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法医录 第410章 荒原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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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林默站在客栈门口,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包袱不大,里面是三天的干粮、一皮囊水、几根药草,还有那块刻了字的黑色石头。
沈砚说过了玉门关之后就没地方补给了,所以干粮要省着吃。但三天干粮要撑八百里荒原,怎么算都不够。
路上打猎呗。韩沧拍了拍腰间的刀。
沈砚看了他一眼:荒原上没有猎物。
虫子也能吃。
你吃虫子试试?周鼎插嘴,我给你烤一只,看你咽不咽得下去。
韩沧瞪了他一眼,没接话。
叶清已经背好了包袱。她的包袱比所有人的都小,但林默知道她带的那些东西比干粮重要。几瓶伤药,两把短刀,一卷绷带。她从来不带多余的东西。
沈砚的灰袍换了一件更旧的。他的身体看起来比几天前又差了一点,脸上的裂纹似乎多了几道,眼窝比之前深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包袱系紧的时候动作慢了一些。
林默注意到了。
你行不行?他问。
行了。沈砚说,别把我当纸糊的。
他没当纸糊的。但他的步子确实比之前慢了一点。
五个人出了苍梧山小镇,沿着官道往西走。
官道一开始还好,碎石铺的路面,两边有树,偶尔能遇到赶路的商人或者农民。林默走在最前面,他能感觉到体内灯芯的感应越来越清晰。之前是那种模糊的、若有若无的震动,现在变成了明确的方向感。往西。一直往西。
像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根蜡烛,蜡烛的光穿过了几百里地,照在他骨头上。
第一天走了六十里。
傍晚到了一个叫柳树镇的地方。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但有客栈有铺子。他们在镇上补了水,买了些干饼。韩沧一个人吃了三个,被周鼎嘲笑了半天。
你吃这么多,后面几天吃什么?
后面的到了再说。
你到了还有得吃吗?
你管我。
林默没参与他们的斗嘴。他坐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会儿。灯芯的感应很稳,方向没变,强度在慢慢增加。从苍梧山出发之后,这种感应就没断过,像一根线从他的骨头里伸出去,一直延伸到西边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还在叫?叶清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远吗?
不远了。林默说,比苍梧山那边强了不少。
叶清没再问。她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看了一会儿天。天色暗下来了,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冒出来。柳树镇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韩沧和周鼎在吵什么?叶清问。
在吵韩沧吃太多了。
叶清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有点那个意思。
你倒不急。她说。
急什么?
急前面有什么。
林默想了想。他确实不太急。不是不在乎,是急也没用。前面的东西在那儿等着,不会因为他的情绪变化就提前出现或者消失。
走一步看一步。他说。
叶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继续往西。官道开始变差了,碎石变成了土路,树越来越少,路两旁的田地也消失了。偶尔能看到一两间废弃的土房,墙塌了一半,门板不知道被谁拆走了。
这一带以前有人住。周鼎说,后来荒了。可能是地渊的影响。九州中段的地渊虽然不深,但混沌渗透出来的气息会让土地变差。庄稼长不好,人就走了。
混沌气息?韩沧皱了皱鼻子,我怎么没闻到?
你闻到的话就说明你中毒了。
韩沧不说话了。
走了大半天,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少。下午的时候碰到一个赶驴车的老头,车上堆着些杂物。老头看到他们五个,眼神有点警惕。
往西走?老头问。
林默说。
别去了。老头摇头,西边没什么好看的。
我们是赶路。
赶路也别走那边。老头拉了拉驴绳,前头几个镇子都快没人了。年轻的全跑了,剩几个老的也搬走了。听说西面闹鬼,半夜有声响,还有黑雾。前年有个猎户不信邪,往西走了几天,回来的时候人就不对了,眼睛直勾勾的,话也不会说了。后来没几个月就死了。
黑雾长什么样?周鼎问。
谁看得清啊。老头摆摆手,反正你们别去。
他赶着驴车走了,走得很急,驴子被抽了两鞭子。
闹鬼。韩沧嘀咕了一声,每次说要干点事就有人闹鬼。
沈砚走在最后面,听到这话笑了一下。老百姓不懂地渊,但他们能感觉到。混沌的气息渗透到土壤和水里,确实会让人感到不安。那个猎户大概是吸了太多,脑子出了问题。
能治吗?
不能。沈砚说,那种伤害是不可逆的。
韩沧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了。
第三天,官道彻底没了。
土路变成了荒地,偶尔有几棵枯死的树桩冒出来,像一排排烂牙。地面上全是干裂的泥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风变得大了,从西面吹过来,吹得人眼睛疼。
从这里开始,就没有镇子了。沈砚说,最近的补给点在玉门关,还得走三天。
三天?周鼎算了算,那我们的干粮……
省着吃,能撑到玉门关。到了玉门关再补。过了玉门关之后就是真正的荒原了,八百里没人。
八百里没人。韩沧重复了一遍,好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没人。
没水?
极少。沈砚说,荒原里有几个干涸的河床,运气好的话能挖到一点地下水。但别指望太多。
叶清一直在走,没参与讨论。她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呼吸也没乱。林默走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她的嘴唇有点干,风太大了,但她的眼神没有变过。
晚上扎营的时候,五个人找了一块背风的洼地。韩沧生了火,周鼎从包袱里掏出干饼分给大家。饼硬得跟石头似的,得用水泡软了才能咬得动。
这饼真难吃。韩沧啃了一口,脸都歪了。
你还吃了三个。周鼎说。
我当时饿了。
沈砚坐在一块石头上,没吃东西。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慢。林默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沈砚。
沈砚睁开眼。
你的手在抖。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攥起来。老毛病。不用担心。
林默没接话。但他注意到了,沈砚手背上的裂纹比出发前又宽了一点。
夜里轮值守夜。林默守后半夜。
他坐在火堆旁边,看着火焰一跳一跳的。韩沧和周鼎睡在一起,鼾声此起彼伏。叶清侧卧着,手枕在脸下面,呼吸很轻,不知道睡没睡。
沈砚独自坐在远处的一块石头上。他的背影在火光里很瘦,灰袍的边角被风吹得翻起来。
林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感知灯芯的感应。
正西。距离在靠近。强度在增加。
像一根线被越拉越紧。他能感觉到那头有什么东西。不是一个具体的形象,是一个概念。一扇门、一道裂缝、一个深渊。
骨缝里的金色平稳地跳着。
他在火堆旁边坐到天亮。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路上经过了三个废弃的镇子。第一个叫黄土坡,只剩下几堵土墙。第二个叫双石桥,桥还在,但桥下的河干了,桥面裂了一道大缝。第三个连名字都没有了,只有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子插在地里,不知道是围墙还是什么。
补给越来越难。水喝得很快,风一吹人就渴,皮囊里的水到第五天就只剩一半了。干饼也见了底,最后几块分着吃了,每人才分到一小口。
韩沧不说话了。他饿的时候话会变少,这对他来说很不正常。周鼎也没心情跟他斗嘴了。
只有林默的状态还不错。灯芯在他体内持续地供应着能量,他不太需要吃东西,也不太渴。但其他人不行。
再撑两天。沈砚说,玉门关应该快到了。
第六天傍晚,他们看到了玉门关的城墙。
城墙是土夯的,不高,灰黄色的,在夕阳底下像一块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头。城门还开着,说是城门,其实就是城墙上一个拱形的洞。
到了到了到了。周鼎的步子一下子快了,差点跑起来。
进了关才发现,玉门关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破败。街上没几户亮灯的,店铺十家关了七家。找到一家还开门的客栈,掌柜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到他们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耷拉下去了。
还有吃的吗?韩沧趴在柜台上,声音都虚了。
掌柜的慢吞吞地说,面饼,咸菜,汤。
全上。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去灶房忙活了。
五个人挤在一张桌子旁边,吃面饼喝汤。韩沧吃了五个面饼才停下来,周鼎吃了三个。叶清吃了一个就放下了。沈砚还是没怎么吃。
过了玉门关就是荒原了。掌柜的收碗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要是往西走,趁早别去。
为什么?周鼎问。
今年邪性。掌柜的说,西面经常起雾,黑呼呼的,什么都看不见。前几天有个商队往西走了半天就回来了,说路上看到地上的裂缝在往外冒气。
冒气?林默问。
嗯。黑气。掌柜的摆了摆手,反正别去。
又是这种话。林默跟叶清对视了一眼。
他们在客栈里歇了一晚,把补给全部补满。掌柜的帮他们灌了三大皮囊的水,又多给了些面饼和肉干。肉干很咸,但能补充体力。
第七天一早,出了玉门关。
城门外面就是一条土路,往西延伸出去,消失在视线尽头。路两边的地面干裂得像碎了的碗,一块一块的泥巴翘起来,风一吹就沙沙响。
空气干得要命。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嘴里全是沙子的味道。
他往前走。身后四个人跟上来。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土路也没了。脚下变成了一片灰黄色的大地,平坦,空旷,看不到一棵树,看不到一根草。风从西面吹过来,卷着细细的沙粒打在脸上。
叶清走在林默旁边。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沙子。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
林默说。
灯芯的感应突然变强了。之前一直是平稳的增加,这回猛地跳了一下,像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停下来,闭上眼睛。
骨头里的金色在剧烈地震动。
正西。很近。
它急了。林默说。
什么东西急了?韩沧问。
灯芯。林默睁开眼,看着西面那片看不到尽头的大地,它在催我。
叶清没说话。她看着林默的侧脸,看着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金色。灯芯在跳动的时候,他的虹膜边缘会泛起一层薄薄的光。
林默说。
他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天。
第八天傍晚,他们走到了荒原的边缘。
准确地说,是脚下的地面变了。灰黄色的干土变成了另一种颜色,发灰,发暗,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一样。
风也变了。
之前一直是干燥的、带着沙子的风。但现在,风里多了一种味道。
铁锈味。
韩沧第一个闻到了。他吸了吸鼻子,皱起了眉。什么味儿?
铁锈。周鼎也闻到了,像血。
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灰暗的泥土上,有一层极薄的、暗红色的粉末。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不是铁锈。他说,是氧化了的血。
韩沧的声音有点变,谁的血?
沈砚没回答。他把手指上的粉末搓了搓,放到嘴边舔了一下。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人的血。他说。
林默走上前。他不需要舔,也不需要闻,他只需要感知。
骨头里的金色在这一刻疯了似的跳。之前那种稳定的、有节奏的震动消失了,变成了无序的、急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样的震荡。灯芯在尖叫。
他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面上。
地面是凉的。不是夜晚的凉,是从里往外渗的那种凉,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吸走大地的热量。
他的手掌刚贴上去,就感觉到了。
地下有东西。
很远,很深,但很大。大到他的感知碰到它的边缘就弹回来了,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看不到。
他把手收回来。
前面就是荒原了。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八百里。沈砚说,从这里开始,到昆仑山脚下。
林默站起来,看着前方。
荒原在他面前展开。灰黄色的大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平坦得没有一丝起伏。没有山,没有树,没有路。只有风,从西面吹来的、带着铁锈味的风。
夕阳把荒原染成了暗红色。
像是有人在泥土里浇了一层血。
韩沧咽了一口唾沫。他的手握在刀柄上,手指关节发白。
周鼎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消失在暮色里了。
叶清站在林默旁边,没看荒原,在看林默。
走吧。林默说。
他迈步走进了荒原。
风更大了。铁锈味更浓了。
脚下的土地踩上去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不是干土碎裂的嘎吱声,是一种沉闷的、空洞的声音。像是踩在一个空壳上面。
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
很大。
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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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看了他一眼:荒原上没有猎物。
虫子也能吃。
你吃虫子试试?周鼎插嘴,我给你烤一只,看你咽不咽得下去。
韩沧瞪了他一眼,没接话。
叶清已经背好了包袱。她的包袱比所有人的都小,但林默知道她带的那些东西比干粮重要。几瓶伤药,两把短刀,一卷绷带。她从来不带多余的东西。
沈砚的灰袍换了一件更旧的。他的身体看起来比几天前又差了一点,脸上的裂纹似乎多了几道,眼窝比之前深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包袱系紧的时候动作慢了一些。
林默注意到了。
你行不行?他问。
行了。沈砚说,别把我当纸糊的。
他没当纸糊的。但他的步子确实比之前慢了一点。
五个人出了苍梧山小镇,沿着官道往西走。
官道一开始还好,碎石铺的路面,两边有树,偶尔能遇到赶路的商人或者农民。林默走在最前面,他能感觉到体内灯芯的感应越来越清晰。之前是那种模糊的、若有若无的震动,现在变成了明确的方向感。往西。一直往西。
像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根蜡烛,蜡烛的光穿过了几百里地,照在他骨头上。
第一天走了六十里。
傍晚到了一个叫柳树镇的地方。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但有客栈有铺子。他们在镇上补了水,买了些干饼。韩沧一个人吃了三个,被周鼎嘲笑了半天。
你吃这么多,后面几天吃什么?
后面的到了再说。
你到了还有得吃吗?
你管我。
林默没参与他们的斗嘴。他坐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会儿。灯芯的感应很稳,方向没变,强度在慢慢增加。从苍梧山出发之后,这种感应就没断过,像一根线从他的骨头里伸出去,一直延伸到西边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还在叫?叶清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远吗?
不远了。林默说,比苍梧山那边强了不少。
叶清没再问。她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看了一会儿天。天色暗下来了,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冒出来。柳树镇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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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不急。她说。
急什么?
急前面有什么。
林默想了想。他确实不太急。不是不在乎,是急也没用。前面的东西在那儿等着,不会因为他的情绪变化就提前出现或者消失。
走一步看一步。他说。
叶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继续往西。官道开始变差了,碎石变成了土路,树越来越少,路两旁的田地也消失了。偶尔能看到一两间废弃的土房,墙塌了一半,门板不知道被谁拆走了。
这一带以前有人住。周鼎说,后来荒了。可能是地渊的影响。九州中段的地渊虽然不深,但混沌渗透出来的气息会让土地变差。庄稼长不好,人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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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半天,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少。下午的时候碰到一个赶驴车的老头,车上堆着些杂物。老头看到他们五个,眼神有点警惕。
往西走?老头问。
林默说。
别去了。老头摇头,西边没什么好看的。
我们是赶路。
赶路也别走那边。老头拉了拉驴绳,前头几个镇子都快没人了。年轻的全跑了,剩几个老的也搬走了。听说西面闹鬼,半夜有声响,还有黑雾。前年有个猎户不信邪,往西走了几天,回来的时候人就不对了,眼睛直勾勾的,话也不会说了。后来没几个月就死了。
黑雾长什么样?周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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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赶着驴车走了,走得很急,驴子被抽了两鞭子。
闹鬼。韩沧嘀咕了一声,每次说要干点事就有人闹鬼。
沈砚走在最后面,听到这话笑了一下。老百姓不懂地渊,但他们能感觉到。混沌的气息渗透到土壤和水里,确实会让人感到不安。那个猎户大概是吸了太多,脑子出了问题。
能治吗?
不能。沈砚说,那种伤害是不可逆的。
韩沧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了。
第三天,官道彻底没了。
土路变成了荒地,偶尔有几棵枯死的树桩冒出来,像一排排烂牙。地面上全是干裂的泥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风变得大了,从西面吹过来,吹得人眼睛疼。
从这里开始,就没有镇子了。沈砚说,最近的补给点在玉门关,还得走三天。
三天?周鼎算了算,那我们的干粮……
省着吃,能撑到玉门关。到了玉门关再补。过了玉门关之后就是真正的荒原了,八百里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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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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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一直在走,没参与讨论。她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呼吸也没乱。林默走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她的嘴唇有点干,风太大了,但她的眼神没有变过。
晚上扎营的时候,五个人找了一块背风的洼地。韩沧生了火,周鼎从包袱里掏出干饼分给大家。饼硬得跟石头似的,得用水泡软了才能咬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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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
沈砚睁开眼。
你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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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没接话。但他注意到了,沈砚手背上的裂纹比出发前又宽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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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西。距离在靠近。强度在增加。
像一根线被越拉越紧。他能感觉到那头有什么东西。不是一个具体的形象,是一个概念。一扇门、一道裂缝、一个深渊。
骨缝里的金色平稳地跳着。
他在火堆旁边坐到天亮。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路上经过了三个废弃的镇子。第一个叫黄土坡,只剩下几堵土墙。第二个叫双石桥,桥还在,但桥下的河干了,桥面裂了一道大缝。第三个连名字都没有了,只有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子插在地里,不知道是围墙还是什么。
补给越来越难。水喝得很快,风一吹人就渴,皮囊里的水到第五天就只剩一半了。干饼也见了底,最后几块分着吃了,每人才分到一小口。
韩沧不说话了。他饿的时候话会变少,这对他来说很不正常。周鼎也没心情跟他斗嘴了。
只有林默的状态还不错。灯芯在他体内持续地供应着能量,他不太需要吃东西,也不太渴。但其他人不行。
再撑两天。沈砚说,玉门关应该快到了。
第六天傍晚,他们看到了玉门关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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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到了到了。周鼎的步子一下子快了,差点跑起来。
进了关才发现,玉门关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破败。街上没几户亮灯的,店铺十家关了七家。找到一家还开门的客栈,掌柜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到他们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耷拉下去了。
还有吃的吗?韩沧趴在柜台上,声音都虚了。
掌柜的慢吞吞地说,面饼,咸菜,汤。
全上。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去灶房忙活了。
五个人挤在一张桌子旁边,吃面饼喝汤。韩沧吃了五个面饼才停下来,周鼎吃了三个。叶清吃了一个就放下了。沈砚还是没怎么吃。
过了玉门关就是荒原了。掌柜的收碗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要是往西走,趁早别去。
为什么?周鼎问。
今年邪性。掌柜的说,西面经常起雾,黑呼呼的,什么都看不见。前几天有个商队往西走了半天就回来了,说路上看到地上的裂缝在往外冒气。
冒气?林默问。
嗯。黑气。掌柜的摆了摆手,反正别去。
又是这种话。林默跟叶清对视了一眼。
他们在客栈里歇了一晚,把补给全部补满。掌柜的帮他们灌了三大皮囊的水,又多给了些面饼和肉干。肉干很咸,但能补充体力。
第七天一早,出了玉门关。
城门外面就是一条土路,往西延伸出去,消失在视线尽头。路两边的地面干裂得像碎了的碗,一块一块的泥巴翘起来,风一吹就沙沙响。
空气干得要命。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嘴里全是沙子的味道。
他往前走。身后四个人跟上来。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土路也没了。脚下变成了一片灰黄色的大地,平坦,空旷,看不到一棵树,看不到一根草。风从西面吹过来,卷着细细的沙粒打在脸上。
叶清走在林默旁边。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沙子。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
林默说。
灯芯的感应突然变强了。之前一直是平稳的增加,这回猛地跳了一下,像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停下来,闭上眼睛。
骨头里的金色在剧烈地震动。
正西。很近。
它急了。林默说。
什么东西急了?韩沧问。
灯芯。林默睁开眼,看着西面那片看不到尽头的大地,它在催我。
叶清没说话。她看着林默的侧脸,看着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金色。灯芯在跳动的时候,他的虹膜边缘会泛起一层薄薄的光。
林默说。
他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天。
第八天傍晚,他们走到了荒原的边缘。
准确地说,是脚下的地面变了。灰黄色的干土变成了另一种颜色,发灰,发暗,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一样。
风也变了。
之前一直是干燥的、带着沙子的风。但现在,风里多了一种味道。
铁锈味。
韩沧第一个闻到了。他吸了吸鼻子,皱起了眉。什么味儿?
铁锈。周鼎也闻到了,像血。
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灰暗的泥土上,有一层极薄的、暗红色的粉末。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不是铁锈。他说,是氧化了的血。
韩沧的声音有点变,谁的血?
沈砚没回答。他把手指上的粉末搓了搓,放到嘴边舔了一下。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人的血。他说。
林默走上前。他不需要舔,也不需要闻,他只需要感知。
骨头里的金色在这一刻疯了似的跳。之前那种稳定的、有节奏的震动消失了,变成了无序的、急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样的震荡。灯芯在尖叫。
他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面上。
地面是凉的。不是夜晚的凉,是从里往外渗的那种凉,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吸走大地的热量。
他的手掌刚贴上去,就感觉到了。
地下有东西。
很远,很深,但很大。大到他的感知碰到它的边缘就弹回来了,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看不到。
他把手收回来。
前面就是荒原了。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八百里。沈砚说,从这里开始,到昆仑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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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在他面前展开。灰黄色的大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平坦得没有一丝起伏。没有山,没有树,没有路。只有风,从西面吹来的、带着铁锈味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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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沧咽了一口唾沫。他的手握在刀柄上,手指关节发白。
周鼎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消失在暮色里了。
叶清站在林默旁边,没看荒原,在看林默。
走吧。林默说。
他迈步走进了荒原。
风更大了。铁锈味更浓了。
脚下的土地踩上去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不是干土碎裂的嘎吱声,是一种沉闷的、空洞的声音。像是踩在一个空壳上面。
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
很大。
在等着。