手的斧柄轻轻在对方肩头上一点,那修士便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的时候非但不恼,反而咧嘴笑了。
大将军,俺服了!
服了就起来再练!刑天把斧子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都颤了颤,就你们这点儿三脚猫的功夫,下次混沌崽子来的时候,够塞牙缝的吗?
不够!所以才要跟大将军您练啊!
油嘴滑舌!刑天骂了一句,嘴角却翘得老高。
他是真的闲得慌。
打了一万年的仗,突然闲下来,浑身骨头都在发痒。阴兵折损了七成,剩下的三万多人交给副将操练就行,他这个大将军反倒没什么事做了。
总不能天天跑去议事堂听那些人掰扯粮草分配、地盘划分吧?
烦都烦死了。
还不如在练武场上跟这帮小伙子打打架,活动活动筋骨。
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刑天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随手捞过旁边架子上的外袍披上,你们自己接着练,别偷懒!
知道了大将军!
刑天大步流星地走出练武场,迎面正碰上匆匆走来的孟无忧。
哟,孟小子,这么急着去哪儿?刑天打了个招呼。
孟无忧停下脚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刑天将军,正好找你。山脚下出了点事,有个散修弟子死了,死状……很奇怪。
死了就死了呗,这年头哪天不死人?刑天满不在乎地说,但随即注意到孟无忧的脸色,眉头一挑,怎么,死法有问题?
孟无忧点头,仵作查了半天,查不出死因。我看了一眼,心里有些发毛,觉得不太对劲。已经派人去请林默了,但他在山深处,一来一回要些时间。
刑天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能让孟无忧觉得不对劲的死法,那就真的不对劲了。
走,去看看。刑天说。
昆仑山脚下,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周围,围了不少人。
人群自觉地让开一条道,孟无忧和刑天走了进去。
棚子中央的草席上,躺着一具尸体。
那是个年轻的散修,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身上还穿着半旧的灰袍。如果只看脸的话,他就像是睡着了一样,表情甚至还算安详。
可往下看,就没人能觉得安详了。
他的身体瘪了下去。
不是被吸干了血,也不是被抽走了灵力——而是整个人的血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掉了一样。皮肤完好无损,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像是一张人皮裹着一副骨架。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具干尸。
可干尸是因为水分流失才变成那样,而这具尸体……
刑天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死者的手臂。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干瘪坚硬的,而是一种奇怪的……松软?就像是按在一张空皮囊上,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妈的……刑天低声骂了一句,站起身来,脸色很难看,这死法,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混沌怪物。孟无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同样压抑着某种情绪,我见过那些被混沌怪物吞噬的修士的尸体,也是这样——全身的血肉精华都被消化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张皮。
可是……旁边一个小修士颤巍巍地开口,他就是发现尸体的人,可是昆仑山上的混沌怪物,不是都已经被清剿完了吗?而且……而且他是在山脚下的溪谷里发现的,那里离主战场远着呢。
孟无忧没有回答。
他心里也在犯嘀咕。
一个月来,联军组织了多次清剿,将昆仑山脉中残留的混沌怪物几乎杀了个干净。偶尔有几只漏网之鱼,也都是些低等的混沌兽,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杀死一个筑基期的散修,还留下这么诡异的死状。
更重要的是——混沌怪物都是从天上那道裂缝里出来的。
现在裂缝已经被封印了,怎么还会有?
林默怎么还没来?刑天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
话音刚落,人群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人群再次分开,一个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林默。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脚步很轻,像是一阵风。依旧是一身素白的长袍,乌黑的长发用木簪挽着,面容清俊,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出现,原本闹哄哄的场面,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一个月来,林默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可他的名字,已经成了一种象征——一种安全感的象征。
只要他在,就好像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
林默。孟无忧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你来了。
林默点了点头,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具尸体上。
他只看了一眼。
仅仅是一眼。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道褶皱很轻很淡,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能让林默皱眉的事情,绝不简单。
怎么样?刑天凑过来问,是不是混沌怪物干的?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蹲在尸体旁边,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目光从死者的脸,滑到脖颈,再到胸口、手臂、手指……一寸一寸,像是在审视一件精密的器物。
周围的人都不敢出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林默才缓缓开口。
是混沌的力量。
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可是封印……孟无忧的脸色发白,封印不是已经被天帝陛下……
不是从裂缝里出来的。林默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看向孟无忧,又看了看刑天,眼神深邃得像是望不见底的深渊。
是从底下钻出来的。
底下?
众人都是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
地底下?
混沌怪物……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
刑天更是直接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地底下有混沌?
林默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掌心向下,缓缓按在了地面上。
泥土微凉,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
林默闭上眼睛。
一瞬间,他的气息变了。
站在他身旁的孟无忧和刑天,几乎是同时感受到了一股浩瀚、古老、而又充满压迫感的力量,从林默身上弥漫开来。那力量不是攻击性的,却让人忍不住心生敬畏,像是面对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本身。
然后,他们看到了。
林默紧闭的眼皮下,左眼的位置,有淡淡的金光透了出来。
下一刻,林默睁开了眼睛。
左金右黑。
异瞳,现世。
金色的瞳孔里,流转着繁复到极致的符文,那是混沌本源的印记。而黑色的右眼,则深邃依旧,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双眸中交汇,却又奇异的和谐。
林默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透过泥土,透过岩石,向着更深、更黑暗的地方看去。
他了。
在地下不知几千丈的深处,有东西在蠕动。
那是一根根暗紫色的、像是根须一样的东西,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那些根须的尖端,正在缓慢地、却坚定不移地向上蔓延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它们所过之处,泥土中的生机被吞噬一空,岩石变得酥脆,连灵气都被污染成了浑浊的灰色。
就像是……有一棵巨大的树,正在从地底深处,向着三界的方向生长。
而那些根须,不过是它的先行军。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缓缓收回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异瞳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那双纯黑的、深邃的眼眸。
可他的脸色,却比刚才更凝重了。
林默?到底怎么样?刑天急不可耐地问。
林默站起身。
他站在那里,身形并不如何高大,可不知为何,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他像是一座山。
一座撑着天的山。
封印不止天上有一扇门。
林默的声音很轻,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落在众人耳朵里,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远方的天际,又缓缓低下头,看向脚下的大地。
地底下……也有。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
卷起地面上的灰烬,打着旋儿,飘向天空。
那些灰烬,像是余烬。
战争的余烬。
可谁也不知道,这些余烬下面,是不是还藏着火星。
一阵风吹来,火星便会燎原。
而现在,那阵风吹来了。
从地底深处,吹向三界。
一个月前那场震古烁今的大战,像是在这片天地间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而如今,伤口上结了痂,风吹过时,仍会传来隐隐的痛。
曾经耸入云霄的玉虚峰,断了半截。峰顶那座天帝驻足观战时的玉台,早已化为齑粉,散落在山崖间,与碎石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哪些是仙玉,哪些是凡石。
山腰间,曾经的仙宫楼阁群,十不存一。断壁残垣间,偶尔有几名修士走过,手中捧着一块块碎石,小心翼翼地堆放在一起。他们没有使用法术——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有人说,用双手重建的东西,才真正属于自己。
也有人说,那些砖石上还留着同袍的血迹,用法术挪移,是对死者的不敬。
于是偌大的昆仑山脉,便在这一片沉默的劳作中,一点一点地恢复着生气。像是劫后余生的野草,从灰烬里钻出嫩芽,倔强地宣告着生命的顽强。
联军议事堂便设在昆仑山中部一座还算完好的宫殿中。
这座宫殿原本是天庭设在昆仑的行营,算不上宏伟,但足够坚固。殿外的匾额已经在大战中损毁,有人用木炭在门楣上歪歪扭扭写了议事堂三个字,字迹潦草,却意外地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殿内,一张长桌横亘中央。桌上摆着一张巨大的山川地理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注着各处势力的分布、兵力的部署、以及……阵亡者的埋骨之地。
桌边坐着几个人,各怀心事。
主位空着。
那是林默的位置,但他几乎从不坐。
左手首座是孟无忧。这位散修联盟的领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名册,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用红笔圈着——那是阵亡者的标记。
一个月了,这本名册他翻了不下百遍,每一遍都像是在剜心。
冥界那边传来消息,阎君陛下已经回到酆都,正在重整阴司秩序。孟无忧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沉稳,他派了崔判官常驻议事堂,代表冥界参与诸事决断。
桌边有人点头,有人默然。
昆仑一战,冥界出动了十万阴兵,回来的不到四万。但相较其他势力,冥界已经算保存得最好的了——至少建制还在,体系还在,阎君还在。
只要主心骨不倒,就总有重建的希望。
妖族那边呢?有人问。
涂山族长伤势稳定了,但还需要静养。孟无忧顿了顿,青丘、狐族、以及其余几支妖族,都已经退回各自领地休养生息。涂山族长说,但凡联军有召,妖族必至。
这话听着漂亮,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妖族这是要暂避锋芒了。
百万联军,妖族占了三成,活下来的不到两成。族中青壮死伤殆尽,剩下的不是老弱就是妇孺。再不回去舔舐伤口,恐怕就要灭族了。
没有人怪他们。
换做是谁,都会做同样的选择。
天庭那边……孟无忧的目光转向长桌右手边。
那里坐着一个银甲将军,身形挺拔,面容刚毅,只是眉宇间始终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迷茫。
天罡。
曾经的天庭第一战将,天帝座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而现在,刀还在,握刀的人没了。
天庭残部还有三万余人,都驻扎在山北麓的营地中。天罡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兄弟们……都还好。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什么呢?
只是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只是不知道自己效忠了一辈子的天庭,如今还算不算存在?只是不知道天帝死了,他们这些残兵败将,还有没有存在的意义?
这些话,天罡说不出口。
他是战将,战将不该有迷茫。可当信仰崩塌的那一刻,再坚硬的铁,也会生锈。
孟无忧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追问。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窗外有风掠过,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飘向远方。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只只残缺的蝴蝶。
昆仑山最深处。
这里曾经是天道裂缝所在的位置,也是天帝燃烧本源、以命补天的地方。
一个月前,那道撕裂苍穹的巨大裂缝,像是一张丑陋的嘴,向着三界喷吐着混沌的浊息。而如今,天空已经愈合,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天帝用他的全部本源,将那扇死死地焊死在了三界之外。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林默盘膝坐在那片天空下的岩石上。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发梢垂落在肩头,几缕被风吹乱,贴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
他的双眼闭着。
若是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的睫毛很轻很轻地颤动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扇门。
那扇门很高很大,矗立在虚无之中,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古老而混沌的气息。林默站在门前,仰头望着那扇门,心里清楚地知道,门的另一边,是混沌。
然后,门的那头传来了声音。
咚——
咚——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门。
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着。仿佛敲上万年、亿年,它也不会停下。
每一次敲击,那扇门都会微微震颤一下,门上的符文便暗淡一分。
林默想说话,想问问门后面是什么,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伸手去推门,手指却像是被钉在了身侧,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听着那敲门声,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他的灵魂上。
然后他就会醒来。
每一次都是这样。
林默睁开眼。
他的眼眸是纯黑色的,深邃得像是两口古井,倒映着头顶的天空。只有当他动用混沌本源的时候,那只金色的左眼才会显现出来——左金右黑,异瞳现世。
而现在,他的眼睛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林默缓缓吐出一口气,气化为雾,在他面前凝结不散。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掌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早年做解剖时留下的。
一个月前,就是这双手,握着万灵之力,击碎了天道化身。
也是这双手,接住了天帝燃烧殆尽前最后递来的守门人之责。
第三代守门人。
林默在心里默念着这个称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原本只是个法医,一个从现代社会穿越过来的普通人。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查明真相,为死者发声。可命运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一步步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
从阴阳司的小小仵作,到冥界的代掌刑狱,再到联军领袖……直到如今,站在三界的最前线,成为那扇门的守望者。
第一代守门人是渊。他守了那扇门不知多少岁月,最终被混沌侵蚀,堕入黑暗。
第二代守门人是天帝。他与渊争斗了万年,以为自己在对抗邪恶,到头来却发现,他们不过是在争夺守门人的位置——一个比谁更能扛的位置。
现在,轮到他了。
林默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晴空万里,一碧如洗。谁能想到,在这片平静的天空之上,曾经有过那样一场惨烈的大战?谁又能想到,在这片天空的更深处,有一扇门,门后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混沌?
都以为战争结束了……林默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像是风的呢喃,其实,才刚刚开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感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恐惧。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一个月前,他从三天的昏迷中醒来,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句。
当时守在他床边的孟无忧愣了很久,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是的,他们都知道。
混沌之主的投影虽然被击退了,但那只是投影。真正的混沌之主,还在门的另一边。而那扇门,也不是天帝一道本源就能永远封住的。
封印总有松动的一天。
他们现在拥有的,不过是一段喘息的时间。
一段……暴风雨前的宁静。
议事堂外的练武场上,传来一阵震天的叫好声。
刑天大将军厉害!
再来!再来!
刑天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汗珠滚滚,肌肉贲张的线条像是刀削斧凿一般充满了力量感。他手中握着两板巨斧,舞得虎虎生风,对面的几个年轻修士被打得节节败退,却一个个眼神灼热,满脸亢奋。
哈哈哈哈——痛快!刑天一斧劈开对手的剑,另一只手的斧柄轻轻在对方肩头上一点,那修士便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的时候非但不恼,反而咧嘴笑了。
大将军,俺服了!
服了就起来再练!刑天把斧子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都颤了颤,就你们这点儿三脚猫的功夫,下次混沌崽子来的时候,够塞牙缝的吗?
不够!所以才要跟大将军您练啊!
油嘴滑舌!刑天骂了一句,嘴角却翘得老高。
他是真的闲得慌。
打了一万年的仗,突然闲下来,浑身骨头都在发痒。阴兵折损了七成,剩下的三万多人交给副将操练就行,他这个大将军反倒没什么事做了。
总不能天天跑去议事堂听那些人掰扯粮草分配、地盘划分吧?
烦都烦死了。
还不如在练武场上跟这帮小伙子打打架,活动活动筋骨。
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刑天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随手捞过旁边架子上的外袍披上,你们自己接着练,别偷懒!
知道了大将军!
刑天大步流星地走出练武场,迎面正碰上匆匆走来的孟无忧。
哟,孟小子,这么急着去哪儿?刑天打了个招呼。
孟无忧停下脚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刑天将军,正好找你。山脚下出了点事,有个散修弟子死了,死状……很奇怪。
死了就死了呗,这年头哪天不死人?刑天满不在乎地说,但随即注意到孟无忧的脸色,眉头一挑,怎么,死法有问题?
孟无忧点头,仵作查了半天,查不出死因。我看了一眼,心里有些发毛,觉得不太对劲。已经派人去请林默了,但他在山深处,一来一回要些时间。
刑天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能让孟无忧觉得不对劲的死法,那就真的不对劲了。
走,去看看。刑天说。
昆仑山脚下,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周围,围了不少人。
人群自觉地让开一条道,孟无忧和刑天走了进去。
棚子中央的草席上,躺着一具尸体。
那是个年轻的散修,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身上还穿着半旧的灰袍。如果只看脸的话,他就像是睡着了一样,表情甚至还算安详。
可往下看,就没人能觉得安详了。
他的身体瘪了下去。
不是被吸干了血,也不是被抽走了灵力——而是整个人的血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掉了一样。皮肤完好无损,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像是一张人皮裹着一副骨架。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具干尸。
可干尸是因为水分流失才变成那样,而这具尸体……
刑天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死者的手臂。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干瘪坚硬的,而是一种奇怪的……松软?就像是按在一张空皮囊上,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妈的……刑天低声骂了一句,站起身来,脸色很难看,这死法,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混沌怪物。孟无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同样压抑着某种情绪,我见过那些被混沌怪物吞噬的修士的尸体,也是这样——全身的血肉精华都被消化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张皮。
可是……旁边一个小修士颤巍巍地开口,他就是发现尸体的人,可是昆仑山上的混沌怪物,不是都已经被清剿完了吗?而且……而且他是在山脚下的溪谷里发现的,那里离主战场远着呢。
孟无忧没有回答。
他心里也在犯嘀咕。
一个月来,联军组织了多次清剿,将昆仑山脉中残留的混沌怪物几乎杀了个干净。偶尔有几只漏网之鱼,也都是些低等的混沌兽,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杀死一个筑基期的散修,还留下这么诡异的死状。
更重要的是——混沌怪物都是从天上那道裂缝里出来的。
现在裂缝已经被封印了,怎么还会有?
林默怎么还没来?刑天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
话音刚落,人群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人群再次分开,一个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林默。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脚步很轻,像是一阵风。依旧是一身素白的长袍,乌黑的长发用木簪挽着,面容清俊,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出现,原本闹哄哄的场面,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一个月来,林默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可他的名字,已经成了一种象征——一种安全感的象征。
只要他在,就好像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
林默。孟无忧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你来了。
林默点了点头,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具尸体上。
他只看了一眼。
仅仅是一眼。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道褶皱很轻很淡,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能让林默皱眉的事情,绝不简单。
怎么样?刑天凑过来问,是不是混沌怪物干的?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蹲在尸体旁边,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目光从死者的脸,滑到脖颈,再到胸口、手臂、手指……一寸一寸,像是在审视一件精密的器物。
周围的人都不敢出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林默才缓缓开口。
是混沌的力量。
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可是封印……孟无忧的脸色发白,封印不是已经被天帝陛下……
不是从裂缝里出来的。林默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看向孟无忧,又看了看刑天,眼神深邃得像是望不见底的深渊。
是从底下钻出来的。
底下?
众人都是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
地底下?
混沌怪物……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
刑天更是直接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地底下有混沌?
林默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掌心向下,缓缓按在了地面上。
泥土微凉,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
林默闭上眼睛。
一瞬间,他的气息变了。
站在他身旁的孟无忧和刑天,几乎是同时感受到了一股浩瀚、古老、而又充满压迫感的力量,从林默身上弥漫开来。那力量不是攻击性的,却让人忍不住心生敬畏,像是面对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本身。
然后,他们看到了。
林默紧闭的眼皮下,左眼的位置,有淡淡的金光透了出来。
下一刻,林默睁开了眼睛。
左金右黑。
异瞳,现世。
金色的瞳孔里,流转着繁复到极致的符文,那是混沌本源的印记。而黑色的右眼,则深邃依旧,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双眸中交汇,却又奇异的和谐。
林默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透过泥土,透过岩石,向着更深、更黑暗的地方看去。
他了。
在地下不知几千丈的深处,有东西在蠕动。
那是一根根暗紫色的、像是根须一样的东西,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那些根须的尖端,正在缓慢地、却坚定不移地向上蔓延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它们所过之处,泥土中的生机被吞噬一空,岩石变得酥脆,连灵气都被污染成了浑浊的灰色。
就像是……有一棵巨大的树,正在从地底深处,向着三界的方向生长。
而那些根须,不过是它的先行军。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缓缓收回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异瞳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那双纯黑的、深邃的眼眸。
可他的脸色,却比刚才更凝重了。
林默?到底怎么样?刑天急不可耐地问。
林默站起身。
他站在那里,身形并不如何高大,可不知为何,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他像是一座山。
一座撑着天的山。
封印不止天上有一扇门。
林默的声音很轻,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落在众人耳朵里,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远方的天际,又缓缓低下头,看向脚下的大地。
地底下……也有。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
卷起地面上的灰烬,打着旋儿,飘向天空。
那些灰烬,像是余烬。
战争的余烬。
可谁也不知道,这些余烬下面,是不是还藏着火星。
一阵风吹来,火星便会燎原。
而现在,那阵风吹来了。
从地底深处,吹向三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